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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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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很大,楼梯铺着精美华贵的毛绒地毯,大理石地板光滑如镜,倒映着水晶吊灯矜持的身影,客厅正中摆了一架钢琴。
“琴。”林曳坐到钢琴前,简单地活动了十根手指,随即,优美的琴音响起,是《莫斯科夫斯基练习曲》。
他从七岁开始在星幕娱乐当练习生,十七岁又去了韩国娱乐公司练习、出道,声乐、舞蹈、乐器、编曲、模特步、表演……该学的不该学的想学的不想学的都学了。
林曳从小就深知这一行的规矩,努力不一定能出人头地,但什么都不做淘汰者除你无他。他的自尊和骄傲不允许自己被淘汰,就算只有一个人出道,那也必然是他林曳。凭着这口傲气这身傲骨,在韩国的那三年,他没黑没白的练习、练习、练习,整栋训练楼只剩他一个人,空调关了,就打开窗户。音响设备停了,就自己数数打拍子。电灯灭了,就用手机照明……办法总比问题多,一切困难都成了林曳努力路上的催化剂。
唱到喉咙沙哑,跳到关节磨损,进了医院,林曳依旧不忘舞台考核内容,一遍遍地回放着舞台录像,一分十二秒他的舞蹈动作慢了半拍,一分三十四秒,他的视线没看镜头。这样可不行,要改正。默默地在手心记下,吊完水,有气无力地比划着。
练习室3的地板上有几道白痕,他的功劳。
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极致,追了一个梦,就一定要让梦想开花。什么镜中花水中月,林曳最讨厌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宁愿散出一身的光和热,去换取真实。
收音。
钢琴落寞,林曳亦落寞。
他用一首练习曲的时间给自己三年的韩国之旅做了总结。当年的挣扎与痛苦、希冀与彷徨、阴郁与喜乐,一切一切,今时再看,淡泊如水。
到底是时过境迁了,情绪远去,唯剩一身实打实的本领。
“嗷……嗷……”
林曳低头,随之一笑,那笑很轻,很纯粹,是无数粉丝忆海中的娉婷。
“倒是把你忘了”林曳轻柔地托起那团毛绒,伸出食指在狗狗的小鼻子尖上点了点,软软的嫩嫩的温温的,他的心也随着软了。“这不能怪我,你这么一小点,又蜷在琴架的阴影里”没等他说完,小修勾又奶声奶气地嗷嗷开了。
“嗷……嗷……嗷……”
林曳彻底缴械投降。“好了好了,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不该忽视你,虽然只有一小点,也是有感受的嘛,小点,你想要什么?”他低着头,齿间含笑,语气轻柔。“嗯?”但凡小点是个母的,估计得晕过去,病因心跳骤停。
面对只有嗷嗷嗷的狗言狗语,林曳只好自己推断,“巴巴地来喂了它三天,早中晚一次不落”耳边响起徐叔的话,八成是饿了。
林曳起身,将小点放在沙发上,为了防止它掉地还特意用抱枕围了一圈。
该喂它什么呢?林曳这还是第一次养狗,并没有经验。啊不不,第二次了,第一次养狗是在七岁那年,仅仅养了几天,狗就被姓廖那王八蛋弄没了。姓廖的姓廖的,想起廖庭年,林曳牙根就痒了,连着几天都来给小点喂食,还一天三遍按时按点,现在好了,到点修勾自己就开始叫了,不给食不好使,试问谁人能够看着一只没有拳头大的小狗狗无比凄惨地嗷嗷叫,那一声声嗷嗷落在林曳耳朵里都是“饿啊~~饿啊~~饿啊~~”
姓廖的惨绝人寰,尽管人不在眼前,还是要想方设法地给他制造点麻烦,他自己吃饭都是按心情,不按时辰。
林曳扶着储物柜的门,慢慢地将视线转向沙发上的小点,这哪是小点儿啊,这分明是小祖宗。
归国第一天,廖庭年送了他一只小祖宗,没问过他想不想要。
“给我!”十三年前,廖庭年没问过他想不想给,粗暴地从他怀中薅着小狗的后脊梁,一把提起,咣的摔上门,扬长而去。幼犬本能地求生惨叫不断自楼道传来,七岁的小孩不敢反抗自己的老板,虽然那老板也是个十七岁的大孩子。这件事在幼小的林曳心里留下了阴影,有将近半年的时间,小林曳在公司都绕着廖总走,避之不及。
柜子的角落里有一袋开了封的奶粉,应该就是它了。
“廖庭年居然还会冲奶粉,那么不近人情的人。”意识到自己说了廖庭年的名字,林曳只觉晦气,赶忙朝地上啐了几口。
侍候完小祖宗,林曳泡了个澡,躺在床上,酝酿睡意。
吵闹折腾了一天,他面上装得没事人一样,实则不然,所有污秽一丝不落通通朝感官里涌入,自我防御机制的堤坝刚垒个地基便无情地被洪水猛兽摧毁,坍塌成碎屑。
“男团不和……欺凌排挤……精神不正常……抑郁了吧……”从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到毫无根据的人身攻击,一盆盆脏水径直朝他泼去。
当他是泼水节的看客吗?
