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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我等你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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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宇又在陈三郎家中住了几日,顺便安排了一下往后几年里送砧木的事情,并且一次性付清了几年的钱。就算他和高宝儿要走,可桃花村内仍旧有会嫁接之法的村民,苹果仍旧可以继续种下去,这也算是他给桃花村做出的一点贡献吧。转眼间,五日期限已到,这天杨宇正在房内收拾行李,陈三郎急匆匆地推开房门,满脸焦急道。
“杨小郎君!京都来人了,正要去太守府拿你家兄弟!”
杨宇猛地站起身来,丢下叠了一半的衣服,一阵风似地往太守府跑去。
街上十分热闹,左右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一队戎服官兵自大街中央威风凛凛地走过。这群人各个虎背熊腰,眉目俊朗,虎头明光甲下穿紫单罗铭襟背衫,饰以对豸,且随身佩刀。看他们的穿着、步调和气势,应该是专门护卫皇族安全的金吾卫。
杨宇追着他们来到太守府外,陈三郎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杨宇说道。
“麻烦你再想想办法,让我入府再见十八郎一面!”
陈三郎面露难色,最终一咬牙答应下来,吩咐杨宇稍后,自己从偏门进府去了。片刻后,陈三郎快步走了出来,满头大汗,神色错愕,一把拉住杨宇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你这兄弟……究竟是何等身份?为何他坐于上座,陶太守待他都恭敬万分?!”
“以后再跟你解释。怎么样,我能去见他了吗?”
陈三郎深深地看了杨宇几眼,引他入府,径直来到前厅的后院处。杨宇远远地看见,李瑁和陶太守果然都在里面,李瑁换了一身绛紫华服,戴幞头,正在淡定饮茶。陶太守端坐于下首,垂着头不住抹汗,神色十分紧张。
陶太守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贵气公子,当真是失踪许久的寿王殿下。他虽出自陇西世族,却也仅是末流,曾在京都长安读过几年书,有幸参加过几场贵族宴会,曾远远见过寿王几面。前几日手下来报,说是捉住个谋财害命的凶犯,提审时面见此人,陶太守不由暗自心惊,只觉此人虽一身便装,却难掩自身贵气,面上虽抹了些灰,却明显是刻意为之,那眉眼又有些熟悉,似是皇族中人。他不敢擅作主张,寻个由头将人扣下,将此事按下不敢张扬,并差人带上李瑁画像,快马加鞭前往京都禀报皇帝。
谁曾想,此人当真是寿王,新皇还特意派来金吾卫护送。
杨宇站在院中,不敢擅自开口。陈三郎走了进去,也不敢直面李瑁,只低声说道。
“客人来了。”
李瑁放下茶盏,语气淡然却威仪十足地说道。
“尔等暂且退下,本王有话要单独向友人吩咐。”
“是,臣告退。”
陶太守连忙起身告退,拽着神情呆滞如遭雷劈的陈三郎,急匆匆离开了。
杨宇这才从后门走进去,全程没有和陶太守打照面,他进去后坐到李瑁身边,两人双手紧握,四目相对,久久无言。半晌后,李瑁开口道。
“……我大抵,要走了。”
杨宇呼吸一滞,佯装镇定地问道。
“去哪里?”
“皇兄下了谕旨,暂且没说去何处,大抵是先回长安罢,去向新皇请罪。”
“要去多久?他会把你怎么样?”
李瑁苦笑着摇了摇头,他也不清楚。杨宇趔趄着扑进李瑁怀中,抬头吻他,哽咽道。
“别怕……历史上唐肃宗李亨的风评不错,还算仁德,没有做过残害兄弟手足的事情。”
李瑁喉头滚动,将杨宇用力搂入怀中,抬手拂去他面上的泪水,却久久无言。
正在两人缱绻难分之时,陶太守忽然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躬身告罪道。
“微臣斗胆,有事起奏……金吾卫,带来圣上谕旨要宣,还请寿王殿下移步……”
李瑁忙用袖子遮住杨宇的脸,悄悄地指了下屏风后面,示意杨宇不宜露面,让他去后面暂避。待杨宇躲好,李瑁撩袍在地上双膝跪好,金吾卫统领进来宣旨。
“宣,圣上谕旨。寿王李瑁,兵败脱逃,弃太上皇于不顾,是为不孝;弃朕于不顾,是为不忠;弃黎民苍生于不顾,是为不义。如此不孝、不忠、不义,寿王李瑁,你可知罪?”
三项罪责压下来,已是压的李瑁冷汗涔涔,面无血色,肩膀微颤。只见他躬身跪伏于地,双掌铺平,额头触地,十分虔诚地说道。
“臣,知罪。”
杨宇躲在屏风后面,双手紧握成拳,内心亦揪成一团。只听金吾卫继续说道。
“如今乱贼未除,江山未定,朕念及手足亲情,暂不治罪。着,寿王李瑁即刻进京,听候指示。钦此。寿王殿下,还请速速随我等入京罢!”
