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尘楼》汐墨

1、无心擦肩灯火处

　　七月初七，大街两旁纷纷挂上了彩灯。这是一年一度的“情人花灯节”，就在这条七夕街的末端，有一座雕满喜鹊的石桥。传说在七夕之夜，南方天空的“情人星”最盛之时，通过这座鹊桥的情侣便会与子偕老，受到神的庇护。
　　清晨，寺庙和各家各户都挂上了自家编制的花灯。花灯下悬挂着一张火红的纸条。待到夜幕降临，万灯齐亮时，才会解开面上的朱纱现出谜题。若是情人双双同时猜出谜底，主人便会送他们“心有灵犀锁”。这种锁是出灯谜的主人亲手打造，样式不一，而且独一无二。能得到此锁的人，又多了一份祝福。
　　“苍絮……你做的是什么啊？”柳澈铃抚摸着妹妹的头。
　　“这是八宝蛋花灯啊。”15岁的苍絮仔细地将手中木棒末端，那条棉线下的“花灯”看了看。八宝蛋是柳府中的张婆家乡的一道祖传菜式。先将蛋蒸到半熟，再将八宝补品放入，直到蛋全部熟透，再放入秘制甜料。苍絮第一天吃到这个，就被迷住了。现在连做花灯都做成这个。不过……怎么看都像是一口没有封顶的大碗。
　　澈铃无奈地笑笑，抚摸着手中已经做好的蝴蝶花灯，和花灯旁边的白玉“心有灵犀锁”，完全陷入沉思中。
　　要是能和允晰在一起,得到别人的“心有灵犀锁”，那该多好啊……
　　想着想着，嘴角不经意地抹起一种甜甜的微笑。
　　“姐姐……”苍絮一边研究自己的八宝蛋花灯，一边不经意地问,“允晰哥哥今天会来找你吗？他可是行踪不定啊……”
　　“当然会！”澈铃不假思索地回答，但说出口后，自己也很惊讶，这种话竟然可以随口而出。不过她和允晰认识了三年，允晰从未欺骗过她，而且……他承诺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允晰答应过我，今晚会带我走过鹊桥。”
　　“哎……姐姐，真羡慕你，有这么一个爱你的人。”苍絮抬起头，“十五年了，就没有找到一个可以这样爱我的人。”
　　“苍絮你还小。”澈铃温和地说。
　　“不小了！我已经及笄了！都可以嫁人了！”苍絮争辩道。
　　“傻妹妹，就算可以嫁人，爹爹也会舍不得你啊！”澈铃说。
　　“难道要我嫁给爹爹？”苍絮拉下眼皮。
　　“呵呵。”澈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用手推了一下苍絮的脑袋，“傻瓜！爹爹心里只有娘一个……”说到这，澈铃眼神暗了下来，“虽然……娘在十五年前……已经……”
　　“姐姐……”苍絮扯了扯澈铃的衣袖，“娘……到底长什么样呢?我一出生……爹爹说娘是以为生下我才死的。但她究竟长什么样呢？”
　　澈铃盯着苍絮，在脑海中搜索着短暂的影像。在她四岁时，娘就去世了，在她记忆中，只有娘身上散发的温润与清雅，和对她微笑时的那种淡淡的表情。娘并不出众，但不知为什么，在她微笑时，五官仿佛吸收了日月之精华，可以美得那么精魄……
　　半晌，澈铃才回过神来：“娘她不漂亮，但却是很美很美……”
　　“什么意思啊？”苍絮小声嘀咕，“不漂亮……但很美？”
　　就在这时，丫环禀告：“大小姐，允晰公子找你。”
　　“真的？”仿佛重获阳光，澈铃的眸子变得闪亮，她拍拍妹妹的头，向外跑去。
　　或许，只有允晰哥哥才可以抹去姐姐心中的感伤。
　　苍絮久久站在花园中，低头看着手中的花灯。
　　娘……会不会就像花灯一样。在别的东西中并不出众。
　　但……
　　只要到了夜晚，当它被点亮的时候……那种美，是超过星星的惊艳……
　　可是娘，你如今在何方呢？是否注视着苍絮，告诉苍絮，为什么……一直以来苍絮都没有为你伤心过呢？是一直坚信你存在呢？还是因为素未蒙面？或是早已把自己当作你了呢？
　　娘……苍絮害怕，害怕自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
　　虽然一直想要去为你悲伤，但在你墓碑前，眼中只有上面渐渐放大，然后交错到不清晰的你的名字——孟无伤。
　　无伤，无伤。是不是娘对苍絮的寄托呢？

