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星球捡破烂》懒猫1973

2、第 2 章 凡星斜

　　凡星夹着滑板避开水洼往前走，人小板子重，身体老往一边倾斜，滑板边缘在湿地上留下道道若隐若现的痕迹，距离缩短，她的脚步声却渐渐急促，后头还坠着个小尾巴。。。

　　拽着过分宽大的裤脚，凡宇摇头晃脑小跑前进，一不留神踩到水坑里，裤脚沁湿了不说还陷一脚沙。

　　“慢点！”被流沙扒拉住脚的凡宇委屈极了，小手无力耷拉在膝盖上，还掉出几颗银豆豆。

　　走不动道儿，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整个人窝在沙子里头，脑袋挂在脖子上，嘴巴小口喘气。

　　还没等力气恢复，他侧着脑袋定睛一瞧，前头的身影早就成了个小黑点，凡宇顿时慌了神。

　　“等——等——我！”

　　他合拢小手当作喇叭，扯着嗓子喊，见那黑点头也不回，反倒越走越远了，急得双手抱脚拔萝卜一样往外扯。

　　“一二一，加油！一二三四，咿呀！”红着脸憋着劲儿向后倒。

　　“嘿”，终于把腿从沙坑扯出来，拔出萝卜带出“泥”，小家伙摆着沾满沙砾的脏手直往脸上抹，跟没事儿人一样，屁颠屁颠儿跟上去。

　　——

　　暗灰色天空下压着青灰色的大平房，房子一直立在那儿，仿佛成了道分界线，房顶黑灰色的瓦砾也被云刷洗干净，檐角有水滴积聚，还未滑落。

　　“吱”一声，一双手从里面把门拢上，就留了道缝儿。

　　房子里空荡荡的，道道青砖从门缝儿铺展开，倒显得角落里的高低床格外突兀。刚从外头回来，凡宇又开始搞事情了。

　　他箍住两个腰那么粗的木头桩子，小碎步挪着往滑板上放，屁股一抬猛地往下一坐，滑板飙飞，他自个儿也摔了个四脚朝天。

　　探头探脑寻摸半天，见没人发现，连忙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圆滚滚爬起来，可不敢骂咧哟，他托着下巴叹了口气。

　　没错，凡宇是个五短身材，正所谓头短，手短，腿短，脖子短，整个人都短，站不稳摔倒是常事。

　　院子的大青石砖上，静置着几个接了雨水的塑料桶，水清些的，凡星抬起就往大木盆里倒，水位不及格的凡星就攒一攒（cuan)，溅起的水花在地砖上留下深青色痕迹，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雨水残留的沉淀物被堆在门后的破缸里，地砖上还零散放着刚倒完水的空桶。

　　木盆前搁了个木桩，凡星从兜里拿了本书抚平铺在上头，光脚踩在木盆边缘，把裤腿往膝盖上扒拉，又舀了瓢儿水浇在发红的小腿上，这把换下来的脏衣服丢进去。

　　透着夜光她翻着书上图解，手则跟着比划着动作，小嘴也叭叭个不停。

　　“第一式，预备式”，念的时候凡星的神情明显严肃起来。

　　她站直身板儿，在水里搓动小脚直至盆底边缘，紧接着深呼口气，五根手指在胸前交叉，手心向上直往头顶送。

　　“啪！”凡星小脚一踏，盆里溅出不少水花，双手叠于胸前马步走起，一句“第二式，左右开弓”，只见她右手握空拳，左手八字推出，目视左前方呈拉弓射箭状。

　　又一声“开弓打腕”，屋里的凡宇如惊弓之鸟般，小脑袋猛地一抬。

　　“读wan吧应该？”而祸首正捧着书自言自语，手指夹着那页反复婆娑——词汇量有限的凡星，识字只识半边。

　　当初她自己取名凡星，也正因为一笔写不出“繁”字，繁凡读音相通，将就着读吧。

　　“第三式，上托下按”，两手心朝天，一手旋臂上举做托塔状，一手翻掌下按，就跟把凡某人不听话的脑袋按下去一个架势....

