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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年少 ...

  •   回去的时候是黄昏,交通电台说南外环严重堵车,建议车辆绕行。他们决定从另一条国道上外环路,国道正在扩建,单侧放行,估计前方也有堵车。对C城交通很熟的林涛说不如再绕一个圈,远是远点,但不用被堵车。那是一条乡村水泥公路。
      路旁是农家小院,竹林稻田,大棚蔬菜,比国道旁的风景有意思多了。
      李雷也有意放慢了车速。
      车是他跟朋友借的,他现在就在那朋友的公司当顾问,他拿的是英国一所大学的经济学硕士学位。吉简明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似乎养神。
      两个背影,一个认真,一个松弛,若是盯着看,还真是一种精神折磨,后座上的韩梅梅索性无视,专心看风景。
      车子拐一个弯,忽然转出来一方池塘。满池浮萍,绿意悠悠。似曾相识,韩梅梅心下一动:“停一下。”
      车子滑行一段,稳稳停住。
      她手上捧着塑料袋,走下车来。塑料袋里装了半袋水和那条她亲自钓的小鲫鱼。
      兜底一翻,鱼儿跃入水中,瞬间消失在浮萍底下。
      吉简明探出头来:“哎呀,放生了?鱼儿万幸呀!我早就想说了,以你的生活智慧,你真要弄回去养,还不如炖了喝汤,反正都是一死,死在汤盆里还算死得有营养价值,你养死了才真是浪费。”
      “哼,你是不是还想说,像我这么笨的人,在C城无依无靠还能活到存活到今天简直就是人间神迹?”
      “你这么直白地说出人家的内心独白,人家会害羞的啦。”戏谑嬉笑是吉简明一贯的生活作风。跟他在一起,要让人觉得沉闷是一件很难的事。
      李雷也从另一个车窗探出头去:“天快黑了,走吧。”
      是他的声音吗?的确是的,但并不是出自身后车窗里的成熟男人之口,这声音,分明来自那个少年。
      15岁的少年,浓眉如画,眼神炯炯。

      初夏下午的英语课,韩梅梅忽然发起了风疹,手上,脖子里,背上出现一粒粒小红痘,奇痒难忍,虽然在教室里抓抓挠挠很没有体统,但实在是忍不住,她偷偷地抓抓这里,挠挠那里。但风疹本来就是很变态的,你越抓就发得越快,抓过的地方都迅速蔓延成一片,皮肤都像着了火。
      李雷看着她烧红的脖子和手臂,吓得不轻:“你怎么了!韩梅梅!”
      “风疹……”烦躁没精神。
      “是不是很难受?”惊吓的同时也不忘关切。
      “废话!不然你长一回试试,会痒得你想死的心都有了!”翻白眼的力气还是有的。
      “这么严重啊,那怎么办?是不是要去医院?”他紧张起来了。
      “要是我们普通老百姓得个风疹就要去医院,那医院早就被挤跨了。”哈,他紧张的样子,真有意思,眉头轻锁,眼睛瞪着,无计可施的样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心里蓦地一软,语气也软了:“没事的,我这风疹是季节性病,每到春秋都要发作,我妈从一个老医生那里弄了一张方子,抓一副药煎了吃下去就会见效,而且又不贵,才几块钱,要是哪天你得了风疹,我可以免费把方子抄给你。”说完勉力一笑。
      “那你忍一忍,就快下课了,下课了我去帮你请假,送你回家去。”
      没有扭捏,没有多想,她点点头。

      到车棚取车的时候,他推过自己的车子:“你别骑了,一会儿你又要抓痒又要抓龙头,两手不空,摔跤了我就罪过大了。”说着拍拍后座,“上来!”
      这是她第一次坐男生车子,而且还是这个男生。
      这是她偷偷幻想过的情景。
      痒也不痒了,痛也不痛了。她轻轻抓住后座,看看天上的云朵,路旁的树木,街上的行人,抿着嘴唇,一直在压抑着想哼上一曲的冲动。
      一直有风,他的衣角往后飘扬,就快要拂到她的脸上,
      到了香樟树路口,他很自然地驶上韩梅梅回家的路。
      “待会到了那头要左转,在左转,直行两百米再右转过小桥,不远就是我家了……”韩梅梅说,语气里有丝丝不易觉察的怯怯。
      “知道,打铜街12号嘛。”有点点得意。
      “你怎么知道?”吃惊。
      “帮班主任整理学生资料时看到的。”平常语气。
      D城的很多人都知道打铜街,就像知道天府广场一样。
      打铜是旧城区里著名的老街,一些濒临灭绝的手工行业,都集中在打铜街上,裁缝店,皮革店,铁匠铺,修鞋店,都是清贫的行当,操持它们的人,也都是一些中老年人。这种行当只能养家糊口而不能发家致富,所以打铜街没有什么新房子,都是还是70年代那种两层的旧楼,一楼的门前搭个雨棚,兼卖牙膏肥皂之类的日杂。
      除此之外,打铜街也是D城的街痞流氓发源地之一。
      有父母骂自家不听的娃:“不听话就给我滚到打铜街去!”或者是:“你看看你!看你这副样子!跟打铜街的痞子一样!”
      在市民们的潜意识里,都有这么个共识,打铜街出来的?能有什么出息啊!
      所以,少女韩梅梅,为着自家是打铜街上的,有种尚未强烈,却也无法忽略的自卑。她尚未到青春里最敏感意识最丰富的年纪,所以,这自卑,为她带来的困扰,也就只在这短短的一刻,李雷知道她住在打铜街。
      但是,他没有大惊小怪,没有觉得打铜街有什么不妥,他只是往前骑车。

