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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新年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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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对闻秋那么好,这个答案有很多方面,复杂得不行,老人回答不出。
为什么呢?因为闻女士十八岁时独自一人来到这个鬼地方,她曾把自己身上的积蓄拿出来拜托他们这些老人给口饭闻秋吃,因为他尚且心存善念,没有老糊涂,因为那群人拿了钱就不管事儿,因为闻女士常年不回,因为他觉得闻秋不是这里的人,小闻秋要是没人帮着,他能冻死,饿死,他会长不大,他会永远留在双楠。
这太糟糕了。
“因为啊,小闻秋是最乖的小孩儿啦,爷爷看着就欢喜。”
背着光的老人看不清神情,闻秋抿了抿唇角,低着头捣鼓那堆柴火了。
不负众望,花生米刚炒完,柴火就被闻秋给弄灭了。
“好好好,爷爷刚想把柴火弄灭呢。”
闻秋这人一直得顺着,但像老人闭眼夸这种换个人他转身就走,可最后也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耐着小性子在老屋呆了整一天,吃了软趴趴很难吃的饭菜,吃了刚弄好的叮叮糖。
等到天刚暗下来,老人就让闻秋拿着刚做好还暖乎乎的叮叮糖回去了,站在门口朝不回头的闻秋挥手,看着他远去不见人影,又迈着迟缓的步伐转身回屋了。
其实闻秋在双楠并没什么事情可做,他没带资料书回来,也写不了练习,他饿了就去杨渠朝家里蹭饭,期间自动屏蔽杨妈的白眼,然后去爷爷家里呆一整天,坐小板凳给老人生火,老人念念叨叨的没完没了,闻秋偶尔听得烦了,就会揣着兜从秀水路这边的街头晃悠到那边的街头。
潇洒又自在,但别人看着多少会觉得孤独,他不是这里的人。
临近过年,没几天拥挤矮小的房屋都焕然一新,各个家门口的那一小块儿地方干净整洁。过年就要有过年的气氛,闻秋虽然不需要过年,但还是在除夕那天给家里打扫了一遍。
“闻秋!”杨渠朝在自己家里喊了一声。
闻秋站在自己家的院里,拿着扫帚仔细将泥地的灰尘扫干净,他觉得像大声喊人这种傻子才能做出来的事情他做不来,因为他不是傻子。
杨渠朝懒得绕个圈来闻秋家里,大概也是知道闻秋什么性子,继续喊:“晚上过来吃饭!听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话音刚落,隔壁又响起了点稀碎的话语,闻秋懒得听,继续打扫。
“大过年的你怎么又把他喊来?”
许是觉得不在同一间房屋,杨妈所以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她大概十分不满他儿子的做法,“平时也就算了,他又不是咱家人,你成天顾着一个外人,你想做什么?天天来家里吃饭,难道他还要跟着咱们祭祀拜香?晦不晦气?”
“大过年的你闭嘴就不晦气,多张嘴吃饭的事情,你怎么那么计较?”杨渠朝无所谓地回了一句。
“多张嘴不是钱啊?平时也就算了,现在大过年的不得涨价?”杨妈这算盘打得叮当响,自从知道闻秋吃饭给钱特大方的时候就想着猛宰羔羊,“大过年的家里饭菜都是好的,平时一百一顿,现在怎么的也得给个五百吧。”
“那你去跟他说啊,跟我瞎讨论什么?”
杨渠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你就说过年的饭菜比平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是五星级大酒店的厨师做的,你得给五百块钱才能吃这顿饭,噢不对,他那么有钱,你就说吃一口一百,加上人工费食材费,还有餐位……”
“你怎么说话呢?!”杨妈打断他,拧着眉头:“你天天跟我顶嘴有意思么?”
“别有意思没意思的了,你想有什么意思?”杨渠朝躺在躺椅床上,看起来很颓废,“不想我跟你顶嘴你就别跟我说闻秋的事情。”
“我怎么不说?他来咱家吃饭我还不能有意见?”
“你有资格说有意见么?我说没说过这个家是我在赚钱?你还想我提醒你多少次?”
杨渠朝抬眼看着她,拧着眉冷声说道:“菜是我出钱买的,饭菜是我爸做的,你出什么力了?成天叽叽喳喳你想做什么?一点清净日子都不给是吧?真有那么多意见你拿出你自己的那点钱出来买菜,你自己做菜,你看我跟你顶嘴不?”
杨妈气得不行,指着隔壁房子,又指了指自己,吼道:“你怎么净向着外人?!我是你妈!”
“我就向着他怎么了?是,你是我妈,然后呢?除了生我你做了什么?”杨渠朝抬手指着二楼,脾气压不住了,“你去问问他们,你配当我妈么?!你敢对着爷爷的遗像说我是你儿子么?我就向着外人你他妈有什么意见?有本事……”
“哎哎哎哎!大过年的怎么又说这事儿?”杨爸看情况不对劲前来打岔,拍了拍杨妈的背,“家里饭菜做好了,你去尝尝。”
转头看着还在冒气的杨渠朝,张了张嘴却说不了什么话,他们没理,怎么说都没理。
“小朝,上来!”杨渠阳在二楼开了个窗,探出头对着楼下的杨渠朝喊,“她不要你,哥哥要你。”
“什么叫我不要他啊!?我什么时候不要他了?”杨妈大声嚷嚷着,眼含热泪,看起来委屈得不行。
“哎,你别说了。”杨爸在旁边制止。
杨渠阳靠在窗边抱着手低头看着这三个人,他爸,他妈,还有他弟,是他的家人。
“你确定是要他吗?”杨渠阳说话没比杨渠朝的好听多少,嘴角含着不明意思的笑容,“这笑话挺恶心的,妈妈。”
杨渠朝起了身,抬脚穿过愣住的他的爸妈,走进了客厅,看见正看着电视的奶奶,喊了声“奶奶”,不等她回应就走上了二楼,推开他哥的卧室门。
他哥依旧靠在窗边,听见动静侧过身来向他招手,“过来。”
“凭什么?你叫我过去就过去,我成什么了?”
