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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咫尺 越樨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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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樨看眼前这人目色镇定,话里调笑,心里不禁揣测此人来路。且看这人,长身玉立,面具之下堪堪露出的眼睛分明不似调笑,倒是充满审视与防备。再一,衣裳刺绣精致走线齐整,价格定是不菲,手持长剑通体流光,玉质手柄刻有松鹤纹,顶端缀一烟墨色流苏,此刻正随着风轻轻晃荡。
松鹤纹?据说景元二年中秋,当今圣上新登大宝宴请文武百官,臣子周复远席上进言,称松柏高洁,鹤唳长空,志在辽远,宜以为榜样。圣上这便大手一挥,特准松鹤纹为周复远这个“深得朕心”的大臣专属纹样,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笑?在这么多文武百官面前,就差说一句周复远是自己心腹了吧。不过这都无所谓了,近年来朝堂之上并未听闻周复远,估摸着早就告老还乡了吧。
又一,这武和帝自称帝至今不过八个年头。对外,广开言路,虚有其表,对内,数番清算,仁心不足,狠辣有余。再加上景元三年下令一把火烧了临止山,美其名曰“临止之地,名山大川,绵延百里。以火育之,丰山肥田,移作耕地,岂不妙哉”。他哪是想移作耕地啊?他这一出究竟目的为何无从得知,反正后来是没听说有农户去那耕种。
是夜,山里各路稀奇古怪之声齐作,颇有精灵鬼魅之感。不知哪里来的妖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越樨回神,自知想多。握刀一紧,双目直直凝望眼前这人,欲先做个了断。
“嬉皮笑脸,故作姿态。使的招数并非你本家功夫,既本家功夫没学到位,又故意隐藏,漏洞百出,处处马脚。你故意使出‘问风十六式’,一在试探我,二在令我误以为你是离家的人。这么看来你跟离家并不对付,说说吧?”
此人双手抱拳,“女侠聪慧,一眼便识破了,是我剑术不精。你猜的不错,我跟离家有仇,血海深仇。不杀他,难平我心头之恨。”
“哦?那你可找错人了。”
“你一路跟踪,想必也已发觉这鲤鱼马车之蹊跷。吾望女侠为大义之辈,你心存疑惑,必定会将此事弄个水落石出。”
“如此断定,继续说。”
“此事与三年前临止山大火一事关系密切,离家为破局关键。”
此话一出,越樨浑身一僵。她此行,就是来寻这离家家主离莫违的,前因后果并不十分知晓,可舅舅书信中确切提到他当年只身前往鲤州寻离莫违,也提到了那场大火。最近的一封来信已是一年前,信中写道舅舅已经拿到部分证据,足以证明离莫违等人与临止山大火之关联。
可眼前这人,与离家有仇便罢,如此肯定我会因为这句话与他达成联盟,定然是早已摸清自己来头了吧?越樨心中懊恼,这一路上自认为掩藏得天衣无缝,他究竟是如何得知的?越樨自知已败一城,万不能再掉以轻心。
越樨心想,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装模作样的?你已知晓我来路,又企图结盟,我这刀便也落不下。
越樨旋回斩月刀,“既然如此,这次便放你一马,下次再鬼鬼祟祟搞这一出,就是手起刀落,血溅当场!”
“哈哈哈哈,女侠真是幽默,哦,差点忘了,在下李松檀,泠原人。”
“越樨,樨川人。不对啊,不说你也知道。”
李松檀心里突然升起一丝邪恶,越大小姐,太聪明可不一定是好事,面上仍镇定自若。
真是个双面人。
“越樨,明日正午,东郊跑马坡,我等你。”
说完,人卷着风便没了影。
跑马坡?什么地方?这鲤州人能不能取个好名字啊?越樨心里直犯嘀咕。
树影颤颤,越樨搓了搓双臂,还真有点冷。算了算了,时候不早了,反正这李松檀打不过我,谅他也没那个胆子再跟踪我,先回去吧,长风得等我等急死了!
越樨三步并两步跑到长风面前,摸了摸长风的脑袋。长风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响鼻。越樨四下张望着,眼睛一亮,这里居然有人种了紫花苜蓿!遂脚下生风用力薅了一把,心中默念:对不住对不住,阿弥陀佛,想必佛祖也不忍心这世间生灵受苦。
待转了身就把紫花苜蓿塞到长风嘴里,风餐露宿许久,长风吃得头动尾巴摇,越樨咯咯笑个不停,拍了拍长风脑袋,骑上马便一溜烟往城里疾驰。
风高月黑,在越樨看不见的深处,李松檀将剑递给下属魏泽明,魏泽明跪地禀道,少主,您猜的不错,越樨的确是承月堂的大小姐,堂主,是越启。
李松檀瞳孔微微睁大一瞬,抬起手来遮了遮。
一息之后,“知道了,离莫违那边继续盯着。”
“是。”魏泽明眨眼间不见踪影。
风住云歇,月亮不似人心境,这会倒是干干净净地停在树梢。月光强了,四下里万籁俱寂,松鼠在树里酣眠,游蛇伸展四肢,从冬日的困倦里拔身出来,吐着信子,冰冷地寻寻觅觅,远处的鱼塘里,鲤鱼幸存者偷偷浮出水面,呼吸的同时给予人世最恶毒的诅咒,鱼的眼睛不知看向何处,不知倒影着什么。
李松檀静静立了许久,他数了数这段时间以来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
“呵,杀人者装腔作势,却企图寻找出一丝悲悯为丑陋作注。李松檀,你很可笑。”
振了振袖子,他慢慢走远了,为什么走回去?也许飞来飞去久了,心里居无定所,便也想东施效颦一回,像那姑娘一样,接接地气吧。
越樨快马加鞭赶在戌时前到了城里,栓了长风,在行停客栈悄摸找了间拐角没人住的屋子溜了进去。刚睡下,越樨忽闻门外有窃窃私语之声,贴着墙根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欲听个清楚。
“都清醒点,明天的事给我记好了,出了问题,离家可不会大发慈悲饶了你我的脑袋!”几响附和之声克制地发出。
越樨今日一番下来,思维敏捷度较之前又上了一个台阶,她深知这几人虽未透露出任务细则,但这任务必定跟今日遇见的李松檀有关。
复又驻足细细听了许久,待门外毫无声息,越樨悄悄躺回榻上,心里咬定,这李松檀是个麻烦精,这下甩不掉了。罢了,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况且这事不弄清楚,怎么查到舅舅行踪?明日且前去看看,多带点飞刀秘制毒药什么的,这么多年下来,舅舅和师父可不是白教的。
今日累极,越樨想着,便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