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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恰当再遇 今天不算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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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算是个爬山的好日子,15°的天气,下着绵绵细雨,容俏穿着一件亮眼的橘色冲锋衣走在山路上,雨下的山路有些打滑,但走起来也不算太难。
走累了,她走进路边的凉亭,翻过围栏,在凉亭边的平台坐下,脚悬空在雨中,看着景色,她才发觉原来自己已经爬的这么高了。云雾在她的面前盘旋,天空暗沉沉的,雨随风飘落,她摘下外套的帽子,雨更加肆意的落在她的脸上,凉得入骨。
可容俏只觉得舒心。
寒风冰雨和悬空在万丈深渊的凌然感,刺激得心跳加速。此刻她切实的感觉到自己在活着,自己并不是一具行尸走肉。
“很漂亮吧。”
清亮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容俏转头,抬起视线看去,是一个穿着黑白色冲锋衣的男生,他头发被雨打湿了些许,发梢滴着水,从饱挺的额头滑入墨黑的眉峰,再沿着高挺的鼻梁抵达带着笑意的唇,长得十分俊秀。
男人笑着,见容俏看他,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打搅别人的自觉,反而继续自顾自地说着:“再过几分钟,雨就要停了。”
容俏没接话,转回头望着前面发呆。
但渐渐得,雨真的停了。
遮挡着太阳的乌云散去,阳光穿过层层云海,撒在山头、林间,一个耀眼夺目的世界在容俏面前。鸟鸣声响起,几只鸟从旁边的树枝上飞出,在光下飞翔。
“是不是更美了。”男人又自顾自地开始说。
这次容俏没有无视他,回答道:“很美。”
再见谢炎途,是在慧心疗养院。
早会结束后,院长特意留下容俏交代今天会有个新来的病人,要容俏多用点心,本来院长的熟人是轮不到她这种资历浅的护工照顾的,但是这个病人很年轻,院长觉得由容俏来照顾,或许病人会更自在些,在好一番交代后,院长才放她去工作。
容俏工作以来护理过不少难搞的病人,但是这般算得上尊贵的VIP病人,还是第一次,她不由得有些紧张。
她推着护理车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门,里面人道了一声请进。
容俏推门进去,看到那位年轻的患者正低头看书:“谢先生您好,我是您的护工小容,将由我和老张负责您的饮食起居,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
在谢先生抬头的那一刻,话声戛然而止。
“我们以后大概不会再见吧?“容俏曾经这么问过他。
一个在陌生城市只见过一次、不知道姓名、年纪的人,除了不曾知晓的擦肩而过外的遇见,几率大概是多少呢?
容俏不知道。
所以当他抬头的那一刻,容俏突然大脑一片空白。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应该在这里见到他。
十五分钟前,院长说:“这位病人行动不是很方便,你和老张多用点心。”
“什么病?”
院长沉默数秒。
“骨癌。”
良好的职业素养促使容俏接着说下去:“都可以找我,谢先生。”
谢炎途笑起来:“是你,我们之前见过。”
容俏保持着职业性微笑:“是的,谢先生。”
“太巧了。”谢炎途十分自然,就好像他们是在某家火锅店遇到,而不是在一家客户全是将死之人的临终关怀疗养院,“当时你还是高中生吧?一晃都五年了,没想到还能再次遇见你。”
“是很巧。谢先生,我先去给您准备午餐,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按传呼铃。”
相比谢炎途的镇定自若,容俏几乎是落荒而逃。
“那你说,为什么命运总是为难苦命人呢?”容俏伸手抓风,风自她指缝穿过,捉摸不定,就像命运。
男人用一种觉得很有趣的口吻问:“为什么你觉得自己是苦命人呢?小女孩,人生的痛苦更多。或许有一天更大的苦难来到,我们才会发觉原来从前我们所认为的痛苦时刻,甚至可以称之为美好。”
容俏不满:“可是我看不见那么遥远。我现在溺水了,我只能看见水漫过我带来的恐惧。”
“你为什么会恐惧呢?”
男人声音中带着一股神奇的魔力:“一个一心赴死的人,怎么会对死亡产生恐惧呢?”
容俏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穿过空谷:“因为我想活。”
因为,她仍对生活抱有一丝苟延残喘般的希望。
“小容。”
“小容!”
容俏靠在门廊,满脑子还是谢炎途,被喊了好几声才回过神:“宋姐,您找我?”
“院长让我给你送谢先生的资料。”宋姐把文件夹递给容俏,“刚刚喊你好几声都没回应,丢了魂了?”
“突然有点晕,可能低血糖了,不好意思。”
宋姐从口袋掏出一块糖:“吃点糖,离午餐时间还有会儿,可以先休息下。”
容俏接过:“谢谢宋姐。”
进了办公室坐下,容俏打开宋姐给她的文件夹。
“姓名:谢炎途
性别:男
出生日期:1994年10月3日。”
比容俏想的年纪还要小点。
“入院原因:三月前确诊癌症晚期,拒绝治疗。”
容俏想要尽力平复情绪,但悲从中来,她抽出一张湿巾,仰头盖在脸上。
泪水在湿巾下肆意蔓延。
比那日山中携着风的雨还要凉。
“小姑娘,不开心?”男人距离容俏一臂坐下,容俏朝着空谷,他面朝来路。
容俏又懒得搭理他了,这男人长得不错,但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
“这个生命是很美好的,你看一路花花草草多漂亮。有什么不开心呢,可以说出来。”他站起来跨过长凳,和容俏同向并肩坐着。
“我爸死了,我妈疯了然后自杀,这位先生,你觉得生命美好可能是因为你穿着Gucci的鞋子,富贵缠身。可很多人活着连呼吸都费劲,所以能请你离开还我一片清净吗?”
