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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久违的石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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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曾说,我出生那日大雪漫天,后来每逢生辰,他都遗憾没有下雪。
在我十岁生辰那日,久违的雪终于来了……
却从我身边带走了他。
今日又是落了满天的白雪,身侧没有阿爹,但有他。
雪是辰时的时候下的,迎着骄阳,在温柔的光里,她能看到身处飘雪中的周生辰,他脸上有浅浅的笑,眉宇间略带倦意。
恍若最初拜师时的模样,身份没有不同,但距离却是拉近了不少。
“晓誉身上有重伤,太医来瞧过说等过几日才能醒来,所以我们还要在这里多留几日再回去。”他轻声解释自己带她来城外军营的缘由。
人刚进帐里,瞬间暖和了不少,在视线的不远处就有个烧得正艳的火盆,火苗被古铜色包裹,显得格外的红,有些调皮的苗头还会沿着盆边蹭出来。
时宜盯着火盆,看得正出神,一双手绕到她的脑后,缓缓地替她摘了头上的风帽。他的手顺着风帽落下的地方,停在了她的肩头。
两人避不开的对视,好久没有过的端详,她真想仔细地看看他,从眉眼到鼻梁再到脸颊,把每一处都深刻地印在心里,放进记忆最深的地方,妥善安放。
“师姐住在哪里?”她脸有些热,肩膀的两侧被他的手握着,眼睛逃脱不开他的回视,也亦不想躲开,只能在眼底的无措间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我想去看看她。”
“等会儿带你去。”他轻声地笑了笑,识破了她的羞意,手悄然地松开,放了她。
“一天了,你还没吃过什么东西,饿了吧?”他绕过热红的火盆,走到几个由竹藤编制成的竹桶前,她从远处往里瞄了几眼,被他的白袍遮盖了半数,只看得见几个圆滚滚的轮廓裸露在沿边,外皮是橙红色的。
他回首笑笑,把身上的白色袍帔脱下,随手扔到了床上。
她的视线瞬时开明,眼前竟是满满几桶的石榴,虽在账内光线暗淡,但丝毫不影响它们的色泽,她走近了一些再瞧,每一个石榴都是锃亮光滑的。
像有人专门把这些都擦拭过一遍,表皮一点泥垢都没有,这绝对不是市集上商贩会做的事,若每个都那么仔细,摘落后还要擦拭,那做生意者岂不个个都累死累活的。
周生辰伸手拿了一个,往自己薄衣上稍稍滚摩了两下,再塞到她手里:“来,尝尝甜不甜。”
“这些都是你买的吗?”她揉着手里的果实,不舍得入口。
他微微颔首,轻声回:“是啊,前些日子买下的。”
她低头多看了几眼,忽然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抬眼问他:“昨晚送进东宫的,也是你买的,对吗?”
这触感,这手上沾有的石榴香,绝对错不了,是同一批买下来的。
宫女说是师姐送来的,可如今看到眼前竹桶里的,她确信那些皆是他所买的。
除了他,不会有人愿意那么“花心思”地把每一个石榴都擦拭得一尘不染,而且是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周生辰低笑了声,把她手里的拿了过来,将石榴掰成了两半,掌心上摆着的两半都递到她眼下:“嗯,你在东宫里,不好用我的名义送进去,所以就用了晓誉的名义。”他怕她遭受不必要的非议,尤其在深宫里,权谋纵横,谁都想独善其身,自然要周全一些。
“嗯……师父总是考虑得很周全。”她克制地咬了下嘴唇,泪忍进眼里,从他手上拿走了一半的果肉,周生辰俯身向前,离她的脸很近,鼻息的温度都格外真切,“怎么不把另一半都拿走啊?”他嘴角弯起了个很浅的弧度,笑意却浓。
“我……我吃不了那么多。”她垂下眼,不敢看他,手抓着自己的那一半,微微晃着,衣袖长摆擦过他的掌心。
