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瑶 狂飙]救赎之刃》凯莉姬

8、消失的光明（完结）

　　他们不知道是如何终于拥抱在了一起。
　　一切都是顺理成章。
　　他们已经互相向对方剖开心灵，当然也要向对方交出身体。
　　再说，他们等了这么久，久到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有明天。
　　横亘在他们面前的，要么是时间的沙漠，要么就是生命的裂隙。
　　他们是没有明天的孩子。

　　黄瑶当着唐小虎的面，一件件慢慢脱去自己的衣服，脱下一件叠好一件，整齐放在一边。
　　唐小虎呆呆看着这个画面，心里没有□□，他只觉得神圣。

　　这也确实是一场向众神献祭的仪式。
　　他们向命运之神克洛托献祭，祈求神赐予他们怜悯。
　　他们向酒神狄俄尼索斯献祭，祈求神赐予他们欢愉。
　　他们向爱神阿芙洛狄忒献祭，祈求神赐予他们更多对对方的爱。
　　他们向太阳神阿波罗献祭，祈求神在最后到来的那一刻，赐予他们无穷大和光明。

　　他们在神的注视下拥抱、亲吻、哭泣、交缠彼此。
　　他们已经放弃对命运的抵抗，祈求神原谅他们之前的狂妄。
　　他们彻底崩溃，彻底屈服，彻底承认自己的渺小、懦弱和无知。
　　他们也感谢神赐予他们这一刻的拥抱，赐予他们人类所能达到的最接近神的体验。

　　唐小虎一辈子拥抱过很多女人，但是抱住自己爱的女人，这是第一次。
　　技巧和经验没有发挥作用，他如处子一样战栗、颤抖、不知所措、诚惶诚恐。
　　黄瑶则像奔赴战场的战士，用不顾一切的勇气来迎接未知。
　　她感到痛，剧痛。
　　献祭总是痛的，不是么？
　　仿佛自己像被一把匕首反复穿刺，而这把匕首就是唐小虎。
　　每穿刺一次，她就重生一次，就重新爱上他一次。
　　她在无穷无休的宿命里静静等待，就像天空下一览无余的大海。

　　光明到来的那一刻，冰川片片地剥落，滑进深蓝的大海。
　　海鸟一声长鸣，划过很高很高的天空。
　　一朵花开了又谢了，一棵树从小苗蹿升至天空。
　　远处的恒星经历了诞生和爆炸，近处的泉眼流水淙淙。

　　他们都在问自己，值得么？
　　为了复仇和效忠，舍弃掉这种光明，真的值得么？
　　哪怕光明只持续了片刻，他们和世界都在那里获得了永恒。

　　他们重新整理好，只要从这间屋子出来，他们就可以在一起，哪怕是很多很多年以后。
　　但是他们刚刚确认从彼此的永恒中出来，不怕再等很多很多年。
　　终于可以从这件屋子走出来。这一走，他们花了12年。
　　但是唐小虎还坐在沙发上，却没有了走的意思。
　　黄瑶知道他在顾虑什么：“你在担心你哥哥，你担心自己自首，高启强会对他不利。”
　　唐小虎慢慢点了点头。
　　他陷入了和陈金默当时一样的困局。
　　黄瑶是他的软肋，唐小龙也是他的软肋。
　　他可以背叛高启强，但永远不可能不管自己的哥哥。
　　“其实，在给你打完电话以后，我给安警官也打了电话。”黄瑶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一切，“我请他帮忙，演一场抓捕你的戏。对外人家只知道你是被抓的，高启强不会知道。”
　　唐小虎不可思议地看向黄瑶，这真的还是以前的小女孩么？她竟然全盘考虑到如此地步。

　　这时，外面响起了一个喇叭声，是安欣的声音：“唐小虎，我们是京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和指导组，现在怀疑你涉嫌有组织地犯罪等多项罪名，你已经被包围了，请你慢慢走出来。”

　　黄瑶拉起唐小虎的手，这一次，轮到他成为小孩，接受她的引领和保护。
　　“走吧。”黄瑶轻轻地说。
　　这一次，他这个迷路的小孩，真的可以回家了吧。
　　黄瑶慢慢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刺目的阳光从门缝中泄进来。
　　那是属于她和唐小虎的新的太阳。

