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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刘细君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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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细君的第一反应,是针扎似的缩回手,然后扭头避开视线。
她同样是个倔强而要强的人,能让她哭的事情,一定是私密而真正痛彻心扉的,所以刘细君非常不希望,别人目睹自己最脆弱的时候。推己及人,她觉得荀瀚也应是如此。
于是,就这么掐醒丈夫的念头,倒是被刘细君掐灭了。
她迟疑了片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去那颗晶莹的泪珠。指尖微凉,刘细君的心似乎也给触动了一下,仿佛是翻到了丈夫不可告人的秘密手帐,诸多疑惑只能暂时藏于心底。
但这一世,她会开口询问的。
刘细君站起身,食指与拇指轻轻摩挲,把那眼泪打扁捏圆,抹匀在皮肤,悄悄叹了口气。
但盼,荀瀚也愿意跟她坦白。
刘细君将自己身上的红斗篷解下,盖在荀瀚身上,然后才转身,素手推开金戈堂的大门。
冬风飒飒,力如鞭笞,抽得刘细君一个趔趄,禁不住瑟瑟发抖——她身量不高,体型偏瘦,虽然幼年时缠着兄长教过自己几招,但无非是三脚猫功夫,还真受不得风雨霜寒。
不然上辈子被困在终南山,她心中的怨念也不会这么深。
刘细君又怕冷又怕虫,荀瀚还整合齐了给她送过来,那真不能怪她,没事就在心里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
不过现在想想,把她放置在终南山的举动,应当是毫无恶意,只是荀瀚认为,自己待了二十年的地方最安全,所以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重活一世,刘细君愿意什么地方都往好了想,就连京城关于他夫君的流言蜚语,也不甚在意,她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的宽容大度,一定能赢得荀瀚坦诚相待。
但实际上,她想错了。
荀瀚一直睡到日头西斜,灶房的烟囱缱绻出层层叠叠的烟雾,被风雪打散了形状。今日文平侯府的六位厨娘,忙活了足有一个多时辰,才把哺食的饭菜都备好。
下人们奇怪,又不是逢年过节或者受赏升迁,县主为什么要操办得如此隆重,尤其是那道温韭,女主人还要亲自下厨。等八种菜肴三种炙肉两种羹汤依次出炉,琳琅满目精致飘香,隔着两进院落都能闻到。
其实刘细君是觉得,终南山的贫乏穷困历历在目,如今重新过上王府金尊玉贵的生活,人生也有了从头开始的希望,当然要打破规矩,好好饱餐一顿。
“荀郎,荀郎?”刘细君趴在床榻边,摇了摇荀瀚,压着声音道,“你从晌午之后就开始睡,该醒醒啦!”
刘细君呼唤丈夫有三种称呼,无忧无喜称君侯;不高兴就直呼荀孟淙;十之有一的可能,刘细君遇上了什么好事,便半是调侃半是亲昵地叫对方,荀郎,荀郎。
床榻上的人听着久违的称呼,眼皮一抖,差点就要暴露自己早一刻醒来,但还在装睡的事实。
记忆断片的荀瀚,其实没太搞清楚状况。他眯着眼睛看头顶奢华的帷幔和吊顶,十分确定这里是两人的卧寝,那问题来了,他在哪里醒来都不奇怪,但唯独不该是县主的香榻。
从第一次醉酒开始,两个人就约法三章,只要荀瀚沾了酒,就主动睡书房,别糟蹋他们屋里的东西。久而久之,荀瀚甚至不喝酒,也不会来这过夜了。
略显倦色的男人支起胳膊,缓缓从床榻上坐了起来,看见刘细君面带喜色、笑容和煦,而自己的衣裳显然被换过,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后才不冷不热地应道:
“县主。”
这是荀瀚对刘细君唯一的称呼,不论处境与心情。
“睡那么久,饿了没?”刘细君招招手,让侍儿端洗脸洗手的水过来,“用饭吧,”
“我不饿,”话虽如此,荀瀚照着要求做,“县主,我想出去一趟。”
“那也吃完饭再去,”刘细君步伐轻盈地走回食案旁坐下,盯着荀瀚这张俊脸,心情愉悦,“今天有你喜欢的温韭,我特意让人从温房割的,快来尝尝。”
但荀瀚的兴致依旧不是很高,因为他常吃的是韭菜,不是温韭,二者不同之处在于,前者是时令蔬菜,价格便宜容易种植,而后者是王公贵族不愿餐桌上的食物被季节所限,便搞出了温室大棚的雏形,用来种植反季节蔬菜。
这与节俭的本质背道而驰,荀瀚当然不喜欢。
但是他没说什么,只是随手将散乱的长发绾在脑后,蹙眉看着妻子的背影,显然也发现了对方的反常之处。
但等荀瀚来到食案边,这眉头就更舒展不开了。
两个人,除了主食,这竟摆了十三道菜,而且每份的量都很大,根本就不可能吃完。荀瀚在深山长大,自小习惯于朴素的生活,非常讨厌铺张浪费。刘细君以前吃穿用度虽然奢侈,但还不至于到了夸张的地步,现在是怎么回事?
