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晚萧萧》田向中

2、往事不可追 晌午洗的衣

　　七月，正值盛夏，天空没有一朵云彩，只剩一轮烈日当空。

　　少女手里提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悠闲的跨着步子，阳光照在她脸上，脸上浮出一抹红晕。咔嗒，听到玄关处有了动静，女人觉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慌张地揉了揉头发，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少女显然不知道，这平日只容着一老一小的房子，今天也多了一副碗筷，“妈？”少女紧紧地盯着眼前的女人，江曼易身上还穿着记忆里的那件碎花衬衫，腿上挂着着的牛仔裤也淡的没了颜色，。江曼易低着头，眼角还隐着泪，她不敢主动向江枫走去，江枫是不懂的，她不懂为什么江曼易会怕她，手里的菜篮随意地躺在地上，等江枫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径自搂住了江曼易，搂住了自己的母亲。怀中的人在抽泣，她是感受到了的 ，江枫用手轻抚着母亲的背，一下又一下，很是认真。这样的动作一直维持到外婆从厨房里出来，江枫缓缓松开了手，抚在母亲背上的手却还留着，她哄拍着“已经没事了”，江曼易这时才看清自己的女儿，原来那个只能触到江曼易腰间的孩童现在已是高出了自己半个头，想必，她正是长个子的年龄，日后说不定还是要长的，江曼易趁着吃饭的时间好好看着江枫，搭在江枫手背上的手也不肯离开，嘴里还不住地问着江枫一些琐事，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但江枫都细细答着，江曼易后悔极了，她错过的这些都是回不来的，饭毕，江枫木木的把自己关在房间，她躺在床上努力的回想着七年前的那个夜里。

　　一个连墙都是土筑的围院，却是被人悉心打理着的，东西摆放的井然有序，晌午洗的衣服也悬挂在半空中随风摆的很有规律。是个很凉爽的夏夜，夜里没有什么鸟儿叫，倒是些蟋蟀，小虫叽叽吱吱的拌着嘴，一个女人怀里正搂着小儿睡得酣甜，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把女人从床上惊起，迷迷糊糊的在黑暗中摩挲着，找到平日穿的碎花衬衫套好在身上，已经搭在门上的手犹豫了一会，门后不断的传来可怖的敲门声，有时还夹着几句咒骂，刚一开门，一个皮肤黝黑，身形宽大的男人立在门前，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看清了来开门的女人后，男人不由得生起怒意，一抬手，揪起女人的头发就往旁边甩去。看着男人径直向屋内走去，女人跑上前，想试图阻止男人。她再也不顾女人，抄起墙角的铁锄头直冲里屋，轮着胳膊砍下去，女人反应快，一把抱起床上的孩子，女人怀里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木讷的盯着自己的母亲，男人第一下扑了空，正呆呆的看着什么都没有的床，女人全身都发着抖，她不知道丈夫什么时候会再次抡起手里的器物，女人摸着身旁的桌子，铛——平日里用来给孩子切水果的小刀滚落在地上，金属落在木地板上，男人猛的抬起头，女人一下冲了上去，手中的小刀狠狠的刺入男人的胸膛，温热的献血顺着刀口喷涌出来，砰，男人倒了下来，女人心头一颤，血腥的气味顿时弥漫在整个屋里头，女人忍了忍恶心，也渐渐恢复了理智，她转身抱住孩子，整个屋里安静的让人害怕，飞溅出来的血落在女人的碎花衬衫上，女人缓慢转过头，冰凉的脖子紧挨着孩子软糯的脸，女人被腥臭味熏的有些无法呼吸。她的眼角余光望后瞥了一眼，而后又禁闭双眼。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哪怕平时被骂的多么委屈，她也不会吭声，王晗有时也会喝的酩酊大醉，每次她侮辱她，贱骂她，江曼易都能忍住。她一直觉得自己的丈夫脾气是差了点，但王晗是爱她的，她一直都想着王晗的好，想着她是怎样跪下来求自己的母亲，她答应过母亲，也答应好自己的，会好好的待她，江曼易离开了温室，她不再是被母亲捧在手心里的小公主，她是妻子，后来是母亲。她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王晗竟然会想杀害自己的女儿，这是她们俩的孩子。这是作为一个母亲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的，更让人气愤的是，王晗竟是为了不知道从哪听来的流言，说她的枫儿是她和别人偷情的种，江曼易绝望的嘶吼着，和王晗大吵了一架，从吵完架后，王晗就再也没有回来，已经半个月过去了，她今晚明显是喝了酒，竟然趁着酒疯，想杀自己的枫儿，她怎么能忍，枫儿是她的命，她不想看着枫儿离开自己，可她现在杀了人，杀了自己的丈夫，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王萧枫已经枕着母亲的臂弯睡着了，那夜，什么蛐蛐蝉儿都不再叫了，只剩江曼易一人泪潸潸的轻语着，王萧枫如入梦乡，是没有听到母亲说了什么的。

