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程悉

2、第 2 章 混球

　　“Ladies and gentlemen，good evening.”
　　随着登机欢迎的播报，膨胀的失措感逐渐散开，温声这才反应过来，开启飞行模式。

　　没有手机抽离注意力，她更加如坐针毡。
　　又内心复杂。

　　晚间航空时间正好，原本睡一觉刚好白天，顺便倒时差。
　　也仅仅是原本。

　　她脸避开，面向左侧，看着窗外黑漆漆的一片。
　　唯一庆幸的是，隔着过道的那人，似乎也没多在意自己。

　　机舱玻璃反射，温声的目光从映照出的自己的脸缓缓移至右下角。
　　映射出周呈野脱下西装外套，挺直腰背，注意力集中在自己面前笔记本屏幕的模样。

　　时不时传来键盘敲击的机械声响。
　　倒显得她的反应过于多余。

　　温声长长呼了口气，拿起座位旁的杂志。
　　刚打开，呼吸一滞。

　　采访头条标题，赫然带着周呈野的大名。
　　让她避无可避。

　　她眼眸微敛。
　　却还是不自觉打开。
　　“谢家流落在外十余年的幼子”、“多年时间蛰伏夺权”、“运商集团新任CEO上任即大刀阔斧”、“年仅27岁的新任集团掌权人”。
　　不管哪部分内容，都足以造成足够大的冲击。

　　每个字她都认识。
　　组合在一起，却都是一个陌生人。
　　不再是她记忆里熟知的那个小镇少年。

　　她迷迷糊糊，陷入困意。
　　机舱内细微的声响，逐渐被替换成夏日山间蝉鸣与风声交响的奏曲。

　　一样是八月底。
　　位于南方的小镇还没有脱离夏天的范畴。
　　官城是首都，苏合镇在南边，中间隔着三个小时的航班和两个半小时的山路。

　　温声拖着瘦弱身躯和苍白脸色，还没喘口气，又被祝翎带去学校。
　　她即将转学的学校。

　　温声一路情绪都不高。
　　她不明白，高二这个关键的节点，为什么祝翎要让她转到这种犄角旮旯的地方。
　　在祝翎把她喊出教师办公室，说自己要和老师单独聊聊的瞬间，委屈达到顶点。

　　祝翎和班主任齐丰都好似没有察觉温声的情绪变化。
　　一个公事公办的态度，一个庆幸于自己班级天降一个读书好苗子。

　　温声目光从重新关上的办公室铁门移开。
　　关上的门带动缝隙的灰尘漂浮在空中。
　　温声呼吸一紧，鼻头酸涩。

　　她神色恹恹地趴在三楼走廊尽头。
　　教职工办公室位于独立的一栋楼。
　　几米的距离开外，就是苏合一中后门，铁门生锈，看着像是常年锁着的状态。

　　枯树叶落满地面，无人打理，门外的小径也不知道通往何方。
　　只能听到蝉鸣不绝，高耸林木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温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直到一声暴躁声起，把她吓了一跳。
　　在她沉闷又平静的面容撕出一道豁口。

　　下意识的，温声头往走廊栏杆下缩了点，只留视线循着声源而去。

　　“小崽子你给我回来！”
　　“找你来谈话，还敢骗我有人找我，趁机跑了，快点站住！”

　　陌生的中年男人操着一口明显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有点喜感。
　　温声的恐惧感减弱不少。

　　头刚往下探出些，就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高瘦男生快步跑出。
　　发丝因为跑动在空中跳跃，让午后正盛的阳光寻到缝隙渗入。

　　他单手把校服外套抛在肩上，目的明确地往后门的围墙跑去。
　　只在靠近墙角的时候，停下脚步。

　　却不是看向追着他跑的中年男子。
　　目光直直，锁定三楼走廊尽头的温声。

　　视线对上的瞬间，温声下意识又要把头往栏杆下藏。
　　等蹲下来才反应过来。

　　栏杆底下，都是镂空的铁架。
　　这番举动除了让别人感觉到蠢笨之外，没有其他作用。

　　她懊恼地轻咬下唇。
　　距离不远，她绝对听到男生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嘲笑，绝对是嘲笑。
　　她更显窘迫。

　　“兔崽子你还敢笑我是吧？！”
　　“周呈野！你这学期再不乖乖来上课，我一定提着水果去拜访老太太！”

