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有金屋》山青花郁燃

2、第1章 生为天家妇 陈娇第一次

　　陈娇第一次进长乐宫的时候不过是才3岁的孩童，梳着垂髫，身着锦绣，粉雕玉琢，看上去比公主还公主，被自己当皇帝的舅舅和目盲的外祖母抱在怀里好一顿揉搓。
　　“娇娇，娇娇。”景帝刘启摘下自己随身的龙佩用流苏穗子逗她玩，“叫舅舅。”
　　陈娇水汪汪乌溜溜的大眼睛随着刘启手里的穗子转，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舅舅！”然后伸手去抓，刘启任她抓住穗子，没想到陈娇又说：“舅舅，娇娇抓到了，是不是就给娇娇？”
　　刘启一愣，随即大笑：“怎么？你抓住什么朕就要给你什么吗？”
　　陈娇一手抓着穗子，一手又抓住了他的胡子：“娇娇抓住舅舅了，舅舅也是娇娇的。”
　　馆陶公主陪在窦太后身边，看陈娇真闹起了皇帝，故意沉了脸：“阿娇！”
　　刘启却很高兴：“阿娇别怕，舅舅自然是娇娇的舅舅。”他把龙佩塞到陈娇的手里，转头对馆陶公主说道：“朕看阿娇很喜欢朕这个舅舅，阿姊常常带阿娇进宫来。见龙佩即见皇帝，宫中行走各处，无人阻拦。”
　　馆陶公主自然喜不自胜连连称诺。窦太后抬手：“阿娇，到祖母这边来。”
　　陈娇于是戴着龙佩又扑到了窦太后怀里：“婆婆！”
　　窦太后虽然目盲但心不盲，抚摸着陈娇的头发，叹气道：“哀家听闻买儿前几日大病一场，说是差点就救不回来了。哀家年纪大啦，听不得这事，难过了许久。今日馆陶带着阿娇来见哀家，固然欢喜，可又想到武儿的嫡子哀家竟然还没见过，唉......”
　　窦太后口中的武儿自然是指梁王刘武，而买儿则是梁王嫡子。刘启自然知道母亲的意思，他咳嗽一声：“武弟请求入京参见的折子刚送到宣室殿，朕批复时会让武弟带着买儿一起。”
　　窦太后于是微微一笑：“阿娇，你要见到刘买表哥了，高不高兴？”
　　陈娇只顾把玩龙佩，闻言只抬头看着窦太后疑惑道：“刘买表哥是谁？婆婆，舅舅的儿子们娇娇都没认全呢！”
　　窦太后一愣，刘启本来听了母后的话脸色不虞，没想到陈娇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没忍住脸上的笑意：“这倒是朕疏忽了。阿姊，以后你常常带阿娇进宫来，把宫里的表哥表弟都让阿娇认认全。”
　　馆陶公主眼睛一转，笑着应了。
　　陈娇又跟窦太后闹了一阵，哄好了老太太，终于累了回到母亲怀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馆陶捏了捏自己女儿白嫩的脸蛋儿，跟窦太后告退。
　　刘启追着她出来：“阿姊！”
　　馆陶公主略站了站等他：“陛下。”
　　刘启拉住她的手：“阿姊怎么跟朕生分起来？”
　　馆陶公主于是把怀里的陈娇交给了身后跟着的贴身侍女，陪刘启走向宣室殿：“启儿，阿姊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虽然母后是母后，但你才是皇帝，万人之上的是你，不是母后，没什么可担心的。”
　　刘启叹了口气：“朕也知道，可是母后如此偏爱梁王，叫人怎么能安心！梁王嫡子不过生了场病，母后竟然伤心到食不安寝，往日朕的诸位皇子病了，也不见母后这样。”
　　“梁王毕竟远在封国。”馆陶公主道，“陛下正值壮年，日后子息无数，母后自然不用担心。梁王自小和母后亲近，如今几年都难得见一回，母后想念也是正常，多见几面自然就好了。”
　　刘启默默：“朕听母后之意，有撮合阿娇和梁王嫡子之意。”
