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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临兵斗者皆 ...

  •   无法伤人的剑,保护不了任何人。

      1、 临

      我伫立在不破城的城楼下,行人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表面上看来不破城仍处在相当宁静的气氛中,只是少数人泛青的眼角隐隐显露出些许不太平。
      我尽量扮作一个旅人的模样,走进一家生意兴隆的客栈。
      “这位客官,不知您是——”掌柜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突然道,“真不好意思,住店的话,已经客满了。”
      我扫视着无一人空席的场景,未去在意掌柜匆忙赶人的话,转身走了出去。
      结果走遍了全城,无一不是客满。
      这倒有几分趣味了。我站在最后一家客栈门口,望着即将浸入凉风的夜色,不由噙起一抹笑容。
      “掌柜的,你这店空无一人,为何也能客满?”
      “这——”他支吾了半天,也未答出个名堂,反倒开始张罗闭店的事了。
      我微微一笑,已将这里的异状尽收心底。
      “莫不是——外来的旅人全部都死了?”
      “你,”他瞪大眼睛,“天都要黑了你怎么还说这种话?难道你不知道我们不破城入夜后不准谈论与那个世界有关的事吗?”
      “因为……有鬼吗……”我笑得愈发深了。
      对方一脸不可理喻地瞪着我:“你到底来这儿干什么?这不是找死吗?”他说着,“砰”地关上门。
      我隐去了笑容,看来,全部都被我猜中了。
      不破城,真的很不平静啊。

      2、 兵

      我趁着天边最后一缕亮光,走进了邻近的一家铁匠铺。
      “麻烦您,保养一下我的剑。”我爱怜地抚着从背后取下来的殊离,对老板说。
      他眼中精光一闪,道:“不知公子这把殊离,老朽应如何照料呢?以血养剑吗?”
      “想不到不破城里也并非都是泛泛之辈,”我的目光在他佝偻的身子和瞎了的右眼上盘旋片刻,道,“老头,或许你是有几分深藏不露,不过我的剑早就叫嚣着要杀人吮血了,你还是自认倒霉吧。”
      我拔出剑,直接刺进了他的心窝。
      “啊呀,果然没有半滴血吗?”我望着眼前的人,他的皮肤迅速凹陷下去,眼眶空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整个人仿佛枯成了一只晒干的树枝。
      “可恶的天命师——”那干尸叫嚷着,两只枯槁的手握住了我的剑。
      我不悦地眯起眼:为什么这种污秽的东西如此轻易地识破我的身份,而且——
      “放开你那双恶心的手!”我浑身战栗着,情绪莫名地失控了。眼前的干尸异常碍眼。我不许你碰我最重要的……
      门外的帐布突然被拉开了。
      我余光扫过怔在门口的男子,不禁暗暗叫苦: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那干尸见到有人进来,更加不安分了,紧紧握住剑身,力量突然大得惊人,难道……我忽然嗅到了新翻的泥土的味道,眼前仿佛出现成群结队的腐尸在月光下踉踉跄跄前行的模样。我不由打了个寒颤。
