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明天见》不可爱的胡萝卜

2、十年潮声(改后) 明天见

　　海风卷着初冬的腥咸，漫过林言的脸颊时，她正踩着被夜露浸软的沙滩，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方才睡前刷到的帖子还悬在心头——“你还记得年少时喜欢的人吗？”

　　她当时对着手机释然一笑，指尖按灭屏幕，可闭上眼，跑道上冲她笑的少年、讲题时眉头微蹙的少年、扯完她马尾偷乐的少年，却像老电影片段般涌了上来。只是年月太久，那些画面都蒙了层雾，连少年的脸都模糊不清。

　　无眠的夜格外漫长，林言套上米白针织开衫，换了双软底鞋就出了门。沙滩离得近，下楼过条马路便是。十一月中旬的海边，风裹着初冬的寒意往骨缝里钻，她紧了紧衣领，刚想转身回去，却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看见前方有个穿黑色冲锋衣的男人，正低头讲电话。

　　她放轻脚步，想从岔口绕开，可越走越近，心脏忽然漏了一拍——那男人的侧影，竟和记忆里的少年有几分重叠。林言失笑，暗叹自己今晚真是魔怔了，明明早把他压在回忆深处，偏偏今夜翻来覆去地冒出来。

　　这时男人挂了电话，转身往她的方向走。鬼使神差地，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三十米的距离，足够让彼此看清对方眼里的错愕——是他，是沈隽。

　　“好久不见，林言。”男人先开了口，声音比年少时沉了些，却仍带着熟悉的温度。
　　林言攥了攥衣角，语气有些发涩：“好久不见，沈隽。”

　　思绪猛地被拽回十年前，那个蝉鸣聒噪的高一夏天。

　　入学第一天，教室后排几乎坐满，沈隽抱着书包走到她身边，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同学，你旁边有人吗？”
　　林言抬头，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耳尖瞬间发烫：“没……没有。”
　　“那我坐这儿了，没位置了。”他说着便坐下，校服袖口蹭过她的胳膊，留下一片浅浅的热意。

　　那天晚上，林言翻开新买的粉色日记本，笔尖顿了顿，写下第一行字：沈隽现在是我的同桌，怎么以前没发现他长得这么好看啊。——2012年9月18日

　　后来的日子，总绕不开数学题。林言对着函数图像皱眉头时，沈隽会突然抽走她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画一条辅助线，笔尖顿了顿，又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看题，别走神。”
　　她仰头看他，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发梢，连握笔的手指都好看。题怎么讲完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他拍了拍她的头，语气亲昵：“走，吃饭去，给你补补脑子。”
　　“干嘛老碰我脑袋！”林言瞪他。
　　少年嘴角扬起，眼底藏着笑：“想把你拍聪明点，数学考高点。”

　　那天的日记本里，多了一行雀跃的字迹：今天他给我讲数学题啦，不过一点都不温柔还用笔敲了我脑袋！但他握笔的手好好看，偷偷看了好几眼。——2012年10月17日

　　他还总扯她的马尾，课间凑过来：“加个QQ，带你打游戏，带你飞。”
　　“不要，好久没玩了。”林言嘴上拒绝，手指却诚实地输了号码。后来在他的软磨硬泡下，她陪他打了好多次游戏，每次她操作失误，他都在麦里笑：“笨蛋，躲我后面。”
　　某次他帮她捡掉在地上的笔，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林言的脸瞬间红透。当晚的日记里，她写道：今天和沈隽讲话了，他还帮我捡了笔，手指碰到的时候，我心跳得好快。——2012年9月28日

　　食堂的豆芽难吃得皱眉时，同桌陈子婴突然凑过来：“言言，沈隽是不是喜欢你啊？”
　　林言的筷子顿在半空：“怎么可能！”
　　“我坐在你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他总偷偷看你做题。”陈子婴挤眉弄眼。
　　林言嘴上反驳，心里却泛起涟漪，当晚的日记多了句犹豫的话：子婴说沈隽喜欢我，有吗？我不信……可是，他好像真的总找我说话。——2012年9月29日

　　小长假前一天，林言对着日记本叹气：明天开始就要放七天假了，要有七天看不见他了，不想啊！下周回来还要月考，数学肯定又考不好。——2012年9月30日
　　月考成绩出来，数学果然不理想，她对着红色分数发愁时，沈隽递来一颗糖：“下次我帮你补，肯定能考好。”那天的日记里，她又写：月考分数下来了，数学还是一如既往的差，他数学好好啊！他说要帮我补数学，好像也没那么讨厌月考了。——2012年10月15日

　　十一月的篮球联赛，沈隽上场前塞给她一瓶水：“记得给我加油。”林言站在操场边，看着他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心跳不停加速。当晚她在日记里画了个小小的篮球：今天有篮球联赛，他让我给他去加油！他进球的时候，好像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是错觉吗？——2012年11月21日