男人被不留情面地怼也不恼,反而继续跟容俏搭话:“那你蛮惨的。”
容俏没好气地回:“谢谢你的肯定。”
“我五岁的时候被拐卖了,可能是收到了惊吓,一直不肯说话,买家嫌我是哑巴不要,人贩子只能留着我,最后三百块把我卖给山里的一户人家,十五岁的时候,我被家里人找回来了,这鞋两万三一双,衣服一万八,裤子八千,我这袜子都五百块,所以如你所见我家里很有钱。”男人一边说一边展示自己的衣物,“所以回去后的我就好像进入了一个魔幻世界,而我失踪的十年里,家里父母也生了弟弟妹妹,所有人都觉得亏欠我,对我很好,客客气气得,但是十年,太久了,它久到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
容俏干巴地说:“那你也挺惨的。”
“谢谢你的肯定。”男人学着容俏的语气回。
男人突然开始拉拉链脱衣服,容俏紧张的往旁边闪:“你干嘛!耍流|氓是不是,我告诉你我可还没成年!”
“没成年满脑子黄|色废料?”男人揶揄道,“想什么呢,我里面还穿了。”
容俏没继续怼他,男人脱去外套后,里面只有一件短袖,露出来的胳膊上满满的疤痕。
有长短不一的划痕,有不规则凹凸不平的烧痕,最明显的一条从手肘一直延续到手腕。
“疤痕体质。”男人依旧平淡地语气,“原来小时候总被揍。”
“小姑娘,我给你看这些不是想和你比惨,也没有说教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人生的路是很漫长的,我们不知道哪里是山丘,哪里是康庄大道,但如果止于山脚,就看不见晴空万里,止于平地,就失去了挑战的乐趣。”
容俏终于冒出一个笑:“这不就是说教吗。”
男人脸上出现羞怯的表情,不好意思地抓了下头发:“是这样的吗?”
“逗你的。”
“我爸爸是一名交警,兢兢业业十几年,拿了很多优秀表彰,我妈妈身体不太好,常年在家里。上个月,我爸爸执勤的时候高血压晕倒了,被救护车载走后却因为堵车停在路上,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去世了,我妈妈受不了打击,精神分裂。我爸爸站了这么多班岗,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因为堵车家破人亡。”容俏抹了把泪。
男人递给她一包纸巾。
“是刚才的雨水。”容俏接过。
男人没辩驳什么,只是望着前方,淡然地说:“马上太阳就会出来了,等着看吧,很美的。”
片刻,果然乌云散去,日照金山,金灿灿的阳光落在山林间,炫目的云彩和霞光遍布天空。
美得像画。
容俏整理好心情后,拿了谢炎途的午饭,敲门得到应许后打开房门进入房间。
谢炎途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一本书,标题也是英文字母,容俏大概能看出是一本关于金融的专业书。
“你好。”谢炎途打招呼道。
“谢先生好,我是来送午饭的。”容俏在餐桌上放下饭,打开盖子给谢炎途介绍道:“今年中午有番茄牛腩、四喜丸子、山药排骨汤、清炒时蔬。”
谢炎途接过筷子:“很丰盛。”
“谢谢您的肯定。”
“现在都称呼我为您了?”谢炎途笑说,“看来我这几年确实有点沧桑了。”
容俏解释:“不是的,只是您是消费者,所以这是基本的称呼要求。”
“容俏。”
这是谢炎途第一次叫容俏的名字。
“我们是朋友,你不用这么拘谨。”谢炎途邀请道,“坐下来陪我聊聊天吧,我已经很久没有吃饭的时候跟别人聊天了。”
“你的家人呢?”容俏脱口而出,然后就开始后悔自己身为一个看护怎么能问出这种话。
谢炎途倒是不在意,嚼着丸子说:“从我确诊后就没见过了。你也知道的,我是没有家的人。”
不管是五年前,还是如今,谢炎途说起这些都是平铺直叙,就像在说一些很平常的事情,他总是能把悲惨说成“茄子一块五一斤”的感觉。
“是我冒昧了。”
“可以给我倒杯水吗?”
容俏拿起水壶给谢炎途倒了一杯温开水。
“容俏,五年你真的长大了很多,但是在我面前你真的不用这么拘谨,就像原来一样就好,我们之间有特殊的缘分,你不用在乎这些。”谢炎途没有接过水,“看你嘴唇都起皮了,多喝点水。”
容俏愣愣地喝了一口水:“谢谢。”
“你看起来和五年前不太一样了,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可以跟我聊聊吗?”
“我,高三的时候妈妈终于自杀成功了,高中毕业后就没上学了。后面一边在医院当护工,一边上夜校拿了成人本科,去年刚来这里工作。”
“你很坚强。”谢炎途说。
容俏抬头直视他:“谢先生,那你呢?”
“我?我过得很好。”谢炎途平静地继续吃饭,“你也知道,我生病了,治不好的那种。但是每天依旧吃得很好,活得很开心。”
容俏顿时无语,她不知道是应该对谢炎途的病情表示惋惜,还是对他乐观的生活态度表示赞扬。
她再次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