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转笔墨间》绿雨轻寒

1、小传（一） 晕晕乎乎

　　晕晕乎乎的总感觉白昼的时间越来越长，黑夜的时间便是越来越短，可事实上九天之上若想睡着，委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上神们睡着过没我定然是不知晓的，想我不过是个采集草药的药仙，虽没了梦靥，睡得着，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现在好了，白昼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我伸手去挡面前的光线，可总有窸窸窣窣的光线从指缝中透出来，只晃着我的眼睛。

　　“姽婳，你站在这儿作甚，百草仙子还等着我们的草药呢。”只觉得身边多了一个人，我撇过头去看，竟是沫沫。心中想道也只有她回来跟我这个低级的药仙多说一句话了。

　　我冲她点了头，便提着采药篮子驾了朵云往东边百草仙子那儿去了。

　　百草仙子大门紧闭，像是算准了我回来般，怕我扰了她的好兴致。我握住门环轻轻撞击了两下，才看出门环上精雕细琢着两朵水仙花的模样子。等了许久却无人开门，我想是百草仙子不在，还是先回了西边的药林来得好。

　　刚提步想要离开，却听见房里传来人声，我一怔，便呆愣在那里，房内若是有人，方才为什么没有人开门。我便向窗口走了几步，便听见百草仙子与一个男人的声音，想仔细去辨别那男子的声音，却依旧是辨别不出来。

　　只听着百草仙子开口道，“为什么，我等了你三百年，如今你却说让我放手，你让我如何放手？”

　　那男子说道“望你珍重，你的眼前人，已经不是我了。”

　　屋内便寂静了许久，我便想要离开，若是被人发现，在背后探人私密，毕竟不是件好事。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一句话：

　　“你想干什么？”

　　我回过头去看，却没想到正对上天帝二皇子宵夷的太子子珏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二皇子宵夷是天帝面前最不受宠的儿子，五万岁时便被封往了青荒，可宵夷的嫡子子珏却是天帝最宠爱的皇孙，传说他出生的时候，青荒的第一灵师便预言他“此生此世，慧及未央”。

　　以往的瑶池会上，也便能远远看过他几眼，如今他正站在我面前，盯着我看，可我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盯着脚边的云朵。

　　“你想干什么？”

　　我被他的眼光盯得火辣辣地疼，不得不抬头去看他，随口淡了一句：

　　“我没想干什么，不过是刚好听到而已。”

　　百草仙子与青荒的太子私会，若是被天帝知道了，便不是散去修为贬为凡人这么简单的事情了。可我根本没打算要把在这儿听到的泄露出去，更没想到天帝那儿去告状。

　　他低低笑了声，道“没想到区区一个药仙，倒也是个牙尖嘴利的主儿。”我见他话语轻浮，眼神中含着的也尽是轻佻。我抵着他的脸看了许久，默不出声。

　　这本就不是我的错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既然是偷着摸着的，便是早晚会被发现的，只不过我先人一步发现了他们的秘密而已，如今是要怪于我的身上，这算是什么？

　　子珏的手抚上折扇的扇面，看得上面的图样子出神，仿佛将我屏于他的境界之外。我以为他忘了这会子事情，提了提手中的药篮子想要离开，便说了句，“今天的事情不过偶然而已，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以为他信了，便驾云想要离开。他却又抛出一句话来：“如你所言甚好。”我心中想着他着实还是不信我的话的，也犯不着再去跟他解释，便抿了抿唇，行了个礼便驾云回了西边的药林子。

　　适逢过几日便是瑶池会，药林里的事儿也少了许多，我整个人便也悠闲了许多，却是懒懒散散闲在一处没事儿干。

　　那日回到药林子，却是发了疯似的找事情做，想是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情，是该忘记的，却没想到，这辈子该记住的，却是一辈子也忘不掉的。

　　晚上睡在要药林子里，从没做过梦的我，却在那日被梦靥包围，向我一波一波地涌来。我痛得大汗淋漓，却始终没有惊醒。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并不如你我所想那般发生，即使本该如此。

　　翌日醒来，却还是满天星斗，思酌着此时恐怕还是昴月星君当值吧，整个人却好像被抽丝一般倒在塌上，阖眼却是一片晕乎乎的光晕，怕是睡不着了。以前虽是一夜无梦，可却也睡得浅浅，而如今便是愈发地无法入睡了。