这话是真的把人逗笑了,以前在南辰王府的时候,小姑娘还真可以两个时辰吃下三四个,怎么来到中州,却又一个都吃不完了呢。
“要不然,师父替我吃了吧。”她偷偷地抬起眼,手指着他平放着掌心上的那一半,眸光似波澜不平的海潮,在后浪推过来之前,已经被一个幽深的海洞卷蚀,“你应该也饿了。”
周生辰的眼睛清亮而又深邃,他盯着你,你就无法逃过沦陷进去的命。
就像此刻,无需过多的话,时宜已经心猿意马。
她身上的衣料是用丝绸缝制的,浮在他掌边,有点凉也有点痒,他还是保持这个姿势,平视着看她:“我不饿,这些都是留给你的,慢慢吃,不急。”
周生辰把手掌又递到她眼下,更近的距离,手肘能轻碰到她手臂内侧的程度。
感觉好不真实,就像话本上写的那些,郎有情妾有意,寸步不离,饶有相思。
“那好吧,十一恭敬不如从命。”她喜形于色,手伸过去拿另外一半,拇指虎口的位置轻轻压在他的指腹上,有些粗糙的质感,但蓦然能让人心安。
周生辰立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吃,方才递出去的右手,缓缓地收回来,五指微拢又舒展开来,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甜不甜?”他轻声问。
“很甜,是涂林石榴吧。”她还记得初次尝试这种石榴的味道,用手指轻轻地捏出点果肉放进嘴里,细细地品味,酸涩中带着点甜。
他笑:“是,你最爱吃的涂林石榴。”
平阴之地的盛产,涂林石榴。
他曾经买下三千篮的石榴,从平阴快马加鞭送达西州,一部分放在军营,另一部分则放在了王府。师姐以为是师父突然心血来潮想吃,才不计麻烦地命人去平阴买来,可他们不曾知道,师父不是为了自己的果腹之欲,而是因为她说喜欢。
十一喜欢吃涂林石榴,还是在学累困乏的时候,特别爱吃。
一晃数载,如今却是身处平阴,吃到最新鲜的石榴,还是经过他的手一一擦拭过的。
她吃得很满足,从刚开始捏着碎碎的果粒,直到后来直接用手指挖了一大块密密麻麻的果肉放进嘴里,嚼出肉中酸甜来。
“殿下,那个金荣余党一事……”帐帘被一个男人的手轻轻挑开,声音磁性沉稳,只是那张脸上,眉眼处多露风情,很不配他身上的长褂和脖上的佛珠串。
他与周生辰不谋而合地对视,后者微微蹙眉,眼神示意前者此时进来颇不合时宜,时宜看了萧晏一眼,匆忙地将手中的石榴放下,搁在篮子上,与其他石榴并排挤在一起。她仓促地冲着白帘前立着的男人行了个礼,道:“军师。”
萧晏微点了下头,很识相地双手合十,边挪动脚步边轻声道:“贫僧来得不是时候,殿下有要紧事,贫僧稍后再来……”他眼中带笑,睨了周生辰一眼,“或者殿下处理完事情,待会让人通报一下贫僧即可,贫僧先去与漼将军商议,就此告退。”
时宜看着就在不远处的身影,方才突然而入,现在又退避得如此之快,果然非常人所为。
南萧二皇子,现任南辰王军的军师,能说会道,超脱凡俗是有一定的道理的,她想应该没有人会比他更适合做这个位置,待在周生辰的身边,辅佐周生辰。
可能谈不上全然的指点迷津,但终归是益友,也是战友。
此次鸿门宴也多亏了有他在,才幸免于难,时宜心底万分感谢。
她正想着如何报答,眼前就晃出了一只手影,伴着面前人柔声的笑,“要把它吃完吗?”周生辰把剩下还有很多果肉的那一半拿在手里,轻声问她。
“不吃了,”她笑着摇了摇头,想起萧晏提到他要去找三哥,这时三哥应该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最大的可能就是守在师姐的军帐里,她如此推断着便马上开口,“刚才军师说他要去找三哥,三哥现在应该就在大师姐的军帐里吧?”
周生辰浅笑:“是,他在那里守了很多日了。”
“那我们去看看吧,”她脸上笑容可掬,弯下腰去竹桶里挑拣了几个色泽好的石榴,揣进衣袖里,“顺便拿上几个石榴过去,师姐以前也可喜欢吃石榴了。”
“好,你想拿几个就拿几个。”他淡淡地笑了,眉宇的忧愁早已消散。
因为她回来了。
而于她而言,却是留住了他。
漫天飞雪,总有一日迎来的不是悲苦,而是重生的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