　　第二天，王萧枫睡眼惺忪，眯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她猛的坐起，像是知道了什么，扯着被子呜呜的哭着，她嘴里不住的喊念着妈妈，没有人理她，她把头埋进被子里面，不想在听见自己的哭噎声，直到她哭的累了，再也哭不出眼泪，她试着离开软床，小脑袋好奇的探了出来，她看着外婆，更委屈了，她呜呜的哭着朝着外婆扑了过去，抽抽搭搭的向外婆讨要妈妈，外婆眼圈也是红红的，显然失去了女儿对她的打击也不小，见外婆不说话，王萧枫也很是懂事，没有再闹。

　　后来王萧枫被外婆改了姓名，姓随母亲，名只剩下一个枫字。她也从外婆那里得知，母亲入了狱，七年，她的母亲生生熬了七年，她盯着天花板发呆，七年……母亲是怎么过的呢，母亲会不会想自己，会不会想那个人，母亲有没有好好吃饭，母亲那样柔弱胆小的人，会不会被欺负。江枫什么也不知道，她不知道母亲是怎么度过那漫长的七年，她只知道，她从来都不曾恨过自己的母亲，或者讨厌她，尽管江枫也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今天见了她会那么畏缩 ，谨慎，她只暗暗下决心，以后要好好爱母亲，这么多年，她，太差劲了，她是想过去看望母亲的，可是，外婆不让，江枫只好等着，现在她终于等到了，说什么也不会让母亲对她失望的。

　　“妈”，江枫敲了敲外婆的房间，来开门的是江曼易，她先是楞了一下，转而，温和的笑着，她也没有想到江枫会主动来找她，她开心的像个几岁的孩子，自顾自的笑的。江枫瞧见母亲这样，觉得母亲也是个小女生，天真可爱，江枫更是心里记住，母亲是需要自己的。“妈？”虽说这样岁月静好的感觉很今人沉迷，可总不能一直就这样让母亲痴痴的笑着，于是江枫便先开了口，“嗯嗯。”江曼易诺诺连声。

　　“妈，今天下午你想要休息还是我陪您出去转转？”

　　“出去吧，我不想再休息了”，江曼易不会犹豫，对她而言，陪着江枫是多么幸福的事情，至于休息，江曼易也没有说谎，这七女，足够了。

　　江枫应了应，留给母亲一些时间准备，说是准备，江曼易不过是重新梳了梳散发，换了件素裙，她回来还没有来得及添什么新衣服，自然不会准备的太久。倒是江枫，一个人在房间里踱着步，她和同龄的女孩们都不太一样，平时里不怎么打扮自己，这可算得上是第一次，可她实在没有经验，没有什么化妆品，也没有什么好看的衣服，于是江枫拿起手机给齐倩倩发信息。

　　江枫:倩倩，我想让你教教我化妆打扮什么的
　　齐倩:？
　　齐倩:哈哈哈哈哈哈
　　齐倩:我们小枫终于知道打扮自己啦？是不是有喜欢的男孩啦，快告诉姐姐我！！
　　江枫:你干嘛啊
　　齐倩:不干嘛，就是觉得咋们小枫长大啦
　　江枫:也不是，就是今天我妈回来了
　　齐倩:啊 阿姨回来啦？
　　江枫:嗯
　　江枫:回来了
　　齐倩:好吧，我知道了，等有空我就教你
　　江枫:嗯
　　江枫没在去看齐谦后面还废话了些什么，她随便敷衍了几句，放下手机，站在衣柜面前不知所措。江枫拉开衣柜门，清一色的白色，白色T恤，白色衬衫……当然除了那套被叠放整齐的旧蓝色校服。江枫挑了一会，找出唯一一件有印花的白色T恤，江枫对着T恤的图案满意的点了点头，裤子很好找，反正不是浅蓝色的牛仔裤，就是浅灰色的运动裤。江枫迅速的套好了衣服。

　　江曼易不知道为什么女儿在房间里待了那么久，她不去催，只坐在沙发上等着。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江曼易后过头，她当然一眼就看到了江枫T恤上的图案，她没怎么忍住，噗呲，笑出了声。

　　江枫:“……？”

　　看着女儿满脸的疑惑，江曼易又忙着摇了摇头，眼角的笑意更加，“枫儿，你多大啦”江曼易抬指点了点江枫衣服上的稚嫩的卡通图案。“妈？我就这一件有图案的衣服了，其她的都太单调了”，江曼易呆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两人一齐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