      真是让人恶心的地方。
      我定了定神,松开了握剑的手,拉起门口那男子的手就往外跑,今天是……我粗略算了一下,就转向南跑去。
      身后的近百具腐尸不知从何而来,所幸我拉的那个男子跑得不是太慢,量那些腐尸也断追不上来。
      终于,跑到了空荡荡的林子里。只不过这种地方,往往更加麻烦。
      “喂,你这么晚了还瞎逛什么啊?担心自己死得不够快吗?”想到我迫不得已丢下的殊离,我更加恼火,“要不是因为你,我也不用丢下殊离在那种地方。”
      没有他这种包袱的话,我一个人绝对应付得来。可是,不破城的人怎么会在入夜后出门呢?
      “怎么不说话,你哑巴啊?”我盯着他的眼睛,突然有点后悔说了那样的话,没有原因,只是后悔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突然觉得有点窒闷,只得讷讷道:“对不起……”
      “你可以写字给我……”
      他又摇了摇头,眼神黯淡下来。
      “对不起……”我叹了口气,连字也不会写吗……
      他摇摇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指了指漆黑的夜空,又指了指我的眼睛。
      “你是问我为什么在这么漆黑的夜可以看到东西?”我停了停,“你刚才也看见了吧?我是斩妖除鬼的天命师,为了执行任务需要,天命师在夜间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所以民间也称天命师为三眼师啊——阴阳眼、夜视眼,还有就是正常的眼睛。”
      我觉得自己突然变得极有耐心,果然是有在弱者面前逞英雄的癖好吗?(--)
      他就那样静静微笑着注视我的一举一动,两眼弯成了新月。我这才细细打量起他,不由呼吸一窒。温润若水,大抵便是他这样的人。
      良久,我被他疑惑的目光唤起,突然脸上一热,仿佛急于掩饰什么似的用鼻子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嗤。
      他突然伸出手扯了扯我的脸。
      我大感不悦:“干吗呢?别把我的脸当娘们似的扯来扯去!”
      他依旧只是笑,真不明白究竟什么事让他这么开心。
      我可不能在这里陪他浪费时间。
      “你家在哪儿?我先送你回去。”
      他摇摇头,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霎时间,我觉得这一幕场景有几分熟悉,仿佛时光流转了很多年,却总是在重复相同的事。
      可是我没有足够的时间,我耽搁不起。
      “好了,最多我陪你到卯时正,天一亮你一个人就安全多了。”
      他没有表态,只是紧紧跟着我,仿佛生怕一个转身就跟丢了,独自一人迷失在这丛林中一般。
      似乎被勾起了一切陈年往事,我望着这样的他,心中有些不忍。
      我从怀中抽出一张黄符,咬破自己的手指,画下符咒,将符纸递给了他:“如果太黑了你和我走散,六个时辰内只要拿着它默念‘因汝而行’便可直接到达我的身边,不用担心找不到我的事。”
      他接过符咒,小心翼翼地攥在手里。
      真是……我不禁失笑,眼睛却有点涩。