　　“第七式，攒拳怒目”，移脚两膝下蹲，手握拳环腰两侧，目瞪前方，凡星出拳变掌，出拳的同时吼道：“哈！”回握收拳，小模样凶得很。

　　脚跟提起，脚趾抓地，脚跟回落，“第八式，背后七颠”，上下踮脚七次，踩完后凡星从脚底板抽了件衣服，发现还有没洗干净的，她干脆又打了一套拳，半晌后结束。

　　“哎！”凡星一拍脑袋，差点忘记正事儿，把书拾掇好揣到怀里，拎着湿衣服走院子口，走一路水滴一路。

　　她搭着绳子拧干水，抖开衣服褶子。绳子挂满了就踮着脚把衣服挂在牵绳的杆子上，穿着拖鞋直往房间走。

　　风灌进滴水的衣服里又从洞里出来，把衣裳吹的鼓起，领子口翘起来像极了绘本里竹竿上挂的鱼头旗。

　　刚消停一阵儿，闲不住的凡宇这会儿又开始跟滑板较劲，听见门口的脚步声，做贼心虚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凡星目光扫到一地的狼藉，还有眼前傻站着的脏兮兮的小破孩儿，抄起书是一阵噼里啪啦，小凡宇终于老实了。

　　毕竟挨了巴掌还是得给颗甜枣，低头把上半身往黑咕隆咚的床板儿下压，凡星从最里头靠墙的位置拉出木箱子，翻出卷儿的细麻绳。

　　只见她小手一挽，打八字圈绕在桩子和滑板上，最后留了段儿系在木头轴子上做拖绳，还给轮子打了个活结——蝴蝶结。

　　叉着腰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还不上去？”

　　一旁跃跃欲试的凡宇就差把眼睛安上去了，话音刚落，他屁股就沾上座椅了，还等没反应过来。

　　“哎哟！”整个人立马就弹起来。

　　“哼哼”，耳边传来某人发出的一连串嗤笑声，凡宇脑袋一摆嘴巴一瘪，脸上表情别提多精彩了。

　　“咳咳，嗯”，凡星憋住笑清了清嗓子：“坐不坐，不坐就下来！”

　　见他慢悠悠坐上椅子，凡星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的样子，手却不自觉地往前拉动绳子。

　　滑轮车追着绳子跑，越跑越快。

　　“啊呜，啊呜！”凡宇反倒发出兴奋的吼叫。

　　眼看着局面失去控制，小家伙儿一点下来的意思都没有，凡星一手把他揪起，道：“孔融让梨懂不懂！”

　　“啊啊啊！下来，下来！”陡然被拎住脖子，是个人都会尖叫。

　　哎，可怜凡宇这个小车夫，把绳子抗在细嫩的肩上，使出吃奶的力气——滑轮车纹丝不动，只得磨磨蹭蹭推着车尾巴往前跑的。

　　吵闹声中，车子上的和推着车子的小孩儿，眼睛笑嘴巴也笑，冷风从门缝吹进来也就听个响儿。

　　石砖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车辙印子，两人一滑板不知在房间里跑了多少个来回。

　　“咕噜”，谁的肚子响了，凡宇反射性的吞了吞口水，悄咪咪凑过头问“今天有饭吃没？”

　　空气安静下来，自觉失言的凡宇也哑巴了。

　　“一天不吃又饿不死，惯得你！”

　　嘴上这么说着，凡星还是就手打开箱子，拿出试管装的营养液上下晃动，摇到试管中心冒出小漩涡，一滴不剩倒进两只碗里。

　　缺了个口子的碗被凡宇捧着接过去，叽里咕噜喝完后，他还拿舌头舔了舔，心满意足的拍了拍平整的小肚子，放下碗眼巴巴瞧着凡星，睫毛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咕噜”，肚子又响了，在目光的热烈注视下，凡星身子僵直住，本着只要不承认就不是我的念头，咬牙把碗里灰绿色液体喝完，碗底的加了水，用手搅和搅和大口闷下。