“臣,叩谢圣恩。”
李瑁躬身,拜了三拜,起身双手接旨,又对那位统领说道。
“还请给本王一个时辰,容本王打点行囊。”
金吾卫统领抱了抱拳,转身出去了。杨宇从屏风后面跑出来,扑到李瑁怀中,担心道。
“你哥急着叫你回去干什么?”
李瑁心中也没谱,但他怕杨宇担心,只得强装镇定地笑道。
“不敢揣摩圣意,但依你所见,哥哥仁德,且早已登基,我对他构不成威胁。现如今大唐危难,战火绵延,且长安刚刚收复,叫我回去,大抵是要清扫余孽或去洛阳平乱罢。”
“上战场?那岂不是很危险!”杨宇紧张道:“我乔装打扮,陪你一起回去吧?我知道的东西多,如果真的有什么变故,我也能帮你出出主意,告诉你什么人能信任。”
“朝堂之上,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岂是你能应付的?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变幻诡谲,又岂是你能预见的?且我也该回去这一趟,此事必然做个了结,往后也不必再东躲西藏。”
杨宇张了张嘴,心知谕旨以下,如果李瑁不回去,那就是抗旨不尊,引来的麻烦将会更大。且李瑁作为李氏儿郎,心中到底还有一腔热血,做不出弃江山百姓不顾的事情来。见杨宇沉默不语,李瑁还当他不愿意,将人在怀中搂了,在光洁额头上落下一吻,柔声道。
“此事与你无关,你不是甚么杨贵妃,只是桃花村的杨宇。你好不容易从纷扰中摘出来,我只求你后半生平安无虞。只要你能好好活着,那我便此生再无遗憾了。”
“那你……”杨宇还没开口,眼泪便滚落下来,止也止不住:“那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李瑁顿了顿,用力握紧杨宇的手,一字一句道。
“我发过誓,此生要与你长相厮守,我必然不会违背自己的誓言。”
杨宇望向他双目,眼神灼灼道:“这可是你说的,要是你不回来,我就追你去天涯海角。”
两人再度拥抱接吻,金辉将他们的身影缠缠绵绵地扭在一起,延伸很长,难舍难分。
陶太守知道李瑁要走,忙差厨房备齐一桌宴席,替寿王送行。李瑁没点任何人作陪,单与杨宇并排坐了,两人默默地饮酒吃菜,再没说什么别离之言。吃到一半,又有人进来煞风景,此人身着布袍,乍看过去普普通通的一个汉子,一进来便给李瑁跪下,说道。
“参见,寿王殿下!”
李瑁微怔,忽站起身来,让对方平身,有些激动地说道。
“你……竟还活着?他们可还平安。”
汉子哽咽道:“我等十二人皆平安。臣有罪,竟叫殿下流落民间如此之久,当罪该万死。”
杨宇好奇地看了对方一眼,忽然惊讶道:“你你你……你是那个谁——”
此人正是当初他东逃时,一路护送他到临安县城,并给他推荐了桃花村的那名护卫。
杨宇看向李瑁,疑惑道:“原来他是你的人?”
李瑁解释道:“他们本是母妃赐给我的死士,共有十二位,亦是寿王府的护卫,功夫不在金吾卫之下。他们原本只护卫我的安危,后来被当做聘礼给了你六位,你入宫后,他们不便一同随行入后宫,便暂且归了杨国忠来管。”
“原来是这样。”杨宇若有所思道:“当初我就好奇,这是谁的人,如此看来应该是杨国忠安排的……不对啊,他们说到底,还是你寿王殿下的人!当初离婚,你完全可以将聘礼收回,你把他们安排在杨家人身边,是不是也存了探听消息的心思?你也挺有心机啊!”
李瑁轻咳一声,并未正面回复,而是继续说道。
“我这一去,仍由他们留下保护你罢……”
杨宇打断道:“我先问问,当初你们离开余杭郡,又去哪里了?怎么今天忽然来了?”
那护卫抱了抱拳,老实道:“当日离开余杭郡,且杨相国已死,我等便速速返回成都去寻寿王殿下,却知寿王已然失踪。我等遍寻不见,只得隐姓埋名暂且安顿下来,一边寻找殿下踪迹。前些时日有兄弟传来消息,说是金吾卫要来余杭郡迎回寿王,我等亦不敢轻易暴露身份,便随行而来,只说是殿下在民间时的仆从,这才混入太守府中。罪臣直至今日才与殿下相认,乃臣等失职,万死难辞其咎,本再无颜面苟活于世,当以死谢罪,奈何中原战乱,回京路途风险不绝,待臣等护送殿下回京后,再自行了断。”
李瑁说道:“你们都是忠臣,又与我一同长大,便是兄弟手足也不过如此了。这样的话,万万不可再说了。若是你们有心效忠,便仍旧隐去姓名,留在余杭郡内,代我护他周全。”
杨宇开玩笑道:“怎得?怕我偷汉子?留下他们也来监督我?”