      3、 斗

      清晨一步入城镇,便被笼罩在莫名的不安与恐惧之中。
      “掌柜的,昨夜可曾有什么大事发生?”我用完早膳,开始询问起事件的始末。
      “这——”他突然压低声音,“有人在山脚下发现了一年轻男子的干尸,不知被什么吸光了血……清早张家的樵夫上山去砍柴的时候发现的,回来时已吓得两腿发软啦!”
      “山脚?”我一怔,略微紧张起来。卯时正我和那个人就是在那里分别的,尽管他似乎有些顾虑,仍旧义无反顾地离开了。不会那么凑巧吧?
      “对啊,只可惜那公子正值风华……”
      我扔下银子跑了出去。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跑得那么急,就好像小时候追着那人一样,距离越来越远之际竟会惧怕得想哭。距离几米却宛若各在天涯。
      只是,我怎么能因为这种无聊的回忆方寸大乱呢?谁都不可能是过去,即便是过去,那也已经过去了,我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又何苦执念于自己呢?
      我放慢脚步,终于停止向山脚前行,转身朝着不破城仵作的居处走去。
      蓦地,有人拉住了我的衣摆。
      是他。
      我甩开了他的手,径自走向前去。
      他也不着急,只静静在我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
      “你跟着我只会拖累我,请你离我远点。”我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睛,他骤缩的眼神一览无遗,却丝毫不退却。
      “哑巴、不会写字、不能自保,你说哪样是优点?或许连名字都没有,你这种人……”
      我不顾路人窃窃私语地讽刺他的话被他的动作打断了。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精致的纹路上雕着“无衣”二字。我全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你叫无衣?”
      他点点头,有些欣喜地看着我。
      “这样啊。”我突然感到全身力气被抽空了般,一股腥甜之气涌上喉头,我稳了稳身子,却发现他无措地盯着我的嘴角。我无力地笑了,伸手拭去了唇边艳丽的血渍。
      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我喃喃自语着,焦距却怎样也对不到他的脸上。
      只是人有相似罢了。
      我自己的罪孽,总要自己去偿还的。
      “随你去吧。”我闭上眼睛,似乎下决心般吐出了这句话。
      整个下午,记忆中那小小的剪影都未从我眼前消失。我和那人,总是手拉着手到岚山采药,那里的路很难走,我们两个小孩子总是挂得满身是伤。可无论伤有多重,相互牵的手都不曾放开过。要是一辈子不放开就好了。这么想着,却总有放开的一天。
      是他,先甩开了我的手。
      我恨死他了。我的一生,都在恨他。
      而他的名字,叫做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很久以前某个黄昏,我和他在山洞里,他的衣服完全破掉了,我把外衣脱给了他。当时他口中酝酿的便是这八个字。
      十几年前的事了,也没什么好回味的,来来去去反复在脑海中过滤了很多遍的那几件事,也在不知不觉中不甚清晰了。
      仿佛这辈子终其一生,不过是为了忘记而已。
      至于那天那个叫无衣的男子,自然不会是我小时候的玩伴,因为那个无衣已经死了很多年了,我亲手杀的,死的时候尸骨无存。那又怎样呢?人总是要死的,何种死法并不重要。
      “咳咳”我盯着手帕上殷红的痕迹,不由笑了。
      “吱呀”——门被推开,无衣站在门口,担忧地盯着我帕上的血迹。
      “没关系的,不过是毒性发作罢了。”
      他目光一滞,面露疑色。
      “那毒药是我自己服用的,只是看起来比较吓人,没什么大碍的。”
      你……为什么……他接着表示疑惑。
      呵,为什么?因为——
      “因为他想吓唬我。”窗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随即紫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溪猎,你怎么来了?”我皱着眉头,不悦地问。
      “怎么,你不满意啊?想死别用这种死法。”他单手卡住我的下颌,将一枚药丸塞进了我的口中。
      我伸腿踢向他的腰部,他轻轻一闪,落在桌边的凳子上,悠然自得地喝起茶来。
      “你……”我不怒反笑,“当着别人的面还要装什么儒雅?”
      “你哪只眼睛见到有别人了?”他啜着茶,眼神森然锐利起来,与方才判若两人。
      无衣不知何时从房中出去了。
      “怎么你担心他啊?”他状似无意地讽刺。
      “你什么时候见我关心过人吗?”我深感好笑。
      “是,没见过。可是你丢了你视若珍宝的殊离。”他针针见血,刺得我无处躲藏。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罗嗦了?”我不耐地问。
      “你用得着我的时候从来没嫌我罗嗦过。”他突然笑了,怔怔地望着我,眼神如万顷不惊的波涛,“别忘了,你的命是我的。离他远点,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以为你算什么好东西吗?”我强忍住厌恶之情,“我的事你少管。”
      “你连斩天的命令都不听了?一个哑巴而已……”
      “你别拿组织压我,你都说了,一个哑巴而已,何苦一直拿他做借口。他于我,有什么意义呢?”我瞥见窗边一闪而逝的衣袂,抬高了声音。
      溪猎的眼神骤然冰冷:“既然你这么喜欢做戏,那就做全套吧。”
      他一把揽住我的后颈,整个人覆了上来。我蹙眉,挣不过他,只好智取了。我微微一笑,突然笑容僵在了脸上,无衣轻倚在门边,脸色惨白。
      “无衣……”我轻喃。
      溪猎的身体僵直了下,突然凛然道:“我们都做过那么多次,你还在害羞什么?”
      莫名很讨厌这样的话,尽管他说的是事实。
      无衣早就跑得无踪影了,也不知道那单纯的脑子里装了什么,总能消失得那么快。
      “胧……”溪猎放开了我,“在你心里,我永远比不过一个死人。”声音轻到像是在陈述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虚假的那么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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