“县主,我之前已经说过很多遍了,食物够吃便是,多了也是浪费,可你怎么还变本加厉了呢,”荀瀚忍着一口气,坐下,“还有,我也不喜欢稻米,你自己用就行,没必要给我留。”
虽然出生在北方,但刘细君打小不爱吃谷麦,只钟情于稻米,黍米都不行。本来稻米产量就低,文平侯府的稻米还都是从东南运过来的,拿粒粒金贵来形容,完全不为过。
刘细君一听这说教,喜悦的心情散了大半——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上辈子他们就因为节俭与否的问题,发生过争执。刘细君在饭菜原料和设计上下的功夫,荀瀚几乎完全无视,只会说,候府一天的浪费,够普通百姓生活几个月的,叫刘细君能省则省。
好话说三遍,鸡狗都讨厌,何况荀瀚说的不是什么好话,说教也没什么艺术和技巧,刘细君最后听烦了,直接骂山猪吃不了细糠——以后咱俩别一起吃,你愿意清汤寡水的,叫灶房单独给你做,我不奉陪。
但是今天,刘细君强行忍住了,她告诉自己不能骂这么难听,荀瀚这不就是忧国忧民嘛,而且孩子打小穷惯了,又死得凄惨,可以理解。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以后不会了,以后我们两个人时,就四种菜,今天……今天特殊,我挺……”
“县主总说以后、下次一定,可你从来没改过,”荀瀚远山眉仍未舒展,清澈的目光透着一种疏离和烦忧。
也不知怎的,平常只要刘细君软下态度,甚至嘴下留情保持沉默,荀瀚也会后退一步,现在却有得理不饶人的架势:“今天为什么特殊?今天非年非庆,县主就这么铺张浪费,那真到了节日呢,要跟丞相府一较高下吗?下次再找借口,还是更冠冕堂皇一点才能说服人吧。”
刘细君一噎,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梦境”,以及失而复得的感激,重逢的喜悦,便继续忍耐道:“因为……因为今天,我其实梦到了……”
可在荀瀚眼中,这便是安乐县主强词夺理的表现。
“今天无事发生,不过是县主开心便随下了个命令,寻了个说辞,”荀瀚摇摇头,语带失望,“算了……你们都是如此。”
他站起身,恢复平静且淡漠的表情:“我还有事,县主自己慢——”
“用”字还没出口,便听见哗啦一声——锅碗瓢勺撞在一起,精美的瓷器漆器摔了个粉碎,汤汁飞溅,肉沫翻滚。食案被刘细君一巴掌掀翻,所有精致且昂贵的珍馐毁于一旦!
侍候的婢女吓得纷纷跪倒在地,荀瀚也惊愕地回头,难以置信道:“你——!”
“文平侯,荀孟淙,你听好了,”刘细君也站起来,终于撕掉矜持忍耐的伪装,气得发抖,“自打成亲之后……我没花过你一文钱,甚至于这宅子,都是陛下……因我的身份所赠。我的食邑……比你多,足够养活我自己,而你的俸禄,从来就没交给我打理过!”
这回,轮到荀瀚怔住了。
因为一切太过习以为常,他都要忘了这世间大多数夫妻中,妻子是没有收入来源的,尤其是官宦之家。她们通常都是精打细算地管理着丈夫的俸禄,平衡整个家庭的收支。
但是成婚一年以来,他的俸禄从没给过妻子,如果刘细君就是个普通女人,岂不是早就饿死街头了。
“我自己花自己的钱……给你做饭,给你添新衣,我有什么错?”刘细君握紧了拳头,不知是委屈更多,还是愤慨更重,“你可以不要,但是别趾高气昂地……因为一顿饭、一件衣裳,就来教训我!”
房间内静了一瞬,刘细君的余音绕梁回旋,也重击在荀瀚心上。
其实这一刻他才惊觉,自己的心从来就没往小家这边偏重过。
荀瀚总觉得,刘细君是个县主,朝廷和赵王都不可能委屈了她,就真的完全不关注她是否有物质需要——可若是只承认她这个身份,自己又有什么资格,限制县主吃穿用度呢。
那一瞬间,荀瀚也许是想道歉的,但刘细君没给他这个机会,直接互揭短处。
“你省这两个钱,省给谁看?”刘细君冷笑道,“你白天毁的我那一屋珍宝古玩,每一件都抵得上十顿饭了。谁无理取闹?谁铺张浪费?!”
荀瀚越发惊讶,对于醉酒后做了什么,他只有片段记忆,隐约记得自己摸进卧寝,想撕掉那幅赵王送给他、他转手送给妻子的画,后来发生什么,就……
“抱歉,我不是有意……”荀瀚欲言又止,这话听起来像是逃避责任,所以又改口,“是我的错,县主损失了多少字画金石,我赔给你。若县主觉得金钱难以衡量,任何惩罚我都愿意接受。”
“赔?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刘细君仰脸望着荀瀚,气笑了,“罚?打你二十板子丢出去,明天我这个悍妇的骂名就得传遍全京!是啊,你是光风霁月的终南隐士,成了亲也有人往你车上抛花抛果,我矜骄傲慢无礼,哪及得上王雪融王女郎,温柔体贴,对你痴心一片啊!”
荀瀚脸色一变:“王女郎?县主怎会……”
“我管什么女郎!”戳到痛处,刘细君一脚踢开挡在面前的食案,连声音都在发颤,“今日只当我是自作多情没事找事!以后……我不会再过问你衣食住行,同样,就算我把丝绸当抹布用,你也……别多说一个字!”
荀瀚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县主……我并非此意。”
可他前进一步,刘细君便退后一步。
“好了……你刚才不是要走吗,爱去哪去哪吧……”刘细君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眼皮,告诉自己千万别在这时候流泪。
见荀瀚僵立原地,她干脆夺门而去,只当听不见身后声声急切的呼唤。
——不再是“县主”,而是“细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