　　谁也不比谁斯文些就是了。

　　收完碗，凡星拢了拢今天挣的钱币，装进布袋子里。

　　——

　　屋顶的瓦坏了，雨水顺着墙往下流，灰色墙皮被水泡的发白，干后总会留下缝隙。

　　在墙上寻摸，凡宇眼尖地推了两个木头桩摞起，小手扶稳。

　　“嘶啦”，凡星咬牙撕开黑胶带，贴在手臂上踮脚站上去，捋出气泡，两只手一齐拍打，把万能胶带压实。

　　“那边也有！”凡宇手指了指，一撕一贴一压三部曲，墙壁裂缝慢慢淹没在黑色的补丁里。

　　再抬头，房梁下挂着的塑料棚子积了一肚子水——房顶漏雨。

　　“嘿咻”，总算把水桶归好位，两个小不点又撑杆子把棚子最低处往上顶。

　　积水随着四条边滑落到墙角的四个桶里，还有些落在地砖上，俩熟练工一手拿一个塑料片把水往外拨，家里的木头泡久了受潮。

　　透着破瓦看过去，零碎星光闪烁，凡星靠着木桩子，拿沾湿的纱布从头到脚擦了一遍，顺手丢了块儿在凡宇脸上。

　　他躺在滑板上也不动弹，睁开眼透过纱布看向屋顶，发觉身边没动静了，才掀开纱布在脸上画个圈，把身子扭成麻花再画个大圈，顺着梯子哼哧哼哧爬上小床。

　　挤上床也不安宁，摁开大手电，抵着下巴朝凡星做鬼脸。

　　凡星心里咯噔一下，装作被吓到了，其实内心无语极了：“省着点用，别把电池用光了。”

　　好了伤疤忘了疼，也不怕一巴掌又糊上去。

　　总算歇歇，打开木箱子，凡星把书用塑料袋包了几层垒好，伴着床顶呼噜声，不知不觉睡过去了，

　　明天总该是个大晴天吧。。。

　　——

　　三个小萝卜头分开之后，高阳在路上磨磨蹭蹭的，一步三回头，走到家门口时往窗户里头瞅，透过窗子没望见灯光，眼神一下子暗淡了。

　　他把衣服领子撇下，拽出挂在脖子上的钥匙，踮起脚开了门，顺手拉开了吊灯，灯才亮了一下“啪”又给关上了。

　　小小的居室内只有他一个，缩成团儿就更小了。

　　就着窗外的光，高阳摸索着换下湿冷衣服，蹑手蹑脚掀开被子钻进去，双手贴着肚子，睁着眼睛看头顶的白墙，安静地躺在床上。

　　肚子咕噜叫了声，对食物的迫切感让他翻身下床，打开床侧的抽屉，拧开一管营养液直往嘴巴里灌。

　　冰凉的液体流向胃里，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他捏住鼻子，一口喝完不敢浪费，营养液的味道算不上好——又苦又涩，迷迷糊糊之中睡过去了。

　　在梦里他感觉胃是暖的，心也是暖的。

　　——

　　天刚蒙蒙亮，太阳光被灰色的云层挡住了，远处焚烧厂的黑烟已经往上飘，垃圾星的居民又开始新一轮的工作了。

　　穿上两件贴满黑胶带的小罩衣，包的严严实实的，罩衣前头都有个衣兜兜——凡星喜欢捡兜兜多的衣裳，能装不少细碎的零件。

　　凡宇揪着个洞，小奶音含糊道：“都破了！”

　　“回去拿胶布贴贴，还能穿”，凡星木着张脸，可不敢惯着他。

　　三个小家伙在大路上碰着了，打了招呼，并头朝着垃圾山顶前进。

　　“今天人好多呀！”凡宇昂着小脑袋时不时往人群多的地方凑，咻的被小管家公——高阳拽住领口掰正脖子。

　　“这边，别越过去。”看看远处堆成山峰的垃圾，再看看眼前的小坡，小财迷凡宇不服气地皱着眉头。

　　一眨眼功夫，凡星已经爬到土坡上了。。。

　　“别瞅了，能给我们留个地儿就不错了。”高阳弹了弹凡宇脑门，把他紧皱的眉头弹开，顺手给凡宇递了手套。

　　凡宇手短，巴掌伸开在手套里拧成一团。

　　摇了摇头，小管家公又把衣角塞到凡宇手里，“你攥好！”

　　转身不忘叮嘱：“不需要的就往后抛，抛远些。”

