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归凡尘》阿景不写景

1、序章

　　“黄粱一梦终须醒，无根无极本归尘。金龙飞天归何处，不如凡间做真人。”

　　我早知道战争的残酷。就像一台□□收割机，有幸从传送带上滚下来，也是满身狼狈，得拿长在身上的肉块去贿赂它，让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放自己多活几日。
　　我承认这是一部分，也有另一部分人，他们四肢健全，看上去完整的不像是活在战争中的人。也不知道他们身后飘着多少想要带走他们灵魂的小鬼。说来也是，既然喜欢完整的肉身，那就要付出另一种代价。世间万物都是平衡的，有失有得最是正常不过。
　　我沉默地喝了一口茶，茶碗里旋转的茶叶就像是鲜血中飞溅的碎肉。我细细品味了一番，劣等。
　　面前的茶桌突然被飞来的人压塌，我微微向后躲了一下，低垂着眼没看。他怀里的黄金太显眼了，这怨不得别人。衣摆被带血的手抓住，抖的厉害，我听见他在尖叫着哭求我救他，声音里充斥着惶恐。刺刀白色的锋芒已挨上了他胸口的衣料，仿佛能听见他怀里的黄金被打的嗡嗡作响。我拇指捻过中指，身型虚幻，待到把衣摆从那摊血里救出来才凝成实体。
　　衣摆的血迹已消失不见，我招招手，一直跟在他身后的小鬼欢快的飘下来，蚕食了他的血肉。
　　萦绕的乌黑之气慢慢散尽，露出几只小鬼的面庞。他们拽着一条胳膊吃的正香，还在咬着一个器官往下来拽。我叹了口气，微微收了收虎口，将他们招来圈在掌心里。
　　“吃吃就好了，执念已经散去，他——并不算好吃。”
　　“先生，他本来就是逃兵，后面为了活命又成了山贼土匪，不知道杀害了多少无辜的人，这种人就应该连一点灵魂渣都不剩！”
　　忿忿不平的声音尖锐异常，因为激动愈发刺耳了。倒也合理，她死的时候也只是个小孩子，正是撒泼打滚的时候。我划破指尖，在他们每个鬼的眼尾画了一道。
　　“好了——早些赶到镜边去，那里会供给你们吃食。”
　　“有糖吗先生！”
　　“这——我不知。”
　　“好吧……”

　　“先生！”
　　我被她突然的一声吓的一激灵，差点将手掌里的一众小鬼捏碎。
　　“怎么了？”
　　她没回话，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的胸口处，我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被砍刀贯穿了胸膛。
　　我拇指抚过中指，眨眼间就在另一处凝出了实体，此处的身体已经消失不见，连血迹都没有留下。
　　我看着已经吓呆了的小鬼魂，抿了抿嘴，用食指摸了摸她的头顶，干巴巴的开口。
　　“没事，别怕，他们——伤不到你，别害怕。”
　　她仍是呆呆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哄她了。
　　掌心金光渐显，复杂的圆形阵纹缓缓升起，将一众小鬼全部圈在其中。
　　“那边，有糖吃，你别怕。”

　　看着一众小鬼消失在阵纹里，我收回了手，默默听着城外的炮火声。突然有人跪倒在我衣摆旁，我斜睨了一眼，是将我捅了对穿的那个人。
　　“您！您是道士吧！您是不是可以驱鬼！求求您，帮帮我们！您帮我们，一定会胜利的，我们一定能胜利的！”
　　我俯身，将带着阵纹的手在他眼前抚过。
　　“走出来吧。”
　　他的双臂逐渐消失，灵魂从眼眶中钻出来，站定在我面前。我招手示意他凑近些，捡起他丢在地上的刀划开了手掌，按在他的断臂处，瞬息之间，断臂再生，灵魂稳固。
　　等待他魂体醒来的时间里，我细细端详着他的面容。稚气未脱，应是十四五岁的模样，一边耳朵虽然在，但是是黑色的，我想了一会儿，用手掌挨在他的耳根处，直到那片黑色彻底消失才收回手。
　　随着他魂体的清醒，他死之前的模样也慢慢显现出来。我慢慢将一处处黑色抚去。他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看了一会儿才冲我一鞠躬。
　　“谢谢先生。”
　　“战争，你受了、很多伤。”
　　“很正常，我既选择了握枪，就不会怕这些。”
　　“你是、富家子弟，应该可以、安稳度日。”
　　“城外炮火连天，我又怎能躲在城内苟且偷生。”
　　我手掌的阵纹飞起，幻化出一条金线缠在他的手腕上，一时间，他周身金光大盛。
　　“先生，这是？”
　　“你可以走向极乐，不再受轮回限制。”
　　他盯着看了半晌，对我深鞠一躬。
　　“还请先生收回这金线。”
　　“金线已出，不可收回。”我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是好事，你不必担心。”
　　“非是纠结于此，世间一切，本质并无好坏之分。”
　　“那为何不想要这缘分。”
　　“我想保护我的家人，保护我的故土，保护我在意的一切，我想在他们身边。”
　　“生死有命，一切皆有定数。”
　　“但我更相信自己，先生。”
　　我没再说话，抬手改变了金线的纹路。
　　“好了，跟着金线走，未端就是镜边，向前一步，就是来世了。”
　　他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盯着我的衣摆瞧了一会儿。
　　“先生的脚——缘何缺失？”风吹起我的衣摆，露出空荡荡的内里。
　　“无事。”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思索半天，也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先生。”
　　闻声，我抬眼看他。
　　他沉默一阵，向我拱手行礼。
　　“一切皆有定数。望先生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