　　就在这时，她听到“砰”的一声，脸颊突然碰到一些温热的液体。好像香港迪士尼的烟花又为她绽放了。
　　下一秒，她看到唐小虎已经躺倒在地，胸口一片殷红。

　　“是谁！是谁开的枪！”安欣将手中的喇叭扔到了地上了，气得狂叫：“没有命令是谁开的枪！”
　　“他是很危险的罪犯，还带有人质。”人群中一位警察回答。
　　冠冕堂皇的回答。其实这位警察是高启强安插在警队的一枚钉。安欣确实是在配合黄瑶演一场抓捕的戏，但是钉子却把抓捕的消息告诉了高启强。没有一秒犹豫，高启强向他下令无论如何要找机会杀了唐小虎。
　　“你射杀了一位重要的证人！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安欣已经喊得破了音。

　　这一切，黄瑶都没有听到。她的听觉被抽走了、她的呼吸也被抽走了。
　　她的崭新的太阳，只闪耀了一秒，又熄灭了，她陷入了比之前的黑暗更黑暗的黑暗。
　　“你爸爸，最后一次……是和我一起的……”唐小虎在努力说话给黄瑶听，鲜红的血从他口中流出来，从他胸口流出来，但他有必须要说的话。
　　“去杀李宏伟，也是我的主意。
　　“瑶瑶，是我杀了你的爸爸……”
　　“我不信！你一定是骗我的！你一定是骗我的！”黄瑶不肯相信，他觉得唐小虎是为了让她对他的死去不要在意，而故意编织了这样的谎话，“你不要说话了，救护车马上就要到了！”

　　“我一直想和你说……”唐小虎的声音越来越小。
　　大二那年，黄瑶问他老默最后一次执行什么任务的时候，他有机会向黄瑶和盘托出的。但是他最终没有说出真相。
　　如果他当初选择坦白，今天的结局会不会就会不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当时的他，怕说出真相以后，就会失去黄瑶。他无法承受这个结果，哪怕只是想想。
　　他也鄙视自己，他心里想：唐小虎呀唐小虎，你这辈子，当过混混，当过打手，都是没办法的事，我不怪你。但是你怎么能为了自己一点私欲，欺瞒瑶瑶呢？你怎么能一边杀了他的爸爸，一边还想得到她呢？
　　你真是一个自私鬼！一个可怜虫！

　　现在，他终于坦白了，他只感到一阵轻松。
　　原来坦白的感觉是这么好啊！
　　唐小虎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天上的太阳好像在迎接他，向着他放出越来越白的光，他在这片白光里看到旧厂街小时候的自己，没有妈妈的孩子，挨打也打别人，被哥哥保护着，成为虎哥和唐经理，在声色犬马的环境里放荡着，他最后看到的，是他的瑶瑶。
　　他听到白光中有一道声音：唐小虎，你可以清清白白地去死了。
　　那是他自己的内心。
　　是啊，他这辈子坏事做了，福也享了，搭上这条命他没什么好说的。
　　唯一的遗憾，还是眼前这位女孩。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一个东西塞进黄瑶的怀里——
　　那是一个丝绒小方盒，因为浸满了鲜血，已经看不出来原来的颜色了。
　　“还是……很想……和你一起走……”
　　这是唐小虎最后说的一句话。
　　他已经说完了他所有要说的话。
　　他毫无留恋地走向了迎接他的白光。

　　黄瑶慢慢打开小方盒，里面是一枚戒指。她用沾着唐小虎鲜血的手，举起了唐小虎给她的戒指。
　　钻石透过鲜红的血，在阳光下放射着刺目的妖异红光，似乎在对她进行嘲笑。
　　她懂了，众神和命运还是没有放过他们，他们的献祭还是不够。

　　黄瑶笑了起来，又哭了起来。
　　她将戒指套在左手无名指上，最后亲吻了唐小虎，亲向他唇边的疤。那刀疤，像一把匕首，斜斜地插下来。

　　他是她要弑的父，
　　是她留不住的爱人。
　　他也是她自我救赎的利刃。
　　这把利刃，帮她划破了裹满周身的暗幕。

　　她是他生命的火。
　　是他带不走的爱人。
　　她也是他自我救赎的利刃。
　　这把利刃，让他以死赎罪。

　　黄瑶站起来抬头看天，刚刚还让她充满期望的太阳，如今已经失去了它全部的光明。
　　她还是茫然地走着，不知道该走向哪里。
　　在安欣的眼里，她似乎也走向了一片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