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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放学   佳钰随 ...

  •   佳钰随手关上教室后门,沿着长长的走廊缓慢踱步,前面几个教室里依稀有人影晃动,留下来值日的学生敷衍地晃着扫把,刚放完暑假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的心都随着晚自习下课铃响起飞到了学校外。佳钰颠了颠滑到肩膀外侧的书包,晚风微凉,消去一天暑热,走廊外能看见教学楼遮挡之下的一小片天空,半颗星艰难地在逼仄的楼房夹层处散发微光。她停下脚步抬头和星星对视,呼吸声在黑暗中宛若实质。
      刚刚过去的高一一年不好也不坏,一两个朋友,老师偶尔谈话,成绩忽上忽下,她本来没所谓,但老妈每次都跟着一惊一乍,搞得她也提心吊胆,每天在吃饭与课间喘口气,聊聊八卦和数学压轴题,似乎总有什么在推着她向前,但当她转身时,道路两旁空空如也一览无余,好像一切都是错觉。
      教室到学校门口的距离不长,佳钰甚至觉得几百米的路程两三步就跨到了头,总是在她刚开始胡思乱想就被迫中止。她一边用脚尖去够高出一截的砖块,一边用眼神寻找熟悉的车牌号——今天是另一位来接,她透过暗色的车窗瞄到驾驶座的人影,踢着步子向车靠近。
      驾驶座的男人没回头,听到后座车门第二次发出声响就踩下了油门,佳钰半个身子靠在后座车门上,半阖着眼把视线放在男人身上,她感觉自己似乎有一些情绪,但脑袋里挤不出一丝想法。他们可以保持一路沉默,半个小时的车程没有一句交谈,佳钰有时对这种沉默感到庆幸,她的父亲一旦想要开口表示关心她就得费心应付,每一句话出口都要斟酌半天,这让痛恨数学的她宁愿去做圆锥曲线和三角函数。她曾经疑惑竟然可以对一个一块生活了十七年的人依然谨慎和陌生,但她并不太想打破。她承认她是个骆驼,依靠过去不知对错的经验和欺骗式的自我安慰过活。
      窗外的霓虹灯在高速行驶的车辆间拘谨着不知所措,佳钰把车窗开到最大,耳边风声呼啸而过。车子渐渐慢下来,驶入小区,佳钰先一步拉开车门,小跑着冲向家门口,冲向自己房间的大床,甩下书包就往床上扑。
      耳边隐约有脚步声传来,停在房间门口处,她听见老妈问,
      “这班咋样?”
      学校名义上都是平行班,刚在今年宣称取消了尖班普班制,但私下里哪个班暗定为尖班传得火热,甚至有传言往后要每学期都“走班”——“走”针对的当然是班级成绩靠后的一批人。佳钰把头埋进被子里,觉得自己有理由怀疑传谣言的和宣称取消尖班的其实是同一批人。耳边老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布,她模模糊糊听了个大概,瓮声瓮气地答:“这才一天,看得出来……啥玩意儿。”开口时险而又险地把滚到嘴边的“看得出来个屁”咽下。
      “刚开学积极点……换了新环境节奏不适应要及时和老师沟通……今天早上的鸡蛋有没有吃啊,不会又带回来了吧……”
      老妈拉开书包拉链,熟练地伸手往里面掏,果不其然摸出一个蛋。
      佳钰一骨碌翻身起来,推着絮絮叨叨的老妈离开房间。房门关上的一刻她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静止半分钟后打开书包,继续晚自习没干完的活儿。
      没过一刻钟,大门“咔哒”的落锁声隐隐约约传来,紧接着是主卧年久失修的木门不堪负重似的呻吟,木门下面的环扣早已生了锈,锁和扣互相看不顺眼地一掰两段,只剩上面一半堪堪支撑着,门轴转动时瘸了腿儿一样摇头晃脑重心不稳。家里这隔音实在不行,两扇门都关上了还跟冲着耳朵吼似的,老妈好像是明显控制了嗓门,但声音穿透性实在惊人。
      “我两个月前给你那二十万你拿去干什么了?”女人努力控制着情绪不让自己在这场战争中开头就失了气势,但佳钰敏锐地捕捉到她尾音的颤抖。
      “没干什么呀,我能干什么,就是平时零花,请几个朋友吃了几顿。”
      “平时零花能花掉二十万?”女人声音停顿了一下,明显在平复自己不自觉上扬的尾音,佳钰能想象到她这时因为对方不耐烦的神色而睁大眼眸逼视男人的表情,她深吸一口气,“现在卡里还有多少?你借姑妈的钱打算什么时候还?”
