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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尘封了六十年的记忆 201 ...


  •   2010年的10月25日,是抗美援朝六十周年纪念日。我参加某个网站关于“抗美援朝”的征文活动,向父亲了解起了当时的往事。我父亲刘宁仁,生于1935年,1951年初报名投身空军通讯学校,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空军,于1954年复员。

      “抗美援朝”这个话题,是父亲深感兴趣的,毕竟那是他最青春,也是最自豪的一段岁月。这次,父亲和我谈起很多,但其中谈到最多的却是我的大伯父。他是我父亲的大哥,名叫刘图仁,生于1930年,1949年10月考入杭州笕桥航校入伍,后于抗美援朝期间,在部队积劳成疾而病逝。

      对于这位大伯父,我一直知之甚少,没有多少印象。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来,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年轻的时候,往往对血脉、对宗亲之类的人和事,都很淡漠,不是很在乎。但是随着年龄渐长,我对自己的家族越来越感兴趣,越来越想知道我的根是从何而来。所以,这次趁着父亲给我讲他的军旅生涯之际,我也很想对这个早早离开家,后来再也没有回来的伯父有更多的了解。

      父亲看到我感兴趣,在书柜中翻找很久,找出一点伯父的遗物给我看。那是一本残破的日记和他曾寄回家的三封信。那本日记没有封面,好像就是从日记本中扯下来的一部分,已很散乱。我一页页地翻看过去,只见钢笔字写得很是清秀整齐,内容从1949年10月7日到1950年4月23日。轻轻翻动那泛黄的纸张,小心地辨认那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在父亲的叙述下,我试图能拼凑、能还原这个叫刘图仁的年轻人参军后,所走过的轨迹......

      这个孩子是家里的长子,可是由于家中父亲(我爷爷)早早病故,他懂事得就早。从少年时起,他就知道要承担照顾弟妹的责任。在他的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我父亲就是他的小弟弟,他们相差了五岁。

      这又是一个聪明而憨厚的孩子,多才多艺、待人平和、乐于助人。他喜欢美术和音乐,他喜欢丰子恺的画作,他又吹得一手好口琴。

      这还是一个经历过灾难的孩子。1937年的12月,由于种种原因,我奶奶带着全家十几口(其中还有奶奶嫂子的一家)到南京去投奔我爷爷。没成想,爷爷没找到,却被日军围攻给堵在城内出不了城。当时,大伯父七岁;而我父亲只有两岁。我不知道一个七岁的男孩对于那场空前的劫难有着怎样的记忆。但我知道,他记下了日军的轰炸,弹片差一点就要打中我奶奶;他记下全家在南京金陵女子大学办的避难所避难,但无耻的日军还是强行进入避难所,架起机枪就要扫射,由于子弹突然卡壳才作罢。从这时起,他深深地明白当一个亡国奴是什么滋味,虽然,那时他才七岁。

      到了1949年,终于迎来了新中国的解放。这时候,我奶奶带着我姑姑住在上海;我父亲在南京南大附中读初中;而大伯父在苏州工专读书。当时,中国刚刚建立人民空军,迫切需要招收青年学生入伍。大伯父知道了这个消息后,就义无反顾地报名要求参加空军。当时,一方面是为了减轻奶奶的负担,但更是由于他实在太清楚被敌人轰炸,而自己没有空中力量是个什么滋味了。

      日记是从1949年10月7日,苏州工专的师生给他开“欢送会”那一天开始记录的。打开这本残破的日记,我也就打开了尘封六十年的记忆。

      “1949年10月15日,星期六。今天起身比较早些,可是匪机(指解放初国民党对上海等地的轰炸机)来得比我更早。看着它在天空恣意地飞行时,我真恨不得立刻把它打下来,跌得粉碎。我更加强了参加航空的意志。......

      今天也得到一个怪好的消息,就是广州已于今晨一时许解放了。且电报、长途电话都已通了。可是为什么匪机还要来轰炸,死伤了二、三佰个无辜的上海市民?”(这时候,加入杭州笕桥航校的学生正在上海集结。)

      “1949年10月25日,星期二。自我来到笕桥以后,今天还是看到匪机的第一次。匪机飞得很高,共有二架,想来这次目标并非本校,未曾流连,即行飞去。......