      到了小桥边。
      她忽然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扯了他的衣襟,他会意,扭头看她:“怎么了,不是这个小桥?”
      她摇摇头,指指右手边:“去那里。”不急着回家抓药吃?看起来她好像使出了什么神秘招数,把风疹给控制住了?
      他调转车头,擦着桥头,直行往前,这条与打铜街形成十字的街道的尽头,隐隐可见烟波色。
      是河,古时的护城河,如今的府南河。
      几分钟就到了河边。
      去年才完成的府南河改造工程,新建的河堤上,很有规划地种着绿化植物,保留了原来的老垂柳,新垦了绿化带,种着一排排叶女贞,中间是一片片的草坪。
      没有任何开花的植物。
      虽然小叶女贞也是会开花的,但那比米粒还小的花朵,基本上都被绿叶遮挡得光彩全无,何况也不是它的花期。
      但女贞丛中,分明探出花苞来,高高低低,间杂在绿叶中。拨来一丛叶子,几朵新嫩的纯白,蓦地跃入眼帘,清冽幽香扑鼻而来。
      茉莉花!
      小叶女贞当然不可能变种开出茉莉花来!
      “我种的!他们种小叶女贞的时候,我偷偷种混在里面的!我家后院有一丛,可惜生病了,根都腐掉快死了,我折了一枝还算新鲜的,插到这里,居然活了,还开了花。”
      男生对花花草草的知识和兴趣,大多数只局限于玫瑰,可眼下的李雷,也还从未对玫瑰动过心思。所以对茉莉花的概念,无非就是,植物而已。再多一点,泡茶喝的。
      然而,看着韩梅梅忘着茉莉花时闪亮的眼睛,他被打动了。
      生平头一次,他认真仔细地打量茉莉花。
      花瓣单薄纤弱,不华丽,也不高贵,然而却带着一股清新脱俗的气息,闪耀着鲜活自在的生命力。
      缺乏文艺情怀的他,大脑里咔哒一道小闪电,惊现一个文艺念头:韩梅梅就像茉莉花!
      情不自禁悄悄看她,她的头发梳成自然的马尾,耳朵后面,别着一枚蓝白蜻蜓的发卡。耳垂上一粒小小的红痣。夕阳淡淡地从侧面映过来,她脸上细细的绒毛,泛起柔和光泽。
      正凝神,她的视线轻扫过来,两相触碰——没有激情四射的火花,他迅速躲闪了,假装继续欣赏茉莉。
      她却捕捉到了,抬头看天,抿嘴一笑。
      画面静止。
      他在身旁,河风吹来,传送着他身上的气息,成熟的小麦晒在阳光底下气息。跟教室里他在身旁的感觉不同,也跟坐在他后座的感觉不一样,此时此刻,她的世界里,只有,河水,清风,和他。
      不要言语动作,也不需要背景音乐。
      她只需要耿耿记住这一刻,10月9号,下午5点40分。他在身旁。
      这一刻过去,将永不再来。然而,却永远存在。
      这算不算是约会呢?算是一场风疹引发的约会吧。
      “天快黑了,走吧……”他打破静默,拍拍手,拉过脚踏车,载上她,晃悠着往石桥驶去。
      到了桥头,她说:“我就在这里下吧。”
      他轻轻刹车,两脚支地,他的腿,可真是结实修长。
      “好好休息。”
      “嗯,明天我又会活蹦乱跳了。谢谢你。”
      “嘿,客气,走了啊。”
      他掉转车头,飞速跨上车,晃悠而去。
      他没有回头看她,所以他肯定不会知道,她一直站在原地,望着他去的方向,默念着他刚才说的话,直到他消失不见。
      后来的许多年,这个姿势,不曾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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