　　最后，还是两只崽子极限拉扯，踩着垃圾往上爬。。。

　　金属部件在垃圾里是好比金子塔尖的存在，不同批次飞船运输来的垃圾虽然来自不同星系，这些运过来的垃圾里头，仔细总能找到破损的铁制品。

　　同其他纸壳子、塑料瓶子一些子破烂比，铁更压秤，但垃圾星最不缺的金属就是废铁——铁价贱，捡回去勉强糊口罢了。

　　铜铝类的合金少见些，固然比铁价高好几倍，那可不是凭运气就能碰上得，得靠拳头，指望这一群小不点去跟他们争抢？

　　不过情况也没太糟糕，垃圾星拾荒者阶级泾渭分明，十岁划为一个阶段，二十岁以上的都算成人。

　　抢小孩子东西？

　　轻则被唾沫星子“淹死”，重则被人为驱逐，从小到大这里的拾荒者都是这么挨过去的，轻易不会越线——他们比谁都要脸。

　　除此之外，挨饿几乎是每个拾荒者的必备技能，在那些因各种因素飞船断了供给的日子，饥一餐饱一餐，只有习惯饥饿，他们才能生存下去。

　　挨饿才能活，这种近乎本能的意志，同样延续到了拾荒者的骨血里，演化成垃圾星那条“不足为外人道”的规矩：

　　拾荒者从踏上星球的那一刻开始，不吃不喝挨过三天的就能得三年的保护期，挨不过就没有。三年时间内，他们有默认归属的地盘，虽然不大但谁都抢不走，年龄在五岁以下的还能得到营养液供给（供给人未知），期限一过，地盘和食物只能靠抢....

　　有句古话说，淋过雨的人更懂得伞的意义，但总有那么些不着四六的。

　　话说回来，捡破烂小分队今天就是趁着金属部件去的，吃不了肉总能捞点汤不是？

　　据杂货铺老板娘那儿打听到的小道消息，这批垃圾是从伽马星运过来的，如果能找到些破损不严重的生活用品，修一修还能用的，也能跟杂货铺换些东西。

　　至于书嘛，别的拾荒者捡回去当引火材料烧了，不论种类、完整度，但凡有文字和图片的，在凡星眼里跟食物同等待遇，碰到都是手不落空的。

　　“塑料袋别忘了抖干净揣兜里啊！”凡星从坡上喊，塑料袋也是捡破烂小分队的目标之一。

　　“晓得了！”，声音一高一低，两小的一同回复后，各自弯腰开始在垃圾堆里翻找。

　　早上没有虫子，到了正午温度升起来，没有防护布具的话，一个不小心，被飞虫蒙了眼不怕，被毒虫子咬了就麻烦了。

　　十岁以下这个阶段的小家伙也就趁着早晚这两个时间过来搜捡。

　　“这是个啥子嘛？”凡宇一顿操作，打开了按钮。

　　“嗡嗡嗡！”他被吓得连忙丢开，踩在没压实的垃圾上摔了个屁墩儿。

　　高阳把他拉起来，凑过头捡起来瞄，摇了摇头：“里头有电池，我先关了，等星姐过来再看看。”

　　“哦？”，凡宇小手一夺揣进小兜兜，傲娇霸道得很。

　　小管家公无奈弯下腰，手上拿着刚捡到的零件装进蛇皮袋子，往上走又找到把衣架子，跟凡星会和。

　　小凡宇就一个人埋着头蹲着找，找到能卖钱的就堆在旁边，连纸壳子也不放过，虽然价格压到两个币一斤，卖头儿还是有滴。

　　他的小兜兜装不下，力气小提不动，倒是也不指望他能找到啥，只要不捣乱就成。

　　“表小看我，哼”，凡宇垂着头小声嘀咕，吐字吐不清楚。

　　“加快速度，没多长时间了，木头板子啥的就清清，晚上再来搬！”队长发话了。

　　木头也是不可再生资源，垃圾星上没有植物，更别提树，顶多找到个虫蛀的木桩子。

　　别个捡起当柴烧了，小家伙们鬼机灵的，跟翠花婶撒个娇，凑够斤数给点手续费，还能换个家具啥的，木板子铺起来也可以当床睡。

　　凡星她们捡的最多的是带根须的木头桩子，没人要，她们就把树根削下来，能当凳子使，树根和削下来的木头屑子晒干还能引火。

　　铁皮子，铁架子，还有铁制的饮料罐子，凡星压瘪了放进蛇皮袋子。

　　战乱之后很多金属部件都遗留在战场上，一些零碎的被当做垃圾运到这里，来往的二道贩子以低廉的价格就能回收过去，久而久之其他星系的也懒得在金属回收上废功夫。

　　金属零件有多装多少，只要还能提动。

　　“诶”，凡星拍了拍手套上的灰，翻完这块儿，提着袋子往上走了几步。

　　偶尔运气好能捡到没变质的食物，没到期未拆封的，直接能去铺子换营养液。

　　被翻过几轮，没人拾捡的垃圾会被运到焚烧厂统一焚烧，两个月焚烧一轮，烧个十天半个月的，焚烧垃圾产生的热量足以支撑起整个垃圾星的电能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