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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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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裴榆躺在病床上的第一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只知道那天自己的眼睛好像被蒙上了一层纱,怎么摘也摘不掉。好像是,一层又一层的纱罩在了眼前,越来越模糊,最后那一刻,她好像听见了妈妈的呼喊声,好远,好远,好像永远也抓不住。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那乌黑的长发开始脱落,课上到一半总是被她那突如其来的鼻血所终止。妈妈跑遍了所有的医院,医生都是对妈妈摇摇头,建议去大医院。后来,她们离开了那个小城县,来到了上海,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裴妈妈是高龄产妇,生下裴榆时已经三十多了。裴妈妈没读过书,幼时为活命而奔波,后来和裴爸爸离婚了,中年又为她而奔波,好像妈妈的人生没有一段是自己的,现在,裴榆已经上高中了。妈妈说,叫她裴榆,是因为树木好养活,也希望她像鱼儿一样自由自在。可是妈妈不知道的是,树木也会枯萎,鱼儿也会死去。
她站在门口,看着房间内跪下来百般乞求医生的妈妈,裴榆好想哭啊,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老天待她如此不公呢?
于是自此,她开始躺在病床上,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化疗。
徐子怡和徐妈妈在一个星期后来看她了。裴榆和徐子怡从小学一直到高中都在一个学校,但在半个月前她们因为裴榆要转学吵了一架,但徐子怡并不知道裴榆是因为生病了才对外告知要转学,随即便冷战到现在。徐子怡站在妈妈边上,双手紧紧地拽着衣尾,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那个活泼开朗的裴榆,裴榆没有了头发,只剩下那张圆圆的,白净的脸蛋。裴榆缓缓睁开眼睛,苍白的嘴唇缓缓勾出一个笑容:“对不起,子怡,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因为我生病了,我不敢告诉你。”,她缓缓抬起白皙的手,抹去了徐子怡眼角那颗将要落下的泪水。
“那样的话我会害怕…我会害怕死亡,我会害怕离开你们……”
徐子怡猛地握住了裴榆的手,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不停地往下掉,裴榆感觉自己好像看见了她家门口那一小眼瀑布。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生病,你是不是太累了啊?”徐子怡哭得撕心裂肺,徐妈妈见状抹了眼泪偷偷带上门走了出去。
“好啦,我现在这不是没事吗,别哭了。”
“裴榆,我们,大家,都很想你,你一定要回学校,好吗?”
裴榆苦涩地笑了笑,脑海里想到了那个少年的模样:“我答应你,但是你也要答应我,子怡,不要告诉林嵩绛我生病了,好吗?”
“这…好吧。”
“嗯…我有点困了,子怡,明天再来找我吧。”
“好,你好好休息。”徐子怡站起身来,抹了抹眼泪,走了出去。
裴榆缓缓闭上了眼睛,她好像做了个梦,梦见了她和林嵩绛坐在江边的那个晚上。她喜欢了林嵩绛两年,想在那天晚上表白,殊不知那是一个双向奔赴的晚上。那是她记忆里最深刻的一天,这辈子到死都忘不掉。那天,他们坐在江边,谁也没有讲话,裴榆突然念了一首诗: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林嵩绛转过头,笑了笑:
“长恨歌。”
“嗯,长恨歌。”
林嵩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我也来一首。”
“好啊。”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嗯……卜算子。”
“嗯,那你呢?”
“什么?”
“我是说,吾心如此,君心如何?”
裴榆觉得这是她过的最荒谬的一个晚上了,她足足愣了一分钟,随即脸开始爆红支支吾吾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这时,天上飞来了一只白鹤,又大又漂亮,它架起裴榆就往天上飞,不对,林嵩绛还没上来呢,等等,裴榆想拉住他,可她怎么也拉不住,她便大声叫他:“林嵩绛!林嵩绛!”可他好像根本听不见。白鹤越飞越高,越飞越高,直到城市高楼都变成了一颗颗亮点,就像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一样。裴榆猛地睁开眼,看到了病房里白花花的天花板。
那天,她躺在病床上,写下了她在这的第一封信:
见信好:
今天窗外的鸟儿特别多,有一对儿已经在梧桐树上搭窝了。今天护士姐姐的笑容又变甜了,她还夸我有精气神了。妈妈今天也又多笑了两次,脸上挤压在一起的皱纹像湖面上荡漾的波纹,澄澈透亮。护士姐姐的声音特别温柔,可是化疗也特别的痛。不知道王老师的宝宝生下来了没有,学校有没有舍下心花大钱把教学楼旁的坑补上,孙猴子有没有偷偷在背后骂我呢?
躺在这里让我回想起了好多好多的事情啊。想起了小时候妈妈给我剥的荔枝,晶莹剔透,我都舍不得吃,可妈妈偏不吃,一定要留给我吃。对爸爸的印象也似乎仅限于他宽大的肩膀和一头乌黑的密发,他的背也渐渐的被我压弯了。直到后来爸爸妈妈从三天一小吵变成一天三大吵,妈妈带着我走出了门,我回过头看着爸爸站在门口,他的身影越来越小,到后来我已经没有再见过爸爸了,难道爸爸不想我吗?不过他肯定是想我的,前几天护士姐姐说总能在我的病房门口看到一个拖着袋子的中年大叔,那肯定是爸爸,他肯定是想来看我却又不敢进来,都这么大年纪了,竟连我都不如,还这么畏畏缩缩……
每天看向窗外,有时那淅淅沥沥的雨水总是让我不经意间想起小学操场上斑驳的树影,一双双泥泞泞的雨靴,一本本破旧的课本,还有那村口拖着长长的舌头的大黄,一切都变得好遥远。孤独的时候却又总是让我的思绪飘向那遥远的从前。我不在了,钱老师一定很苦恼没有人帮她发书了吧,也不知道她的小仙人球还活着没……
昨天大概是十五吧,月亮真如同白玉盘一样圆,清白通透,好似一块玉,从前竟没发现,这月亮仿佛能映照出我的脸庞,不过还是算了,我现在的模样可不好看。
昨天晚上我依稀听见妈妈哭了。打心底,妈妈才是最不幸的人,为什么上天要对她开这么大的玩笑呢?原谅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女儿,她辛辛苦苦把她的孩子拉扯大,而孩子还没能感恩妈妈就要离开她了。好希望我的离开也能带走妈妈脸上的皱纹,带走她身边的一切苦难,把我的笑容留给她。徐子怡的妈妈年轻又漂亮,希望我的妈妈下辈子也可以做个年轻又漂亮的妈妈,做最快乐的姑娘。不要再做我的妈妈了,做我的妈妈太苦了,下辈子,我做妈妈您做女儿,好吗?
我的朋友,我也同样如此不舍得你,你们。我的朋友们,我希望你们永远都不要记得我,只要我深深地将你们印在心底就好了,把我当做一场梦,来过了,梦过了,就足够了。
好了,我有点困了,最近特别容易困,似乎怎么样都睡不够。
我的朋友:愿再见,愿来年;愿来年,愿再见。
2014年8月12日
裴榆
风继续吹,一片树叶从窗户了飘进来,随着白窗帘起舞,最终到了地上。裴榆闭上了眼,她想,自己好像从没来过这个世界,如果来过,那一定是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