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妹》几生修得到梅花

2、原生家庭的温暖与酸涩

　　这时四妹在我背上就咯咯地笑了，脸蛋上还挂着泪珠儿，还有那一绺一绺的泪痕。四妹眼睛大，眼泪也多，只要哭几声不一会儿小脖子都满是泪水。
　　第一章：原生家庭的温暖与酸涩
　　（一）四妹的“羊妈妈”
　　四妹出生后就一直喝的是羊奶，四婶每天把羊奶挤好，过滤后放在案板上，祖母负责按时炖好，看着四妹喝奶。在我的记忆里，家里开始养的是一只黑色的奶羊，个头不是很大，头顶长了一对弯弯的犄角，虽看起来有点苍老了，但还比较“壮实”。性情温和亲切，就像家里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它是四妹的第一个“羊妈妈”，是祖父专为给四妹买来的。在那个还有许多人吃不饱肚子的年代，四妹的小灶“优待” 让哥姐们很羡慕，可大家只有流口水舔嘴唇的份儿，是万万不敢动四妹的“奶酪”的。
　　四婶每天挤羊奶，挤奶时很认真，蹲在地上，左手端着一个洋瓷缸，右手先轻轻地捋一下羊的□□，然后用力很均匀的挤奶，乳白色的奶“嗤嗤”地被挤进了缸子里，上面浮一层“雪沫乳花”，羊站在那一动不动，很听话，它好像知道它一动奶可能被漾在外面。挤满的一缸奶，有一斤多。这时羊的□□就空得像两个干瘪的布袋子，在耷拉着。四婶说这是四妹一天的主要“伙食”，小时候四妹常站在母亲身边看着母亲挤羊奶。
　　有天早晨，两岁多的四妹睁开眼睛，阳光照满了满满一屋子，房间的墙壁被阳光照得暖烘烘的，整个土屋都是阳光的味道。四妹爬起来，自己穿好衣服，蹲下来，趴在炕沿先是一只脚尖踩在炕墩上，等两只脚都站稳，然后从炕墩上跳下来，穿过厅堂，双手扶着手脚并用跨过了高高的正屋的木门坎，站到了高高的台阶上，发呆。这时四妹听到了厨房里祖母在拉风箱的声音，厨房在院子坐西向东，烟囱冒着青白的烟，四妹知道祖母正在给全家人做早饭，因为大人们一早下地干活了，这个点快“放工”了。
　　当时快上午九点了，四妹有点饿，四妹小心翼翼地下了台阶，乖乖的黑色奶羊距四妹两三米，两只黑眼睛正柔柔地看着四妹，朝着四妹“咩咩”地叫。厨房南墙外有棵树，羊被一根细细的链子拴在那，它不太动，总是静静的站在那，眼睛亮亮的，看着院子的方向。在四妹心里这只奶羊早是她亲密的朋友伙伴了。四妹一个人慢慢走近它，羊舔舔四妹的胳膊和手，用头蹭四妹的衣裳，因为在它心里，四妹这个小不点也是它的朋友了。
　　也许是饿了，四妹双膝跪地，一双小手把羊的一只□□抱到自己嘴里，然后就使劲的吮吸，乳白色的奶汁汩汩地流进了四妹的肠胃，温热的，当把一侧□□吃干净的时候，四妹饱了。这时四婶恰巧从地里回来了，看见四妹嘴角和下巴全是羊奶，白白的，往下滴着，嘴角还往外溢着，一看，羊的一侧□□像蔫布袋一样，另一侧是鼓的，四婶很诧异，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抱起四妹去厨房问祖母咋回事，祖母说，“我一直在厨房忙活啥也不知道，我以为孩子还睡着呢。 ”四婶把刚才的情景给祖母说了，祖母从厨房出来看了一下，然后抱起四妹几乎笑晕了过去，说“这小家伙，以后省了我炖奶了，嘴馋得知道自己直接去吃了！”随后祖母把这个笑话讲给家里的二奶三奶，还有我母亲二婶三婶她们，她们边笑边抱起四妹，连说，“咱家的能豆豆，知道自己丰衣足食了！”
　　一晃四妹快五岁了，她很懂事，常觉得父母辛苦，为了养家糊口每天在生产队上工，全年不知道疲惫。祖父祖母年龄大了也每天闲不住，四妹曾看着母亲把羊带到小路边去吃草，小羊吃得很乖，四妹想自己能带着羊出去吃草的话家里就能节省一些草料。