　　那天的怀疑，在周六的游戏里有了答案。组队进入游戏后，沈隽的头像突然不动了，聊天框里跳出一行字：“林言，我喜欢你。”
　　林言盯着屏幕，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腔，她一头扎进床边的大熊怀里，等缓过神来再拿手机，游戏早已结束。她颤抖着点开QQ，发了句“你是认真的？”，却等了一下午都没回复。
　　直到晚饭过后，手机终于震动——“认真的，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指尖轻轻敲下一个“好”。那夜，她抱着日记本笑到失眠，笔尖飞快地写：他今天跟我表白了！！我们在一起了！喜欢了六七个月的人，居然也喜欢我，好开心，今晚肯定睡不着了。——2012年12月28日

　　周一清晨，林言早早到了教室。沈隽进来时，她忍不住对着他傻笑，两人对视一眼，嘴角都弯了起来。那之后，他们会在晚自习后牵手走操场，会在周末去海边散步——就像此刻的沙滩，十年前他也曾牵着她的手，把外套脱给只穿了睡裙的她：“快穿上，别感冒。”
　　“那你呢？”她看着他单薄的白T恤。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我火力旺，不怕冷。”

　　高二下学期，班主任还是发现了他们的事。叫沈隽去办公室时，先说“早恋影响学习”，又说“要调座位、叫家长”。沈隽不怕叫家长，却怕林言被爸妈骂，于是拉着她去办公室前，偷偷告诉她自己妈妈的电话。
　　后来，沈隽的爸妈一前一后赶到，夫妻俩一唱一和，竟让班主任打消了调座位的念头。回教室上英语课时，林言凑到他耳边：“其实我爸妈说，谈恋爱注意分寸就行。”
　　沈隽愣住，随即无奈地笑了：“合着就我瞎担心。”

　　最后一次见面，是高二暑假的电影院。他突然打电话叫她下楼，说要带她看电影。她急急忙忙换了衣服，涂了点粉色润唇膏，出门却被他调侃：“你去吃小孩儿了？嘴唇这么红。”
　　“大直男！”她转身就走，却被他快步追上，手被紧紧牵住：“开玩笑的，好看。”
　　他选了部文艺片，灯光暗下来后，林言没看屏幕，只盯着他的侧脸，心里满是欢喜。分别时，他说“明天见”，她点头应着，却没想到，那竟是他们十年间的最后一面。

　　距开学还有一天，林言给沈隽发了个猫咪探出头的表情包，对面秒回“咋啦”。
　　“好无聊，”她打字，心里想着开学就能见到他，却没等到更多回复。那晚她在日记里写：还有一天就开学了，跟沈隽说我好无聊，他说明天见。好想快点开学啊。——2013年8月31日

　　高三开学，林言满心期待地等着沈隽，却等到班主任一句“沈隽转走了”。她疯了似的找李成杰：“他去哪了？”
　　“他爸生意出了问题，搬去L市了。”李成杰顿了顿，艰难地说，“他说……你们就这样结束。”
　　“分手他不自己跟我说？”她红着眼眶喊。
　　李成杰别过脸，他没说，沈隽走之前反复叮嘱“别让她受委屈”。
　　林言回去登了QQ，聊天框里没有新消息，她发了十几个问号，石沉大海。游戏里，他的头像也再没亮过。她舍不得删他的QQ，日记本却再也没写过关于他的话。后来高三学业繁重，那本粉色日记本被压在书桌最底层，那段回忆便被埋在了课本堆里。

　　“在想什么？”沈隽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林言回过神，才发现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沈隽上前一步，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语气带着歉意：“对不起，当年的不辞而别。”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她别过脸，却控制不住眼泪。
　　“我过得不怎么样，每天公司和家两点一线。”他看着她，目光灼灼，“没谈恋爱，后来看谁都像你。”
　　林言的泪涌得更凶了。
　　他又走近些，声音认真：“林言，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这次，奔着结婚去。”
　　她抬起头，看见他眼里的自己，还有藏不住的深情。十年的遗憾与思念，终究抵不过眼前的人。她点了点头，泪水落在他的手背上。

　　沈隽牵起她的手，掌心比年少时更宽大温暖。“你不是去L市了吗？怎么回来了？”她问。
　　“我爸公司搬回来了，我也一直想回来找你。”他笑了笑，“高中时，是你先喜欢我的吧？”
　　“才没有！”林言反驳。

　　“那本粉色日记本，你忘啦？”他眼底藏着狡黠，“高二我找你拿作业本，里面夹着的，写着‘沈隽现在是我同桌，怎么以前没发现他这么好看’。”
　　林言愣住，随即脸红：“你居然偷看！”
　　“是你自己夹在我作业本里的。”他笑着，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脸颊，“我当时看了好多遍，对着那句‘心跳得好快’，傻乐了好久。”

　　海风又起，卷着十年的潮声。沈隽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林言，我爱你，十年前就是。”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她，有他们写满心事的青春，还有往后的岁岁年年。
　　原来“明天见”从不是谎言，只是迟到了十年。而这一次，他们再也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