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不过忘川的铭记》咖啡花

7、07

　　天还未完全放亮，文莞就起来绕庭闲步。敕造豫王府，从气势到布景、用料，无一不符合皇室规范。主次殿室，雕栏画栋，亭台水榭，荷池，竹林……，该有的，都能在这位二皇子的府坻里找到。

　　可是，偏就是太过于中规中矩，令到文莞微微质疑：连父亲那样谨慎小心的人，也会由着相府内各苑各阁添装出各人特色。话说这位豫王爷就那么中正，全然没有让居所带上个人喜好的兴致？

　　“见过王妃。”一个浑厚的声音突然在身旁响起。

　　文莞似被惊吓到般“啊”了一声，举袖掩口。云香打边上扶住她，喝叱道，“谁？”

　　“司马言见过豫王妃。”一名男子自旁正礼参拜。

　　文莞在他抬头间对上了一张轮廓方正轩昂、当中目光却藏锋敛锐的脸庞。这就是婚礼上代拜堂的司马言？她点点头，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免……免礼。”

　　司马言后退两步。皇子大婚，按袓制要于次日入宫谢恩，豫王担心文莞年幼懵懂，一早遣了小锦去请，没想到，这豫王妃早已梳整齐备相候。他本是个心思慎密的人，再加上见多了皇廷内外的阴谋阳谋，已经习惯将一切丝迹打上怀疑的标志，更何况，眼前女子，他除了知道她姓文名莞，是当朝文相二女儿之外，其他任何情况、包括性情、喜好，统统一无所知，可以说想不提防都难。

　　“还请王妃随在下去正厅，豫王爷已在那等候。”再多疑虑，司马言都压入眼底，说话间，他恭恭敬敬作势有请，折身前面引路。

　　乔思珏已是一身亲王朝服在大厅相候，身边站着那位叫小锦的丫环。文莞迈进时，两人目光对碰，俱是一怔。华服重彩，冠钿煊目，王朝贵族的盛装不仅没让彼此渲染上一种流于繁缛的俗艳，相反，却在晨光的映照下，将各自的第一次华美烙在了对方心里。

　　她的夫君，是王朝的二皇子豫王乔思珏。

　　他的娘子，是王朝右国相之女文莞。

　　他和她不平凡的家世在喜帕掀开的刹那，“姻缘”二字，便被抛到了政治意义之后。皇权贵族之中，除了权力，就是责任，再无，其他。

　　父亲一直这样教导文莞。她相信，他的父皇、王辅同样也是这样教诲他。

　　如此，就是他和她必须隐藏在举案齐眉之后的、一辈子的提防吧。

　　文莞屈身行礼，“王爷。”

　　乔思珏上前两步，一把拉住她，轻声说，“不用……。”话音未落，他握手成拳压在嘴上，极力将一阵猛烈的咳嗽压回胸腔。

　　文莞自然而然地起身扶他。看见边上垂手不动的小锦，她微微一怔，表情若有所思，搀着他的一只手仿似不经意般滑落在他的腕脉上，很快，又放开，一脸担忧地问好不容易止住咳的乔思珏，“王爷需要吃点治咳的药再去吗？”

　　乔思珏抚慰般拍拍她的手背，淡淡笑，“不妨事。”

　　此际天光已开，最后几丝晨雾随二人执手相携出府，涤尽在似阳光般煦暖的气氛里。侍卫扬声开道，车马嘶嘶，望不到尽头的仪仗自红锦缎彩轿两头延伸，将皇子相女的天作姻缘娓娓传流。

　　上轿之后，文莞正襟危坐，一动不动。对面的乔思珏见状，以为她紧张，浮了笑意上脸，温声说，“之前进过皇官吗？”

　　文莞摆头。挑开轿帘，看路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皇朝的衰落被完全掩盖在京都的繁华之下，入目之处，一派生气勃勃。她不敢告诉乔思珏，岂止没入过皇宫，就连进京都的次数，对她来说，也是屈指可数。之前，之前，她的生活……。

　　“不用怕。跟着我，父皇母后问什么你就答什么，遇上答不出来的，拉拉我的衣角，我就明白你需要帮忙。”

　　“拉拉我的衣角，我就明白你需要帮忙”，文莞心头一动，回眸看乔思珏，男子文雅温润，目光清澈而纯净，映衬着他的话语里自有种令人不得不信的真诚。

　　文莞垂头，“谢王爷关爱。”