      晚上自由活动,我帮练习‘农作舞’的同学用口琴配音,倒很痛快了一下。”

      “1949年11月2日,星期二。......晚上集合大礼堂,听到一个多好的消息。就是因为东北环境优良、物产丰富、工业发达、人才众多,工具、工厂等一切条件较笕桥为佳,且靠近苏联,苏联的技师们可以很便利地教导我们,为了加紧学习,缩短学习时间,所以我们必须转到东北。却决不是为了害怕反动派飞机的扰乱,我听了该是多么欢喜啊!去东北的志愿终于达到了。那里机械、飞行、保管、通讯等一切科目都是混合在一起的,要是我能够的上条件的话,我不是可以更进一步地达到学习飞行的志愿了吗?...... ”

      在1950年4月10日的日记中,他写到经过长春,已来到牡丹江黄河部队,学习技术理论。后面,只记到1950年4月23日,还写了三篇立功计划,分别是个人的、小组的和“双发”检查组集体立功宣誓。而在这个时候,他已经成为空军中的一名空勤机械师了。

      他寄回家的信,最晚的一封是写于1951年5月29日。信中写道“没给妈妈写信也许快一年了,我在这一年中由牡丹江又调至长春学习,最近又来到成都。正因为通信地点的变动,也就没能给妈寄信,和二弟也失去了联系。家里的情形,我很想知道......离家二年,又很少给家里通信,不知道家里生活可好?经报上看到,上海物价很稳定,想家里生活也不会太坏吧!三妹高中已毕业,现在是升学还是就业?小弟今年该读高一了,是否还在南大附中?...... ”

      我大伯父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惦记的小弟,已于1950年1月27日,从南大附中报名参军,和他一样,也是空军。而此时(1951年5月),正在西安的空军通讯学校学习呢!

      我父亲是在接到姐姐的信中,得知大哥参军的消息,但后来就一直没有大哥的音讯。父亲入伍以后,一直想办法打听大哥的消息,虽然同在空军部队,但那时候的通讯太不发达,打听起来很不容易。后来,父亲实在无奈,就在空军内部的“代邮”上登了一个小小的寻人启事“寻也在空军服役的大哥刘图仁”。寻人启事在“代邮”的夹缝中刊登了以后,就石沉大海,了无音讯。

      大概在将近一年后,我父亲还在西安的空军通讯学校学习时(估计在1951年底),突然有两个空军飞行员来到学校,找到我父亲说是大哥一个机组的战友,在空军内部的“代邮”上看到了这条寻人启事,这次趁着出差西安的机会,特地来看看他,并告诉他大伯父此刻已经在成都病重住院了。这两位飞行员离开后,父亲就再也没有大哥的消息,直到1954年10月复员回家时,奶奶才告诉他,大伯父在部队中由于积劳成疾,已经去世。家里既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估计在1952年- 1953年之间),也不知道葬在何处,只收到部队寄来的很少的遗物。

      我从小就知道父亲有一位大哥,知道他参军后再也没有回来,知道他是一名光荣的人民空军、空勤机械师。可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才艺和喜好,不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他最终如何离去。这些,从小我没想到要问,奶奶和父亲也都没有说。

      现在我知道,大伯父其实一直就活在亲人们的心里,在奶奶、二伯父、姑姑和父亲他们的心里。只是提起他,就太伤心,所以只能放在心里,所以不提。他的那本薄薄的日记,父亲说估计没有人看过,就一直保存着,尘封在那里。

      我想,大伯父当年写这本日记的时候还是19、20岁的孩子,刚刚踏上社会,刚刚参了军,刚刚开始他的生活。他不会预料到短短几年以后,这竟成了他的遗物。而最终,在时隔了六十年的光阴和时空之后,会被一位晚辈打开,认认真真地翻阅,从中寻找那年轻的灵魂和生命......

      谨以此文怀念我的大伯父,怀念在在抗美援朝时期所有牺牲的、失踪的、负伤的、被俘的和平安回国的及在国内提供后勤服务的志愿军军人。怀念他们为了新中国所付出的一切。

      我觉得愧疚,怀着一个生于和平年代、享受了祖国腾飞和丰富物质生活的年轻人对六十年前艰苦建设新中国、保卫新中国的前辈的愧疚。如果说,以前我并不了解我的大伯父,也几乎从未想起过他;那么现在,写完此文之后,我再也不会忘记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尘封了六十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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