　　在别的同龄小孩还黏在母亲怀里撒娇的时候，四妹就想着为家里干一些小活儿。从此，每天下午四妹从羊圈里解开缰绳，拽着黑奶羊到大路两边去放，羊乖乖地跟着四妹，四妹毫不费劲，有草的地方，四妹就停下来，羊就开始慢慢的啃那些青草。羊吃草很仔细，把每一颗嫩嫩的细细的青草都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在嘴里慢慢的咀嚼，嚼碎，吃得很认真，也很悠闲。四妹就站在旁边看它，几乎是目不转睛，时而摸摸羊的肚子，时而摸摸羊的脊背，羊毛很白，很细，滑滑的茸茸的，有时四妹顺手摘下两颗小树叶，拿在手里让羊来吃，两棵小树叶吃完了以后羊就舔舔四妹的小手，四妹手痒痒得咯咯笑个不停。
　　早晨的草羊是不能吃的，有露水，羊吃了会胀肚子，下午的草适合羊吃，母亲告诉她的。
　　仲夏时节，一天下午，四妹照常放羊，路边碧草青青，大碗草，芨芨草，还有些油菜的小青秧，羊吃得津津有味，甚至很长时间不抬头。不一会儿，四妹把拴羊的绳子系在小树上，她坐在路边去自个儿玩了，玩的是涂了各种颜色的方块木，和现在的积木有点相似，她玩得很专注，忘了时间和自己。突然之间，起风了，紧接着风雨大作，闪电打雷，天昏地暗，羊正在吃草忽然被吓得挣开了缰绳跑远了，当四妹回过神来的时候羊已经不见了踪影。四妹顺着大路来回跑着叫着，“咩咩，咩咩----”，四妹瘦小的身躯在狂风中不停地打着趔趄，气也喘不上来，四妹头发衣服全湿透了，雨水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伴随着四妹喊羊的哭声。四妹吓得不敢回家，在风雨中哭，天慢慢黑了，四妹耷拉着脑袋回家了，硬着头皮，心如刀绞，想着可怜的羊现在在哪呢，是不也很害怕，也很冷，是不也在想四妹……在同一时间，在疾风暴雨中同样有个人在大声呼喊四妹的名字，“杏儿，杏儿”，逆着风，狂风吹着他花白蓬乱的胡须，吹着他同样单薄年迈的身体，这个人是祖父。祖父回到家时看见四妹已经哭成了泪人，祖父用干枯硕大的手掌为四妹擦着泪水，哄着四妹，“别哭别哭，过会儿老羊自己就回来了。”回到家，四婶没说什么，四妹却在被窝里哭了一晚上……几天了羊都没回来，四妹像丢了魂一样，每天去丢了羊的地方喊“咩咩”，喊着喊着就哭出了声。那几天四妹吃饭也不知啥味，常一个人发呆。约三四天后的一个清晨，四婶刚打开院门，羊就在门口站着呢，母亲喜不自胜，大声喊着，“杏儿，羊回来了！”四妹跑出来一把搂住羊的脖子就哭了，脸贴着羊的面颊久久不愿松开，奶羊也是眼里泪花闪闪...... 后来，羊慢慢地老了，四妹仍和以前一样每天出去放羊。有一天，不知道羊是老死的，还是被大人宰杀了的，在四妹记忆中，就在老屋的窗户前，四叔和村里的几个大男人在剥羊皮，那只养育了四妹生命的黑色奶羊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四条腿僵硬得如烧火棍，不屈的头颅极力向上昂着，快贴近它的后背了，脖子鼓鼓的，面目已经痛苦地扭曲变形，四妹看到大人手里拿着尖刀在剥离着黑色的羊皮，羊皮外是毛茸茸的发亮的黑色羊毛，里层是白色的粘带着斑斑血迹. 大块血肉是鲜红色的，骨头是硬硬邦邦白花花的，地上一大摊的血水……四妹大声哭喊着，“我不，我不......”四妹被母亲拽到了另一处房间，四妹仍在哭喊，四妹整整哭了一个下午，眼泪干了，嗓子哑了，出了一身汗，头发全湿透了。隔了几天家里的二婆三婆还有几个婶都问四婶，“家里啥事，孩子哭得这么撕心裂肺......” 那只养育了四妹生命的黑色奶羊，她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浓浓的香甜的乳汁，它默默地勤恳地为人们无私奉献着，到头来还是免不了被无情宰割的命运。但是，这位黑色的“羊妈妈”，今生永远活在了四妹心中最柔软最动情的地方，距离胸口最近的地方！
　　（二）一支小铅笔害了班上一名女生
　　四妹好像天生营养不良，长到快八岁的时候比村里同龄孩子要矮半头，该上小学一年级了，报名的时候，老师说四妹年龄还小不给报名，四婶极力向老师说孩子年龄够了就是个头没长高，好在四妹从小很机灵，她仰着头急着向老师说，“我会写我的名字“张小杏”，老师一看乐了。四妹又背着两手眼睛望着天花板，开始123数数，数到快30的时候，老师说，“不用再数了，你可以上一年级了！”，四妹乐得抓着母亲的衣襟蹦跳个不停。