      沉默张牙舞爪地吞噬着房间内仅剩的氧气,佳钰面无表情地盯着卷子上的第三道题,已经把题干读了第三遍,但丝毫领会不了题意。台灯的光亮得刺眼,悄无声息地在视网膜上结痂,她反应过来把灯光调暗一个度,有意识的放缓了呼吸,肩膀紧绷的弧度下拉。她总是对自己认识不清,她总是以为能够无动于衷。
      佳钰一动不动地停顿了两分钟,听着隔壁的对话渐渐升级为争吵,说是争吵也不尽然,男方一般来说从始至终眼神都黏在手机上,发言少的可怜,似乎只有女方一人在撕心裂肺,演一场没有观众的独角戏。
      佳钰摸出柜子里的隔音耳机,拿起笔继续写题。她不知道别的家庭是否是这样,是否每对夫妻都在矛盾与争吵中消耗自身和彼此为数不多的感情。佳钰曾碰到母亲偷偷摸摸地翻看父亲的手机,也不经意听到父亲暗含嘲讽地向奶奶诉苦,他们共同经营着一家不大的店铺,赚的也就是个劳动成本,彼此间最多的话题就是订单和钱——其余时候老妈操心着女儿的生活起居,操心着房租水电。父亲嘛,佳钰毫无把握地想,她实在不知道像这样的一个中年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们不止一次闹过离婚,但又忍耐力惊人得凑合着一直过下去。佳钰两岁左右在北方外婆家住过一段时间,后来母亲承认那时差点就没回南方。五年级的时候又闹过一次,大人们紧紧关上她的房门,她那时瘦小得像发育不良的豆芽菜,蜷成一团蔫头耷脑地缩在床沿和衣柜的缝隙里,一边努力去听门外的动静,一边小心翼翼地控制呼吸。家里来了一堆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挤挤攘攘地凑在客厅里,挨个劝得苦口婆心,佳钰只觉得母亲的声音格外突出,混杂在一堆七大婆八大姑的苦口良药中,尖锐得好像要刺破屋顶,却总被一层看不见的厚障壁驳回。
      “钱……他欠钱……一栋小户……他骗我……”母亲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佳钰毫无知觉地咬着指甲盖,眼神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个点,耳边每一个音符都被无限延长,延长到遥不可及又虚无缥缈的未来,她根本无力触及的未来。在母亲的喧嚷中,“钱”这个音节总比别的任何字符都要更为明显,比别的音符更快地传递到她的耳道深处,它重重地砸下来,在佳钰恐惧的目光与无声的尖叫中。她动弹不得、束手无策。
      之后的回忆总是模糊不清——一双布满褶皱、枯枝一般的手推开房门,她的手腕被一把拽住,不知怎的就来到了客厅,所有眼睛都望向她,怜悯的、愤怒的、无动于衷的,她低下头盯着脚尖,客厅的冷光灯晃得刺眼,周遭万物都屏息等待她的表演,她听到一个声音说:
      “快跟你妈说,让她原谅你爸,原谅你爸……”
      她鹦鹉学舌似的说:“妈妈,原谅爸爸、原谅爸爸……”但脑海里没有父亲道歉的任何场景,只是觉得所有人的面目都看不清,朦朦胧胧地罩在冷白的光下。
      周遭安静着,她像个愚昧无知地接收审判的犯人,正在断头台上进行最后一场对天主的祷告,因为所有人都宣称她有罪。大脑僵硬着,身体各处都在渐渐停止运转,她感到一阵缺氧似的发懵。
      那个声音继续道:“跪下来……跪下来求她……”
      她呆站着不动。
      声音催促道:“快、快……跪下来……跪下来你爸妈就不会离婚了……”
      她像零件破损的老旧机器一样开始缓缓运转,各类想法在脑海中慢慢浮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横冲直撞呼啸而过,你推我搡地尖叫怒吼、攻讦谩骂。她似乎被寄予厚望,又仿佛只是件毫无生气的物件,在人们不怀好意的凝视下,拙劣地开始她毫无准备的表演。
      “我要没有家了。”她在扭曲碎裂的冷白光中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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