抱歉,他不是看客。真正的无聊看客正躲在屏幕后面狂敲键盘,顶着某某某的虚拟名称猖狂于九天之外地大放厥词。这其中不乏一批有组织的水军带节奏,顶流男团的当红主唱,就算他再无意争名夺利,还是会碰到别人的蛋糕,尽管那个“别人”亦不是蛋糕的所有者,滑利益之大稽。
“唉……”林曳叹了口气,辗转难成眠。
夜很深很静,一静下来,人就容易想心事,一想心事就必然失眠。这份寂静,在他纷繁嘈杂的愁绪中显得那么突兀。
胳膊压得酸疼,林曳起身,靠在床头,默啜着茶。在给小点冲奶粉时,看见厨房的茶罐,捎带着给自己冲了一杯。
碧螺春,掺着少许的茉莉花,都说绿茶败火,但愿吧。林曳又饮了一大口,左右睡不着,不担心喝茶提神。
“廖庭年为何同意签下我?我的流量,我的商业价值……星幕从不缺流量,没理由啊。”林曳至今都没有忘记,三年前他是如何灰头土脸地被撵出星幕娱乐的。
所有人都认定是他林曳剽窃抄袭,总裁办公室,廖庭年连眼皮都没抬,好似多看他一眼会长针眼,“开除,离开公司。”
几个字,短短的几个字,他十年的练习生涯被迫结束,明明再过两个月零三天他就可以出道了啊!
那是他盼望了十年、憧憬了无数次的灯光和舞台啊!
在茫茫黑暗中,流血流汗,拼死拼活地往前爬,突然有人通知他再无曙光,别走了,请你掉头回到原点。
那个人曾经亲手斩断了他的梦,今日又朝他伸手,眯眯眼地微笑“加入星幕大家庭,共历荣辱铸辉煌”
鬼使神差的,他还答应了。对于老东家星幕,林曳不知自己心底在期待什么,亦或是想推翻什么。
东想西想,无意中按亮了手机,凌晨一点四十八分,他睡眠一向清浅,过了午夜十二点,入睡更是难上加难。
七条微信,是妈妈发来的。
“聪聪,飞机准时降落了吧?你到北京了吗?”
“有落脚的地方吗?还是酒店?”
“到了住的地方,先别急着收拾行李,先吃饭,吃饭啊!”
“有时间多休息,少玩点手机。”
“你从韩国邮的护肤品妈收到了,谢谢儿子。”
“得空了给妈回个电话。”
“聪聪啊,,,”
最后一条信息也不知是没打完字,还是不知应该如何开口安慰儿子。
林曳在韩国,妈妈在老家,这母子俩心有灵犀,皆是报喜不报忧。林曳七岁离开家,病了痛了自己去看医生,难处自己扛,委屈自己咽,眼泪自己擦。不能侍奉膝下已是不该,更不该为母亲添堵。
看着最后一句的“聪聪啊”,他眼前早已浮现出妈妈慈爱称呼他的样子。
这些年,一直以林曳的完美形象出现,他竟忘了,自己也是普通人,是普通平凡的林聪聪。
修炼成林曳用了十三年,此刻,他竟无比渴望自己是林聪聪。可以正大光明地陪母亲逛一次街,不用被成千上万人一起辱骂,更不必孤身一人躲在这偏僻寂静的大房子里,明明他什么也没做错,却要躲起来。
“聪聪啊……聪聪啊……”母亲的信息一遍遍从他脑海飘过,林曳无声地嘶吼着,他想哭,想发怒,想崩溃。
滴滴滴。门口的密码锁传来清脆的按键声。
咔嚓,有人进来了。
“狗,狗,小狗。”
这称谓,也只有廖庭年叫得出来。
廖老板管狗叫狗,管猫叫猫,管人叫人。
第一次见林曳,因为林曳只有七岁,他说“那个……那小人儿,小人儿,叫你呢,站下。”
林曳没做什么卑鄙无耻下流的事,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小人。
细想这称呼无错,又该如何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