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诞盛礼》醉深

7、刀刃 一份死亡名

　　一天后，普利基地例会。
　　最高执行长裴裎上将坐在主席位，与会人员除了沈霆、江穹里和谷寻枫上尉外，还有各部门的行政长官，此次例会特别邀请了基地研究室的许胤舟主任。

　　各负责人轮流汇报这周的工作简报，从各部门一路轮到了江穹里这里，他清了清嗓子，看了眼没有任何表情的裴裎，“我昨天组织了一支新队去黑城负责近期的反季节生物的捕杀。”
　　许主任此次参会主要也是因为这反季节生物的突起，“从盆地医疗所遭到沙虫袭击开始，基地研究室一直在等反季节生物的样本，都已经快要四个月了，如果军方还没有办法提供生物样本，那我们研究室很难进行下一步的科研。”
　　沈霆知道各方都在为反季节生物的事情困扰，“我当时受裴上将指令，亲自接触过反季节生物，据我观察和推测，这类怪异的攻击力不强，靠的是不停的高速度繁殖。”

　　谷寻枫负责的工作之一是本基地内的人事安排，他想起了之前藤启感染死亡的案例，转而就朝许主任说，“藤启难道不能作为样本吗？许主任可是问我这里要了人的。”
　　许主任抿了口茶，“谷上尉要是懂研究，那我这位置可以让贤了。”
　　江穹里：“许主任真要是想退，那我可就要发招募令了。”

　　一时间，会议室暗潮涌动。

　　研究室和军方是有壁垒的，往深了说，这两个门派的立场不同，十多年来没有人愿意从中调停，但是怪就怪在，这两方都愿意无条件服从裴裎上将。
　　因此，每当气氛处于紧张的时候，大家便将话语权留给了裴裎。

　　裴裎环视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江穹里身上，“江上尉，你这次新队的名单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江穹里此时恨不得重新回到拉开新兵会议室的大门前三秒，他如数家珍，可又有些变扭地开始报名字，越报越慢，最后吞吞吐吐地说：“还有简淮。”
　　江穹里转动着眼珠，求救似的投向了沈霆，但是沈霆压根儿没往他那里看，直到他报完名字，裴裎始终一言不发。

　　谷寻枫刚处理过新兵入职的事务，比较敏锐地提出：“简淮？这次暗海训练的首席？老江啊，这人就算是第一名，参加这次行动还是有些激进的啊。”
　　江穹里坐如针毡，希望古寻枫闭麦。

　　裴裎这时开口道：“既然江上尉已经派来人去了黑城，那你和许主任这边做好对接，如果形势安稳，就让人给弄些生物样本回来。”
　　江穹里听着可算是表情松弛下来，这一幕被沈霆捕捉到，算是知情人士的沈霆觉得江穹里这不怕前狼也不惧后虎的毛躁性子也只有在裴裎的手下能当个懂事儿的主。

　　“这死了的，我们可不要啊。”许胤舟主任子在旁一听，跟着裴裎的话又补充了一句：“反季节生物的存活期太短，江上尉的手下还请务必活捉。”
　　江穹里除了裴裎，谁都敢往上怼，他护犊子在整个基地也算是出了名的，“许主任，反季节生物现在什么危险系数，不用我这个上尉教你吧，你让我手下活捉，你怎么不带着你的手下去给我捉来看看，你瞧我能不能给你研究出个什么名堂来！”
　　许主任碰了下茶杯，“江穹里，你注意态度！”
　　江穹里瞥了瞥，“那还请您老注意分寸。”

　　嚣张跋扈之间，裴裎低声说了一句：“必须活捉。”
　　还在火星堆子里的江穹里瞬间往裴裎那里看去，江穹里还想要往上说三分，就被对面的沈霆摇了摇头给止住了。

　　等到这场不太愉快的例会结束，沈霆看到江穹里还没个正型地转着手里的笔，他绕过会议桌，往江穹里的身旁一站，便瞧到江穹里的会议记录上划着叉叉的许胤舟主任大名，他有些无奈道：“行了，走吧。”
　　“我离开基地的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江穹里一改往日的吊儿郎当，语气骤降。
　　沈霆一愣，转而朝着江穹里笑了笑，面上是他最擅长的温润的笑意，“能有什么事你江上尉不知道的？”
　　江穹里将手里的笔放下，“那为什么裴裎今天同意许胤舟的？”
　　“反季节生物现在确实威胁到了水塔附近的安全，裴上将自然要考虑严密些，如果能给研究室送去样本，这也算是正常程序。”
　　“正常程序？谁正常程序放在派兵后面？”

　　裴裎一早就对沈霆说过，按照江穹里的性格，他多半是不允许出现程序有误的情况，所以这次也算是裴裎做了一个局，让江穹里吃了个闷亏。
　　沈霆循着裴裎的要求，此时松了口，“实际上，黑城的任务是在你回来之前就定好的。”
　　江穹里认真地听着，他很想知道裴裎又在背地里玩什么把戏。