　　想着一夜无眠，倒不如起来找些可以使人入睡的药方，便起身披了衣，想要去药林子边上的书阁里找些药典来看，纵使是没设么发现，也能打发时间。

　　却不想刚走出药林子，只看见隐隐约约一个人影子在树缝中闪闪现现的，走得愈近，便闻得那人满身的酒味，这么晚还在天宫中来去自如的，怕是位上神，我想着这么晚的我一人在药林子若是要人看见了，也着实不好辩白，索性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避而远之来得好。

　　那人的影子便向我靠来，我一避，随手拽住一支竹子，他的身影一抖，靠着竹子滑着跌坐在地上，正坐在了我的衫子上，若是提步走了，定然是要惊醒那人的，但若是不走，恐他一时半会儿也是醒不来的。

　　我只好蹲坐下来，轻轻推了推他，他的手指微微一颤，我以为他要醒过来，却仍旧是阖眼不语。我想着在这儿耗着也不是回事，便想把他叫醒。

　　“喂，你能不能起来，这里是药林。”我推搡着他。

　　他一顿，睁开了眼，我本以为他是个普通的上神，却没想到我刚说完话，他便睁开了眼睛，冷冷地看着我，我一怔，后面半句话立刻被我吞下了肚子。没想到夜半喝醉在药林子的上神竟是青荒的太子子珏。

　　我一时间不知要说什么好。

　　他一顿，笑道：“没想到这个时候，竟还有人与我一般夜不能眠。”

　　我想他定是误会了，我虽是夜不能眠，却也没想着什么烦心的事情，而他约莫是为了百草仙子的那一席话，便是辗转难眠了。我终究还是没勇气向他说明，只是点头。

　　他便也是静默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想在这里坐上一晚是罢。

　　我微微不好意思地向他点头，“我只是想说你坐着我的衫子了。”

　　他一挑眉，起身拉过我，道，“这么晚了还去哪里，怎么不回了屋子，外面也够凉的。”本以为他是要责问我，他话锋一转，叫我听来我们像是熟识了几百年似的，浑然不像只是见过几眼，说过几句话的一对人。

　　我便是不再看他，自顾自抚上了打摺的衫子，吞吐着说，“小仙近日闲得无趣，便想去药阁里寻些草药的书来打发时间，并不像上神所说的那样子。”

　　“那也好，”他缓缓说，“我正也要寻些关于疫症的书来，不若同去可好，也防了夜里若有什么不方便的事体来。”

　　我本是不想应下他的话的，但若是打发了他回去，面子上倒也是挂不住的，便只好说“好”。

　　药林子离药阁说起来也不远，平日里走得倒也觉得快些。我本是个木讷不爱说话的主儿，子珏一路上也是一言不发只顾着走路，想来他这个娇生惯养的上神也定然不会有什么话与我这小仙说的。

　　快到了药阁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步子转过头看我。我以为他是想起了什么事情尚要去办，他却开口道，“本就是些不急的事情尚未办完，如今也是送你到了这儿的门口了，也算是‘送佛送到西’了，就先回去了。”

　　感情他走了一路不过是送我罢了。我说：“你若是有事先回就行了，既是要些药书，我帮你寻着便是了，日后给你拿过来可好？”下意识觉得自己说这话是多余了，可既然是说了，也没有轻易退回的道理。

　　他一怔，含笑谢过，“那就麻烦你了。”

　　我恍恍惚惚颌首离他去了药阁，便想到青荒中尚未有瘟疫流传开来，莫不是这位上神是想逗我玩罢了，才觉得自己愈发地可笑，也不问清楚事情的缘由便应了下来，若真是这样，岂不白白落了人一个把柄。

　　心中有事，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到了昴日星君当值的时候笼统才找了五六本书有余，回到药林子一看才发现竟都是讲疫症的书。便觉得可笑。本是自己想去找几本书来打发时间，如今却成了“为他人作嫁衣裳”。想想也罢，改日便把书给人带去就是了。

　　这日去寻子珏，竟不想他不在，便留了话给他的小厮，说是明日让他去了通灵台找我要书。小厮一口应下来，说是等着他回来了，一定好生说了我的话。我谢过他便回了药林。

　　我愈发觉得沫沫近来看我的神情不对，便问她，“你这样子看我作甚，我脸上是长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