　　馆陶公主立刻道：“我不同意，母后想要撮合也无用。阿娇怎么能嫁到梁国！我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小子顽皮，唯有这一个女儿贴心，莫想把阿娇嫁到离我百里之外。”
　　刘启于是笑道：“阿姊的公主府，百里之内只有朕这一户人家。”
　　馆陶公主与自己这个弟弟一向默契，此话一出，两人便是相视一笑。
　　于是陈阿娇的命运在她3岁那年就定好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窦太后的外孙女，大汉最高贵的长公主馆陶公主的女儿，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皇帝陛下的外甥女，注定是要去那权势名利场里走一遭的。
　　不会有人问她愿不愿意，想不想这样生活，馆陶公主得了皇帝的暗示之后，立刻给阿娇请了女夫子和宫里的女官——皇子们跟太傅学黄老春秋，阿娇跟着女官学宫廷礼仪治家之道；皇子们跟将军学拳脚骑射，阿娇跟女夫子学琴棋书画。
　　自陈娇有记忆以来，母亲、女官、女夫子都在跟她说：“你以后是要嫁到天家去做媳妇的，阿娇，你生来尊贵，不许哭，不许任性，不许胡闹，不许懈怠。”
　　她娇嫩的手指被琴弦刮出血痕，她学如何管理下人看账簿看到头晕眼花，她跟馆陶公主哭闹想要和别人家的姑娘一样趁着春光好郊游踏青，可是眼泪亦是无用。馆陶公主和她的夫子们不会纵容她。
　　于是她渐渐成为了一尊不会哭、不会笑的木偶，成为了馆陶公主所期待的那样——一位骄矜自傲、无可挑剔的名门贵女。
　　馆陶公主嫌弃自己嫁的千户侯没有本事，于是终日奔波于皇宫与公主府。陈娇看见过母亲带着美人进宫的身影，去时两三人，回来的时候美人却留在了宫里；她还见过母亲和皇帝舅舅的妃子言笑晏晏，推杯换盏，其中有一位叫栗姬的，好像格外得母亲看重。
　　陈娇知道栗姬的儿子是太子刘荣，也明白母亲的意思。她想着刘荣表哥温文有礼的脸，觉得嫁给他好像也不错。
　　陈娇觉得这好像不是自己想要过的生活，她明明本该是天底下最恣意洒脱的女子，就像自己的母亲一样，眼高于顶、目下无尘，为什么自从3岁进了宫，就要被无尽的课业纠缠？
　　馆陶公主怒气冲冲地从外面回来，陈娇赶紧摆脱掉自己脑子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迎上去：“母亲，怎么了？”
　　“栗姬！”馆陶公主砸了侍女递来的茶杯，“她竟然敢拒绝我们阿娇！”
　　陈娇心里一凉：“母亲，议亲的事，阿娇才7岁，不着急的。”
　　馆陶公主哼笑一声：“不着急，不着急栗姬给荣儿定什么亲？选的太傅女不过也才9岁，能大你多少？那聘礼不是一箱箱往那老头家搬？”
　　陈娇不说话了，馆陶公主抬起自己女儿的小脸，上下打量：“我们阿娇这样美貌，这样家世，栗姬敢拒我，哼！”
　　陈娇想劝母亲，却被匆匆赶来的侍女打断：“殿下，宫中王美人往府上送来请柬，请您一观。”
　　馆陶公主挑了挑眉毛：“哦？”她接过请柬，扫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王美人，有点意思。”
　　她捏了捏陈娇的脸蛋：“娇娇，明日打扮漂亮点，随我进宫。”
　　馆陶公主扔下请柬转身走了，陈娇弯腰捡起那封完成了使命便被人弃如敝履的撒了金的绢帛，只见上面赫然写着：“陛下之子可为太子，陛下之子只太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