“又浑说了。”李瑁握住他的手,说道:“这仗还不晓得要打几年,战火会不会绵延至余杭郡内。我不在你身边护着你,留下他们,总是好的。”
护卫见状,忙躬身退至一旁,不敢乱问更不敢乱看。杨宇又说道。
“我明白你的意思,现在是至德二年,安史二贼嚣张不了多久了,虽还要打仗,但长安、洛阳收复后,士气一定会大振,再加上郭子仪将军运兵如神,他们搅不起风浪了。”
这两年期间,李瑁也被杨宇恶补了一些历史知识,倒也放下心来。
杨宇继续说道:“你如果要上战场,还是让他们跟着你比较好,你要是受了伤,我也会担心的。我在桃花村内一切都好,临安县城有黄家兄弟,余杭郡有陈氏夫妻,都会帮助我的。嗨,这位兄弟,你的意思呢?你想跟着谁混?”
护卫一愣,忙走上前来抱拳道。
“臣等愿誓死效忠寿王殿下!”
“你看。”杨宇笑道:“好男儿应当征战四方,建功立业,让他们跟你走吧。”
“好好好。”李瑁抚掌,又对杨宇道:“只是接下来几年,苦了你,不晓得几时才能回。”
“没关系,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饭后,杨宇亲自替李瑁收拾好行囊,又红着眼眶将行囊递给李瑁,说道。
“一路顺风。如果方便,有空就寄家书回来。”
李瑁也眼眶湿润,他接过行囊,轻轻地嗯了一声。
杨宇又说道:“我们那里有个习俗,叫上马饺子回家面。等你回来,我亲手煮面给你吃。”
李瑁用力地点了点头,抬脚要走。杨宇却将他从背后抱住,将脸埋进那宽阔后背中。
“我就不去送你了,我不好露面,也怕你舍不得。十八郎,保重。”
李瑁轻轻地应了一声,挣开杨宇,快步走出门去。只见院内黑压压地跪了一片,陶太守跪在前方,见到李瑁出来,忙率领众人深深地拜了下去,恭敬道。
“臣等,恭送寿王殿下,愿殿下一路平安,万事顺遂。”
李瑁道了句平身,翻身上马,在一众金吾卫的护送下走出太守府大门。
陶太守这才战战兢兢地直起身来,陈三郎也在恭送的队伍中,见李瑁走了,他慌慌张张地跑进前厅,见杨宇怔怔地在榻上坐着,既好奇又谨慎地问道。
“殿、殿下已离开了……杨小郎君,你……你又是甚么人?难道你也是皇族?”
杨宇终于回过神来,顿了顿,轻声笑道。
“……我?我是他的爱人。”
陈三郎神色复杂,杨宇与李瑁交情匪浅,且杨宇亦举止气度不凡,想必身份也十分尊贵。但见杨宇不肯明说,他也不好再继续问,深深地躬身行了个大礼,说道。
“我知你并非平庸之辈,先前我夫人多有得罪,还请杨小郎君海涵,我有一事相求……”
“你千万别多心。”杨宇走过来,双手将他托起,笑着打断道:“我不是什么贵族,我只是个普通的老百姓。我是临安县城桃花村的杨宇,只要你记住这点就行,往后我们还想以前那样相处,千万不要束手束脚,反而拘束了,也不痛快。还有,这次的事情,也多谢你们夫妻帮忙,要不是你们,我连他也见不到。大恩大德,我铭记在心,来日一定报答。”
“杨小郎君客气。”陈三郎见杨宇大度,不计前嫌,忙说道:“朋友之间不必如此见外。”
杨宇笑了笑,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在门口。陈三郎试探道。
“当真不去送么?才走一阵子,兴许赶得上……”
话音未落,杨宇忽然掀袍,疾步而出,一边跑一边急道。
“我要去、我要去送送他!……马?哪里有马?!”
陈三郎追出来,说道:“雪香尘在后院马厩内!”
两人来到院中,从马厩里牵出雪香尘。杨宇还不太会骑马,但他此刻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他扯住缰绳,贴在枣红马的耳边,恳求道。
“雪香尘,今日我求你一回,求你送我去见见十八郎!”
雪香尘极通人性,只见它嘶鸣一声,两只前蹄曲起,跪倒在地,示意杨宇上来。杨宇又惊又喜,忙跨坐于马背之上,雪香尘缓缓起身,带着他往路上疾驰而去。
长街之上的居民纷纷避让,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这位鲜衣怒马、国色天香的清俊儿郎。只见杨宇紧握缰绳,匍匐于马背之上,因跑得太快,他的幞头掉了,墨发衣袂随风而散,双眸雪亮坚定,俊美的脸庞之上却落满泪水。
杨宇追至码头,恰好遇见李瑁一行人正在弃马登船。
“李瑁!李瑁——”杨宇翻身下马,立在岸边,冲着远方大喊道:“我等你回来!”
李瑁闻声,忙回身去看。只见杨宇披头散发地站在那里,丝毫不显狼狈,反而越发动人。金吾卫们也不敢擅动,纷纷驻足观望。只见李瑁冲着对岸摆摆手,朗声道。
“我必定早归,保重,勿念!我的爱人!”
此话一出,一众金吾卫哗然,却也不敢多言。杨宇红了脸,继续大喊道。
“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李瑁双目水润,仍旧笑道:“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