杨渠朝没过去,拐脚走向床边用力扑了上去,翻了个身伸开手,“红包拿来。”
“没到时间要红什么包?”他哥话是这么说,但还是从床头柜那里拿出一百块钱拍在他手上,“喏,哥只有这点了。”
“你真穷,这钱还是我给你的吧。”
杨渠朝吐槽了一句,将那一百块钱卷了两下,随手揣进兜里,翻了个身将被子盖在身上。
他哥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穷不是很正常?哥又不上班。”
随后将他眼镜拿开,戴在了自己的脸上,有点晕,又闭了闭眼摘下了,看着那副眼镜,问:“多少度?”
“一百多点儿两百多点儿?”杨渠朝回忆一下,不太确定,无所谓道:“管它多少度,反正这副已经看不清了。”
“怎么不去配新的?”
杨渠朝摇了摇头,他哥也躺了下来,微微叹了口气,有些后悔,笑着说:“早知道就不把你找回来了,一身麻烦事儿。”
“你把你自己当麻烦啊?”杨渠朝问。
“不然呢?”杨渠阳摸着他的脸,轻轻地说:“真想把你带进地狱,跟哥哥一起。”
“你确实是个麻烦。”杨渠朝笑着问:“十八层么?”
“要跟哥哥一起么?”
“我可去不了,我从小积善行德,碰见蚂蚁都不舍得踩死,我那么好的人,死了都得去天堂享福。”
杨渠朝在他哥这里就显得有些小孩儿了,长长地“哎呀”一声,语气轻快:“等你死啦,我就出家,吃斋念佛,天天给你诵经超度,争取把你从十八层地狱捞上来,等我也死了,咱兄弟俩再相聚,怎么样?”
“对我这么好啊?”
他哥只是轻轻笑着,“出家就出家吧,比呆在这里好。”
大过年的好日子谈论生死地狱和出家的问题,多少有点不景气,但听他们的语气,大致也不是头一回这样讨论了。
“小闻秋过来吃饭么?”杨渠阳过了好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
“过不过来都那回事儿,饿不了。”
“他还挺厉害的。”他哥回。
“不厉害就得死。”杨渠朝回。
杨渠阳翻了个身,“但你比他厉害。”
“因为我拖家带口么?”杨渠朝伸手遮住他的眼睛,睫毛闪动几下闹得他手心发痒,看着他哥的鼻梁,嘴唇,下巴,有些惋惜道:“长得倒挺好看,就是活不久,可惜了。”
他顿了顿又问:“你什么时候死啊?”
“我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死?我又不会自己给自己索命。”
他哥被他这问话逗得直笑,扯开他的手问:“你是想出家才想让我早点死?还是说等我死了才想出家?”
“你这人可真没劲,不都一个意思?我想你赶快死也想快点出家。”杨渠朝双手交叠放脑后,看着天花板失神,喊了声:“哥。”
“嗯?”
“要不是你,我真不乐意回来。”
“后悔了?”
“把自己搞了个那么大的麻烦能不后悔么?换个正常人都会后悔吧,这也花钱那也花钱,我当时才多少岁啊,十三?现在都二十三了,成天为了这个破家忙上忙下,没钱了都问我,一天问一次,一天问一次,真当我钱是大风刮来的?”
杨渠朝满嘴怨气,是真的很后悔:“一颗药一千八,你一天要吃三颗,我一天就得赚五千四,那破网吧哪有那么多钱给我赚?你们要吃饭我也要生活啊,我天天睡网吧,就省着这点房租给你们饭钱,但凡有一天没赚到这几千块钱,你就得少活好几天。”
“你去死吧哥哥,我真不想赚钱了,”他翻了个身,语气轻轻淡淡地撒着娇,“我现在很累。”
他哥抬手抱着他,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累了就休息。”
“我不敢。”杨渠朝回。
这两兄弟又安静下来,对视着,谁也没挪开视线。
“你让我活得那么辛苦,你会愧疚吗?”杨渠朝问。
“愧疚得想死。”他哥回。
“算了,我也不是那么想出家。”
床头柜上的手机叮咚一声响,杨渠朝拿过来打开看了一眼,说:“闻哥去太爷那吃了。”
“哦,少了五百块钱。”他哥淡淡地说。
“哈哈哈哈你有病吧哥哥,哈哈哈哈哈哎呦笑死我了。”
“就该多笑笑。”杨渠阳手托着脸看他,抬手轻轻捏了捏他弟的脸,“别成天学小闻秋那样板着脸,多笑笑运气会变好的,所有好运都会自己找上来。”
“你说闻秋运气不好啊?”杨渠朝反问。
“嗯,霉运加身。”
“你算过了?”
“算过了。”
被杨渠阳一口判定霉运加身的闻秋正一手揣兜懒散地往老屋走,另一手拿着的手机音乐声正缓慢悠长,烟花在夜空中闪烁,彩色光芒落在他的脸上,映在了他的瞳孔里。
烟花未散,音乐声却忽地停住了,他看着屏幕上只留下一行机械冷冰的字,——已拒绝。
抬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