　　“藤启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死在进城的门口，裴裎杀的。”江穹里刚回来，老谷就向他说了那天的经过，还有藤启检测ID销毁的事情。
　　“后来老谷把人拉去了许主任那里。”
　　“嗯哼？”
　　“许主任的研究室里死了两个研究员。”
　　“？”
　　“这件事老谷还不知道，他以为军方这里只是折了一个长官，但是许主任那可是闹腾了一阵子。”

　　江穹里这也算是听明白了，今天人家研究室里的气算是撒在了我们头上，“是解剖的时候感染上的？”
　　沈霆点了点头，“刚划开口子，就毙命了，前后不耽误一分钟。”
　　那么迅速？江穹里想。

　　“后面算是有了经验，许主任就在藤启身上发现了一种不明生物，经过他们的研究，这种生物是再生体的死后寄生，等到他们寄生到藤启身上，已经不知道更新到哪一代了，但是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种不明生物和黑城附近出现的反季节生物在生物多样性上都比较吻合，像我刚才会议上所说，这种反季节生物的攻击力虽然不强，但是……”
　　江穹里思考了片刻，“但是你们怕死后寄生在人体里，进行多次重新繁殖吗？”

　　沈霆知道江穹里在凯河这几年都是真枪实战的，很多骇人的东西他都见过，因此他能有这样的推断他根本不意外，“所以今天例会一定要邀请许主任出席，算是裴裎这边做一个顺水人情，表示出军方对研究室一直以来都是极具责任心的。”
　　江穹里对这套政治理论不感兴趣，那直截了当地问：“那黑城任务交给我，裴裎是怎么想的？”
　　“没有怎么想，我当时在重建盆地医疗所，老谷呢在负责基地运行，手下那些能派出去的都出去了 ，然后正好算到你要回基地的时间，就把你安排上了。”
　　“合着老半天，我才是那个不值钱的。”江穹里突然感觉气的肺要炸了。

　　沈霆被他的模样不禁笑了笑，算是缓和了气氛，但是随即又严肃起来，眯着眼道，“只是没想到你加了简淮进去。”
　　江穹里对这个“没想到”三个字还是没理解明白，“裴裎那么看中那小子啊？”
　　沈霆没有回答江穹里的问题，转而轻轻地道：“任务级别：J-Y-3”

　　江穹里听到这级别代码的时候，瞬间看向了沈霆，沈霆的眼瞳是基地少有的纯黑色，这种眼神会不自觉给人一种富足的安定，同时也让人沉浸在神秘的黑暗里。
　　江穹里却读出了不同的意味，是毋庸置疑的坚决。

　　沈霆说的J-Y-3，J代表军方，Y代表研究室，数字代表重要程度，数字越小，程度越高。
　　在普利基地，任何涉及到军方和研究室共同参与的高级机密任务，那么这项任务就意味着来自死亡的召唤。
　　即使任务成功，最终参与的军方人员也将执行死刑。
　　更为残酷的是，这项死刑的执行者是给他们派出任务的上级。
　　这位上级将在欢迎他们归队的时候，给他们送上冰冷又崇高的死亡礼誉。

　　这或许就是军方和研究室多年来一直无法化解的症结之一，同样也是江穹里从心底不愿意带新兵的根本原因，有时候他从方深的手里接过一个人，他就有可能亲手了结这个人的性命——这一切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所以他比基地任何人都爱护自己的羽翼，同时也比任何人都可以做到冷血地拔去身上的羽毛。

　　基地里每一个人的人心，都可以掰扯出好几块。
　　他们破碎着，践踏着。

　　想到这里，江穹里扯出了一个不明所以的笑，“我去连接通讯。”

　　待江穹里走后，沈霆收拾下会议室残留的资料，便走上了行政处的最高层，他走进去的时候，裴裎站在窗台边，从他的位置可以将整个基地一览无余。
　　“老江那里，我说清楚了。”沈霆接着解释了一番，“我前天得知了江穹里的名单，但是我没有向您汇报，是我的失职。”
　　裴裎还是保持着俯瞰的姿势，“一份死亡名单，需要你提前告知我吗？”
　　沈霆自知自己工作上并没有出现纰漏，但总觉得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解释，“我知道的时候，老江已经送出去了。”
　　“沈霆，你在为基地办事。”裴裎冷冷开口，“不是为我。”

　　沈霆看着他此刻威严的气势，就知道今日这番话他确实是僭越了，他以为那天裴裎让他去盆地医疗所重建时搜寻遗留的简淮资料，是因为他对简淮有着异于他人的好奇。
　　现在看来，在这位最高执行长的眼里，或许任何人都一样。
　　所有人都可以化为他行进路上的刀刃。
　　染着血，也要直指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