　　四妹小学成绩一直不错，是班里的前几名，老师都说四妹“人小志气大”，学习刻苦有恒心。 小学一年级第一学期，数学是1至100以内的加减法，四妹算得又快又准，老师夸赞四妹是班上的“尖子生”，四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语，感到很新鲜，很自豪。拼音也很简单，因为四妹在入学前就把所有的字母都会写了，会读了，是母亲教她的。
　　当时的语文和数学是一个老师带，他特别喜欢四妹，过六一儿童节的时候，四妹被评为三好学生，而且还戴上了鲜艳红领巾。放学后，小四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回了家，她拿着奖状，急着找爷爷奶奶找爸爸妈妈，让他们分享自己的喜悦。
　　小学一年级快放暑假的时候，一天，四妹发现自己的一支红色铅笔找不见了，上面有小熊图案，八分钱刚买的，一般的铅笔一支才五分钱，她伤心得哭成了泪人，本来眼泪就多。四妹因为当时在班上学习好，感觉很有优越感，她跑去报告了班主任，班主任张老师看刘云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抚着四妹的小肩膀说，“你擦干眼泪，先回教室，今下午我争取给你找到。”
　　下午放学之前，张老师突然走进教室，站在高高的讲台上，男高音非常响亮：“班上学习委员的新铅笔找不到了，每个同学都打开铅笔盒，打开书包，让张杏儿挨个地查一遍，看是班上哪位偷了张杏儿的铅笔。” 学生们个个都乖乖地打开自己的铅笔盒，四妹一个个去找。四妹从第一排第一个同学往后挨个找，四妹检查完铅笔盒，然后把书包再“清查”一遍。
　　在第五排的一个女生的书包里，四妹发现了她的“很有特色”的新铅笔，是夹在薄薄的生子本中间的。四妹兴奋地给老师和全班同学说，“我找到了，在这呢！”
　　在全班同学和班主任老师的注视下，这位女生深深低下了头。事情本可以到此为止了，班主任也许为了杀一儆百，他径直走过去拽着这位女生的头发拖到了讲台上，女孩的头更低了，连腰都弯了下去，瘦瘦小小的，四妹坐在第一排，看得清楚，女孩裤子的俩膝盖上有两个大补丁，上衣襟边也是破的。张老师站在讲台上振振有词，“看吧，小偷终于抓到了，你看她这个烂怂样子，一看就是个偷东西的，今天果不其然！”当时七岁的年幼的孩子们静悄悄的，全班的目光聚焦在小女孩身上，这时老师身子向前探了一下，像是又发现了什么，怪声怪气地说道，“呦，大家看，这又脏又乱的头发上全是几子（虱子的卵）。”全班哄堂大笑，第一排调皮的男生站起来身子前倾想看看虱子在哪。
　　“小偷”受到了羞辱，四妹也感到挺“解气”的。
　　放学了，孩子们背着书包像蜂一样涌出教室，蹦蹦跳跳回家了。
　　第二天，那位女生没来学校，没人在意为什么，当时随意辍学的事情的很常见。随后的日子里，四妹再没见过她。许多年后，四妹听说那位女生在五岁的时候母亲因为和父亲吵架喝农药自杀了，当时她还有个一岁多的弟弟。随后的几年里，一位父亲拉扯两个年幼的孩子，生活非常困苦艰难。女孩小学一年级没上完就辍学了，听说他回家主要是照顾弟弟，给全家人做饭。当时学生辍学很正常，谁也不会去在意，因为当时农村困难家庭很多，况且她是个女孩，所以没人注意到她没来学校已经很久了。当时学校的老师都是当地村里的，整个学校里没有公办教师，校长是民办的，挣的是公分，老师个别是民办，大多是代理或者临时的。
　　女生名字叫王翠翠，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头发乱乱的瘦瘦小小的眼里满是胆怯的女生。
　　多年后，四妹意识到了当时班主任的做法很欠妥，不具备一个教师最起码的素质。事情发生了，那毕竟是个七岁的孩子，你可以放学，把女孩留下来仔细问一下情况和原因，再考虑怎么教育孩子，而不是当众语言羞辱侮辱。班主任当年三十岁出头，估计数年后他也很后悔吧，后悔自己的简单和鲁莽，伤害甚至扼杀了一个孩子的小小自尊心和人格。