　　七夕的夜晚不同于往日，大街上灯火如昼。出双入对的情人们走街串巷，希望得到属于自己的心有灵犀锁。南方夜空的那颗情人星只有等到亥时一刻，才会达到最盛的时期。鹊桥上空无一人，而桥下的“天河”上，却早已浮满了河灯。远远望去，河水仿佛是一条发光的金带在流动。
　　柳府门前，和其他民宅一样，挂着一盏蝴蝶的花灯，起初是苍絮在花灯下站着。但后来因为猜谜的情侣都太笨，所以她让丫鬟舞笙守在那，自己出去了。
　　走在大街上，她觉得有些不自在。别人都是成双成对，而自己一个人在神游，未免有失雅兴。她无奈地扁扁嘴，来到一个卖“同心锁”的摊子前。
　　旁边的花灯又来了一对情侣，苍絮侧耳听着。
　　“千里情牵华发间，一针一线寄思念。——打一信物。”
　　“这是什么？”少女问旁边的爱人。
　　“不会是鸳鸯枕头吧？”少年回答。
　　“对哦！”少女拍着手，像银铃一样笑着。
　　“对不起，公子，谜底不是这个。鸳鸯枕是新婚之时的陪嫁之物，而不是定情信物。”主人微笑地摇摇头。
　　“哎！这已经是今晚第三个了！”少女抱怨地拉着少年走掉了。
　　苍絮路过这里，微微一笑，悄悄地问主人：“这是不是……”
　　“香囊！”就在这时，另一个清澈的声音同时响起。苍絮惊讶地转过身，却看到了一双很漂亮的眼睛。
　　她一刹那合不上嘴，却又发现，不光是那眼睛，就连整张脸，整个人都美得令人窒息。
　　可，那却是一个少年，真真正正的男儿之身。
　　那双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弯了弯，就向她身后的道路走去。
　　“公子请稍等！”主人叫住了他。
　　“有什么事吗？”少年转过身，眼神刚好又掠过苍絮的眼睛。本是同一双眼睛，但在回首后，又是另一番神韵。苍絮只觉得心跳有些加速，急忙转身。
　　“公子与这位小姐真是心有灵犀，我这有一把心有灵犀锁，就送给二位了。”主人笑呵呵地将那块白银锁放到少年的手中，然后收起摊子回家去了。
　　苍絮整个人怔了一下，正欲扭头便走，又对上了那双眼睛……她快晕眩了……
　　“这个……”少年低下头，然后恬然一笑，将心有灵犀锁抛到苍絮手中，“既然你答中了，就把它送给你吧。”
　　“可是……”苍絮看着手中的银锁。
　　“我留着没用，女孩子应该喜欢这种东西，我还有事，后会有期了。”少年说完，一抱拳，转身走了。
　　快问他名字啊！笨蛋！
　　苍絮望着少年的背影，半天才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问：“你叫什么名字……”可是少年根本没有听见，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心有灵犀锁静静地躺在她手心，可是仿佛变了味。锁本来是可以拆成两个，男女双方一人一个，可是，她手中却是一个完整的……
　　“苍絮！”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她回过头：“姐姐！”
　　柳澈铃微笑地走到苍絮旁边，而她后面，有一个俊朗的身影。
　　“允晰哥哥！”苍絮明明在微笑，可眼中却分外惆怅。
　　允晰恭敬地点点头，这样的男子……仿佛有一种高贵的血液在体内流淌。却偏偏扇着一把风流的折扇。
　　“咦?姐姐，你们得到了心有灵犀锁！”苍絮隐去了眼中的失落，兴奋地说。
　　“是啊！别看允晰这家伙四不正经，没想到猜起灯谜还真是有模有样的！”澈铃靠在允晰的肩上。
　　“那当然！本公子绝顶聪明！”允晰坏坏地笑着，可是突然，目光落在了苍絮手中的锁上，“苍絮妹妹也得到了吗？不知是哪位有福的公子？”听到这话，澈铃一脸神秘地看着苍絮：“咱们妹妹什么时候有了意中人？也不告诉姐姐。”
　　“不……不是！”苍絮把锁摊在掌心，“刚刚不小心猜到了主人的灯谜，主人便送给了我。”
　　“哦……”澈铃看着那个完整的银锁，“那妹妹一定要收好了，以后碰到意中人，就把它的另一半送给他。”
　　“嗯。”苍絮点点头，然后看看天空，“姐姐，亥时快到了，你快跟允晰哥哥去鹊桥吧！我也该回家了。”
　　“那好，苍絮要小心啊！”澈铃拍拍她的头，牵着允晰的手向鹊桥跑去。
　　望着她们的背影，苍絮落寞地转过身。就在同时，天空被烟火点亮，五光十色的火花在天际绽放，洒下无数的小星星。亥时了……还有一刻，姐姐和允晰哥哥便会走过鹊桥，受到情人星的庇护了。
　　可是，那笑得很美的少年……究竟在何方？自己连他的名字……却也是不知晓……
　　或许，这只是一场繁华的梦，醒了，梦中的仙人……便不复存在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