　　乔思珏笑，“都说了不要拘礼。莞莞太小，我和岳丈所议之事，是大人的事，莞莞不要硬揽上身。你在王府，过得快活、自在就好。”

　　文莞怔怔无言，昨晚她礼数周全地感谢他庇佑文氏族人，声明心他为尊，今晨，他就软语温言努力解开她心上的束缚，希望她快活、自在？

　　“莞莞和我两个皇妹年龄相仿，就和她们一样称我‘二哥’吧。”

　　文莞仔细看他良久，垂眉点头，轻轻唤了声：“二哥。”

　　正要抬眼，一只青白细长的手伸在了她面前，掌心里，赫然两颗鲜红透亮的枣子。

　　文莞诧异挑眉。乔思珏扬高手，声音温和而充满宠纵，“我知道小女孩都是喜欢吃零食的，你装在袖兜里，没人的时候再拿出来吃。”

　　他真把她当三岁稚子了？文莞哑然失笑，原本心底大不以为然，可是，不知为什么，看那两枚鲜枣晶莹如玉红玛瑙，模样诱人，便连自己也解释不了原因地拈了过来，团掌轻握，那脉清凉象一眼清泉潺潺浸入身体。心情，骤然充满了愉悦。

　　她的记忆里，这是第一次被人视为孩童，第一次，收到一种叫“零食”的礼物。

　　面圣时的礼仪是文莞婚嫁前必有的教习，她规规矩矩跟在乔思珏身后两步距离之内，肃容依制行礼。

　　她不在意帝皇的威严，那不过是个权利被算计、瓜分之后的龙钟老者。

　　她小心应对的是连父亲都顾忌提防的皇后。

　　那女子，豆蔻年华以倾城容颜惑君，位居后宫之主后，于外大力扶持谢氏本家族亲，文有她的亲叔父谢金寒为左相，武定她的亲大哥谢耀章为护国大将军，外戚弄权成了皇朝上下不隐不藏的秘密，而正是有此力量为后盾，皇宫内，帝王的三千佳丽形同虚有，妃嫔贵美，封号之后的荣宠总是象云烟般来得快，也去得急，甚至连前一天封嫔、第二天人就失踪的怪闻都有发生。如此势态之下，文莞觉得祈贵妃能熬到乔思珏出生之后才“病薨”，简直就是种奇迹。

　　而现在，这位传说中刚柔并济，手段冷硬的女子，正穿着明艳的凤纹金丝华服，端坐在大殿宝座上方，笑容中读不出丝毫笑意地接受她的参拜。

　　“去年赏花会上见过文相的长女，温婉贤淑，还以为珏儿娶的是她，没想到，文相倒不介意别人诽议他嫁幼不嫁长。”皇后翘着雕金长甲小指，漫不经心地将文莞敬奉的香茗撇了撇沫，示意边上的侍女放下。

　　文莞低顺着眉羽，柔声应，“回母后话，姐姐文徽自幼许配父亲的好友济州唐门钱庄，那唐家哥哥师从玉华山有龄大师学医，明年立春才回，所以，姐姐的婚事，两家早已定在明年立春。王爷……，父亲……，我……。”她慢慢眨着睫毛，羞意流转，却三两句解开疑惑。

　　谢皇后“哦”了一声，又说，“抬起头来。”

　　文莞徐徐抬头，满脸小儿女的懵懂和害羞。

　　“倒也标致。”

　　皇上颌首赞叹一句，招手身边的太监正准备赏赐，突然有很大声、很放肆的笑声自殿外由远及近，“哈哈哈，我没有来迟吧？”

　　众人目光望向大殿正门。只见一个年轻男子头系黄金冠，身穿绛紫色团福便袍，面色极为轻浮地越过文莞和乔思珏二人，冲皇上和皇后随随便便行了个礼，然后，大咧咧入座。

　　没等他再开口说话，乔思珏便牵了文莞的手迎向他，笑着说，“莞儿，来，和我见过太子哥哥。”

　　文莞正礼参拜，“见过太子殿下。”起身之际，眼角扫见皇上皱着眉，失望的目光射在他的大皇子——天朝太子乔思钏身上。

　　虽说只是次普通的新妇晋见，终究不属民间常礼，否则，也不会称之为“谢恩”了。所有的人、包括帝皇帝后，都是正装华服，以示朝仪，偏偏这位太子殿下敢于轻漫如此，也难怪皇上不满。

　　只不过，他满不满意又有什么意义？谢皇后生乔思钏时，两太监庭外待命，接生嬷嬷只来得及说四个字，“生了，皇子！”，两太监撒丫就跑，一人捧前两字去通报皇上，另一人捧后两字昭告天下：天朝太子敕定。
　　由不得龙椅上的所谓“真命天子”说半个不字。