　　（三）四妹上小学时的李老师
　　四妹胆小不敢当众讲故事。
　　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四妹班主任李老师，教语文课，个头不高，人也瘦瘦的，他讲课很卖力，讲得常是满头大汗，大多时候额头上总是细细密密的小汗珠，坐在老师眼皮底下的四妹看的很清楚。李老师对学生挺负责任的，下午放学后给四妹们上“政治课”，那时孩子年龄太小，对人生没什么想法，李老师常问同学们，说，“你们这些农村娃现在如果不好好学习，将来咋办呀！你说，咋办呀！”这句话是他的口头禅，四妹就想，大家都得好好学习，要不就走不出山村，只能像父母一样在田间地头每天从早到晚干农活，每天出力流汗一身泥巴。四妹想着自己学习还不错，要考出去还得再加把劲！
　　今天要说的是，虽然当时李老师讲得头头是道，好多学生也听得感动，但每节“政治课”都是他站讲台上从头讲到尾，滔滔不绝，讲到带劲处老师嘴角的白沫都溢出来了，他顾不上擦。坐在第一排的同学，明显能感到老师的唾沫星落在自己脸颊上额头上，学生也不好意思擦，只是相互看看，偷着笑笑，表情是无奈。李老师讲到动情的时候，就忽然就忽然停下来了，眼里有一点点泪花，这时他嘴唇紧闭，下颌骨在不停地一上一下鼓动，这时一些同学低下了头，感觉很惭愧，觉得老师是在说自己不专心学习，大家都知道，老师是用心良苦的，毕竟大家都十岁了。
　　其实，四妹现在想老师当时如果能这样做是不效果会更好: 他可以让学生上讲台说说自己的想法，从学习，生活，家庭，交友，困惑等各个方面都可以谈，放开学生的思维，有哪方面感触的都可以说，这样既增加了同学之间的相互了解，更主要是培养了学生的表达能力，提高学生在公共场合表达自己思想的胆量。
　　在四妹印象中，当时没有学生敢上讲台讲话，讲心里话，一是不敢，二来不好意思，那时的孩子普遍太害羞了，面对老师一说话就脸红，真不敢想面对全班同学和老师了。这是当时农村孩子的普遍的短板，总是害羞，自卑，不敢相信自己，听话，沉默。也许这正是那个年代老师和家长希望的的模样。
　　有次，班主任让四妹上讲台讲个小故事，四妹心里都想好了，把台词也默默地背了好多遍，讲的是一只熊和一只狼的故事,是四妹在《深山画虎》这本书里读到的。老师让四妹第一个上讲台，四妹心里紧张极了，心在咚咚的跳，感觉两只手都发麻了，四妹站在了讲台上，向下一看，黑压压的四十多个同学，还有老师就坐在四妹的座位上，眼里满含期待地凝望着四妹，也许他想四妹是班里学习最好的，几次考试拿了班里第一，四妹是他心目中的得意门生。但那天，四妹大脑一下全空白了，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嘴想动，但就是动不了，即使四妹怎么想用力，就是发不出哪怕一丁点的声音，嘴越动不了，越发不出声，四妹越紧张，肩膀在不停地前后小摇摆，很不自然，两只手不知该放哪，索性就攥紧，攥紧了感觉又不对，就直接拽住衣襟边，脸上的表情愈发尴尬紧张。大约站了几分钟，四妹满脸通红，哭了，老师就让四妹下来了，四妹下来后低着头哭得很伤心…… 第二个同学上台讲了没，四妹没一点印象了，从那时起四妹更加羞怯和自卑，不敢在公共场合说话，四妹也没想着要克服，周围也没人指点四妹，老师家长认为只要学习好就行了，其它东西不重要。
　　然而，四妹现在明白了，恰恰相反，其它东西非常重要，它关乎你的心理素质、胆量以及主见，这些软素质，暂且让四妹称为“软实力”，这在以后的学习工作生活中它的作用会愈发明显。小时候缺乏这方面锻炼培养的孩子，以后走上社会后多少会吃亏的，社交能力、思维表达能力等都会输人一筹。
　　如果从小不敢表达自己内心的想法，缺乏主见，那以后就会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