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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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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季府的时候,门匾都没有换,上面“张蛛结网”的挂着两个大字——佛爷,稍微碰一下门槛,牌匾七扭八歪的晃了两下,摇摇欲坠。季采州到这的第一件事就是搬了个垫脚的,把那块匾摘了下来。
虽说南方冬温夏凊,可今年奇怪的很,连屋外的大缸都上了冻,绿藻漂浮在上层连着被冻在了一起,白花花的连着藻绿,恶心极了。
门和窗户大敞着,不知晾了几个月没人清理,屋子里随便跺两下脚就灰尘四起,甚至走路都在打滑。
他把床铺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到外面拾了些干草回来,生了火,又把书案上的灰除去,将包裹里严严实实揣着的纸墨放上,才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自认为无碍,粗略包扎两下便就妥当了罢。本是准备研墨记事,奈何身子有些沉重,乏的厉害,便又回到了榻上歇息,一睡就是一天加一夜。
季采州是被冷醒的。
昨日捡了的破旧被褥,正散发着一股潮湿的烂泥腥味,窗户纸早就满目疮痍,风一吹,季采州直打哆嗦,有些伤口开始化脓,粘腻的粘在衣服上,怎么都不舒服。火也不知撑到什么时候灭的,在地上留下一摊黑灰。
好在是晌午,他把衣服扎紧,两手缩在袖子里,披散着头发便出了门。一上街是吸睛的很,百姓们见他晃晃荡荡的走着,似是下一秒便要撂倒在谁面前,见了他都躲着十米远。
不出所料,刚走没几步,季采州只觉眼前渐渐黑了起来,天旋地转,再之后就一头扎在了地上。过路人纷纷停了下来,围成了一圈,对着季采州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愣是没人上前去。
有对母子见了,刚迈出一步便被旁边的姊妹拦下,“诶!你还真敢去啊?听说这是咱们这新来的官儿!”
“是啊!老王家的狗都听说了,那家伙听完叫了三天三夜!”
“这是官啊?瞧瞧这...唉哟...可别还没上任呢人就不行了。”
那对母子没有理会,推开前面嚼舌根的老妇就上前扶了去。
母亲看起来年纪稍大,背上的竹筐装的满当,拉起来艰难了些,招呼着小儿子一块帮忙,颤颤巍巍的拖到了医馆去。
医馆的老头不急不忙的从躺椅上站了起来,一块把季采州架在了木板上,医馆采光不好,昏暗下老头点亮了一根烛火。医馆虽然破旧,但已经是采州城的“神医”了。
伤口流出的脓包早就跟衣服粘连在了一起,外面虽然是天寒地冻,但季采州如同一个行走的火炉,额头不断冒着虚汗,浑身发热,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了,有烙铁烫过的地方留下了烙印,耽误了多日,早已经血肉模糊。
小孩子没见过,害怕的颤抖,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终是一个没忍住趴到母亲的怀里哭了起来。大人也不比小孩子好多少,那位母亲眉头拧成一簇,奈何手上为老先手打着下手,便扭头看向一旁,心里揪心的很。
“阿母,这个哥哥会不会死...”这话一出口,总算是让现场的氛围缓和了许多,老先生咯咯的笑了起来,母亲笑着安抚孩子,“不会的,哥哥只是太累了。”
“臭小子,阎王爷想跟我抢人还早着呢!”话虽说着,确是不失半分严肃。
季采州醒来就看到床边趴着一个小孩子,眼眶红红的盯着他,见他醒了后就眨巴着两个大眼睛蹦跶着去拍老头。
“老先生!老头!徐老!他醒了!大哥哥醒了!”喊完飞速跑出了医馆。徐老给了小孩一巴掌,“臭小子,没大没小的。”
季采州慌乱地坐了起来,本想跟上去,但全身的肌肉传来撕扯的痛感,浑身乏力,两脚一软,直接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
徐老依旧悠闲地晃悠着躺椅,懒洋洋地拉开眼皮子看了下季采州,说道,“年轻人慌慌张张的,对自己的身体也不爱惜,哎,可惜了我这一把老骨头还得忙上忙下的。”
季采州反应过来,对徐老拱了拱手,“谢谢前辈,我该...您贵姓?”
“鄙人姓徐,名就不用知道了,这么多年从未喊过,我也早忘记了。”这时那小孩儿拉着一个年长些的女子跑了回来,徐老用扇子点了点他们的方向,打趣着说,“要谢,你就谢他们吧,不是他们的话,你在大街上就已经发臭惹乌鸦了。”
“多谢夫人,只是当下...小人初到采州,属实是贫无立锥之地,不知...该如何报答您。”季采州惭愧道。
那娘子思索片刻,犹犹豫豫道,“若要报答,就教犬子识字罢。”
季采州垂眸,“夫人怎确信鄙人识字,倘若我不认呢?”
娘子笑道,“公子虽满身伤痕,单看面相却不难看出公子满腹经纶,是成大器之人。别人或许不应,但公子这样的人,一定会答应的。”
一直没出声的徐老咯咯地笑了,季采州陪着笑道,“夫人都这样说了,那便委屈小公子拜我为师了。”
那娘子爽快,当即朝着正在玩乐的小孩腿弯处一踹,“花生!快喊师父!”
季采州连忙应声,“既然日后我要教你读书写字,这师徒礼仪便不能少,要是哪日忘了,便要挨罚。从明天起你日日来我府上便可,你若不愿来,我也不强求。此外,你即喊我一声师父,我便不会亏待你,我有十分便教你十分,但这造化如何就要看你自己了。”
小孩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季采州,一个劲的点头。随后又闲聊了几句,几人哄堂大笑,伤口笑的又疼了几分也不停。
又聊到往事,京城有家姓李的大户,这娘子便从那里出身,后来李府没落,她被人暗算卖到了这偏僻村庄,那时她整日郁郁寡欢,好在这家男子憨厚可靠,对她无微不至,两人日久生情便成了亲事,没有隆重的仪式,在家对着祖上牌位三拜,掀了盖头圆房,此事便是成了。但好景不长,李娘子怀上幼子的那年,丈夫在地里摔了一跤,头刚好磕在了锄头上,血流不止,来不及就医就已咽了气。
李娘子朝季采州行了个谢礼,“还有一事求公子,幼子虽到了这个年纪,但还未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名字,一直以花生唤之,今日想请公子为花生命名。”
季采州望向窗外,草屋栋栋,百姓衣着少有艳丽,“屹。愿将来有所成,遇事不退,刚毅坚强,如高山巍然屹立。”
“李屹...好名字!多谢公子!”
李屹跪下来,对师父拱手道谢,“李屹多谢师父。“
季采州看着幼小的身影,身板虽小,跪在地上蹦的笔直,咧着嘴笑的天真无邪,眼里对知识的渴求无半分假,他看着看着就笑出了声,恍惚中又出了神,忽觉他宛若当年的那个孩童,不过他许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他想,来到采州的第二天,还算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