　　文莞微微眯眼，在乔思钏将一种异样的波澜带入大殿之中时。

　　“啧啧啧，”乔思钏冲文莞肆无忌惮摇头，“想不到，如此晶莹如玉雕的美孩儿，右相大人也舍得嫁给皇弟，还是说，堂堂皇朝右相相信民间所谓‘冲喜’之法……。”

　　“钏儿。”谢皇后蹙眉相唤，声音中浅带昵责。

　　乔思钏不羁一笑，见文莞睁大了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瞳半惊半惧望他，倒也把更难听的话忍了回去。

　　看样子，乔思珏也是早就习惯了太子的欺辱，他默不作声地笑笑，和文莞回座。

　　被太子这么一打岔，原本尚算和煦的气氛变得生僵起来，皇上本就不多的几位妃嫔看见乔思钏敢于当面为难乔思珏而不得罚，心知是谢皇后摆明要给新王妃下马威，赶紧见风使舵，好些准备着的赏赐也没敢拿出来，一堂隆重其事的谢恩礼寒寒酸酸收场，让文莞真正领会到了谢皇后的威势。

　　“是不是，觉着受委屈了？”回府途中，乔思珏见文莞默不作声，以为她在为皇宫里的冷落难受，心里知晓这种境况将来不知道还会遇到多少，便想安慰安慰她之后，早些把话说在前面作个预防。

　　文莞摇头，柔柔一笑，纤长的手指从广袖里伸出来握住乔思珏的手，“莞莞很好，委屈都是二哥受了，不过，父亲说夫有千斤担，妻担五百，莞莞希望，以后无论是委屈还是困难，二哥都能让莞莞和你一起承担。”

　　她嫁过来，是要和乔思珏一起合纵连横，对抗谢皇后一脉，护卫家族，实现父亲理想的。如果乔思珏真把她当成深闺娇弱女子圈养，那这场婚姻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但是，这些话又不能过早地说得太直接，文莞只能假借闺阁女子的深情半娇半真地说。

　　当时就听得乔思珏一怔，脸上浮起层暮雾般晦暗莫辨的情绪，他把文莞的手包在掌心里缓缓轻揉，象在斟酌，又似犹豫。文莞等了半响，他终还是没再开口。

　　谢皇后的赏赐倒比他俩早些进府。文莞看见大厅里堆着的一个个礼盒时，这才算是打心眼里服气了皇后的手段。她容许太子推进乔思钏殿上无状，借此观察宫内人等对豫王爷与相府联姻的态度，但同时又敲锣打鼓赐礼，不让皇朝上下对她这位“母后”有丝毫把柄可抓。

　　的确是个人物，文莞赞叹。

　　“……皇后说，西域龙沉香是王爷用惯了的，只是不知道王妃闻不闻得了那味，如果不喜欢的话，不用也罢。”司马言照着礼单，逐一复述执事太监的嘱咐。

　　文莞捕捉到司马言提到那什么香时，语气有些凝重，还表情复杂地看了乔思珏一眼。

　　“金帛类照旧归到库房保管，龙沉香交给小锦，晚晚帮我点上。”乔思珏似乎有些疲惫，呷了两口丫环递上来的热茶后，按着太阳穴安排。

　　文莞显出份好奇，“二哥，那龙沉香是什么香，我能不能试……。”

　　“不可。”乔思珏骤然严厉，见惊到文莞，又勉强提出笑意，缓了声气说，“西域龙沉香极为珍贵，连太子那都没有，我因着从小用惯了那香，才能从皇后那每年求一点过来，这要是再匀给你，我就不够了。”

　　掉头，他又吩咐小锦，“登记沉香数量，没我允许，任何人不准擅动。”

　　文莞直觉相信乔思珏不是那么小器的人，但见他和司马言神色冷肃，也不敢再提那香的事，恭恭敬敬扶乔思珏回房之后，转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沉声吩咐云香，“叫杜健康带信回家，查西域龙沉香。”

　　云香不解眨眨眼，“小姐……。”

　　“王妃。”文莞冷声纠正。

　　云香吐吐舌头，继而不解问，“王妃向来不喜欢用熏香的，怎么对那劳什子龙沉香起了兴趣？”

　　文莞对镜将一缕车轿上颠簸落下的垂发捋至耳后，闲若无心地说，“你没发现我对王爷的反应更有兴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