　　中年男人体力远不如青春期的青少年，刚跑到院子中间，就扶着肚子喘个不行。

　　似是料到这一幕，被唤作“周呈野”的男生动作更加不紧不慢。
　　他踩到石头上，把外套往墙外甩，随后双手在围墙上轻轻一撑，人已经跳到围墙上方。

　　少年左脚的校服裤子卷到小腿肚，随意又张扬，落下斑驳光影，白得更晃眼。
　　动作之快，温声还来不及惊叹一声。

　　生怕自己被发现，她赶紧捂嘴。
　　目光却一动不动跟着那个高瘦的男生。

　　“记得买苹果，老太太爱吃这个，她牙口好。”
　　“我喜欢吃葡萄，刘主任，要不顺便？”
　　男生声音清冽地犹如山涧清泉，语气却散漫。

　　说出的话再度把中年男人惹火。
　　但无计可施。

　　男生一跃而下，早已消失在围墙后。
　　围墙至少有两米高，温声的心跳跟着提速，尖叫声差点破口而出，她只庆幸自己捂着嘴。

　　Zoucenye，吗？
　　这名字怎么这么拗口。

　　她甚至没想出是哪个字。
　　几十个排列组合在脑子里乱窜，全然没注意到，狭窄的走廊过道，有个女生走到自己边上。

　　她憋了几天的情绪，竟然随着少年从墙上一跳，似乎得到些许纾解。
　　温声自己都觉得意外。

　　“诶，又一个无知少女。”
　　温声跟个兔子一样，被声音惊到，转头的时候差点脖子落枕。

　　小鹿一般圆圆的眼睛夹带慌张，把突然说话的女生看呆了眼——
　　真纯啊。

　　再加上温声这标准的鹅蛋脸，又留着齐刘海和刚过耳的娃娃头。
　　甚至连小巧鼻头的一点褐色小痣似乎都透露着柔弱感。

　　女生立刻产生一种愧疚感。
　　好像欺负人了。

　　“新转学来的？”
　　女生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双手交叠，撑在围栏上，比温声还要高一点。
　　目之所及，也是刚刚男生翻墙的地方。

　　温声见她好似与自己同龄，防备心放下：“你也看到了？”
　　随后摇了摇头：“你好，我叫温声，声音的声。”
　　“乔晴，晴天的晴，真巧。”

　　“啊？”
　　温声眨眨眼，不太能跟上乔晴的思维。

　　“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跟我简单的名，咱班一堆钟思愿、周呈野、梁叙迎这种言情小说主角名，搞得我有段时间缠着我妈改名来着。”
　　“你觉得乔天晴怎么样？”

　　温声被搞懵，短短一句话里面，似乎包含着无数个重点。
　　她一个都没抓住。
　　“咱班？”
　　为什么是咱班？
　　“言情小说？”
　　什么是言情小说？
　　“周呈野？”
　　怎么跟刚刚那个刘主任的读音完全不一样？

　　乔晴一听最后的问题。
　　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她眼珠子一转，随即把声音压低，贴近温声耳畔。
　　“在一中，有个恶魔一般的混球，谁都不敢惹，想知道是谁吗？”

　　温声一愣一愣的，但还是下意识摇头。
　　乔晴却自顾自往下说。

　　“传说中，他几乎不来上课，只爱打架，连镇上的狗都欺负，有天下午警车直接开到我们学校，把他带走的，这阵仗，苏合一中几十年头一遭，是不是不相信怎么会有高中生这样？”

　　温声被唬住，满脑子怎么可能。
　　但却已经构想出一个拿着棍子，在街上随意游荡，欺负无辜摆摊老人、油里油气的混混形象。

　　“我们班有个女生也不信邪啊，他那张脸倒是拿得出手，唬得住人，可是你猜那个女生撞见什么？撞见另一个无知少女跑去跟他告白，却被他压在树边，问了一句，要跟我在一起的话，什么事你都愿意做是吧？”
　　“说完还扯着女生要往小树林走，直接把小女生吓哭，你说这不混账吗？”

　　听到这露骨的话，温声脸颊先是发烫。
　　想象不到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人。

　　见她这副反应，乔晴只觉得还不够似的。
　　嘴唇仍未离开她耳侧：“更不巧的是，这个恶魔，跟我们一个班。”
　　温声当即抖索了一下。

　　浑身一颤，温声猛地睁开眼，花了几秒钟辨别环境。
　　头顶的冷风口吹得她又抖了一下。

　　温声怔怔然。
　　八年过去，怎么记忆还能这么清晰。
　　今天好巧不巧，跟她抵达苏合镇的那天，是同一日。
　　8月29日。

　　“刚才梦见你。”
　　飞机不知何时已经升入万里高空平稳飞行，她重新拿出手机。
　　连上机组WI-FI。

　　隔着时差，乔晴那边却秒回。
　　“梦见跟我做瑟瑟的事了？”

　　温声：……
　　梦到的内容，她却不想再多说。
　　更不愿意提及她竟然隔着近半个地球，和周呈野偶遇在机场。

　　乔晴：什么时候到？要我去接机吗？
　　温声：我妈让一个学长送我回酒店。
　　乔晴：学长？新角色啊，温同学，你回国还自带桃花？
　　乔晴：那我不是没机会带你见见世面了？

　　时隔多年，青春的幕布好像重新在她面前拉起。
　　温声总算有种鱼落水中重获呼吸的轻松感。

　　她扭动脖颈。
　　不期然而然，与周呈野四目相对。
　　笑意顿时僵住。

　　周呈野不以为意地收回眼神，神色淡淡。
　　昏睡前敲打键盘的声响再度传出。
　　温声端正坐姿。

　　航空毯骤然从手臂处滑落。
　　温声恍惚之余。
　　掌心摩挲着灰色的毯子，不禁怀疑。

　　她并没有问乘务员要毯子。
　　商务舱的乘务员，服务比经济舱好这么多吗？

　　温声全然注意不到周呈野后座坐着跟随他进来的男子，悄无声息推了推眼镜。
　　随即收回注意力，处理手机上的事务。

　　“周总刚刚临时增订了一张同航班的商务舱机票，我和他的座位也从头等舱调整过来，你先联系航司处理一下。”
　　“我们很快起飞，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开会。”
　　“周总会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