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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中秋(番外) ...

  •   又是一年月圆,又是一年金桂飘香。繁复细小的花朵堆积在枝头,甜意浓重的幽香,细密绵长的萦绕在院子里。一阵风过,洒落似点点繁星,飘飘摇摇如春雨笼罩。

      一盘月饼,一碟绿豆糕,一盘杜鹃醉鱼和一壶酒味遒劲刺鼻的炮打灯。没了高掌柜,没了旗亭酒肆,这杜鹃醉鱼和炮打灯却依然存在。

      顾惜朝独自坐在石凳上,慢悠悠的晃着手里的酒杯。圆月倒映在清冽的酒中,随着顾惜朝的晃动时聚时散,那轮月,似醉在酒里,沉进那双眸中。顾惜朝的双眼很漂亮,不似男儿的刚强也不似女儿的娇柔,而是他特有的一种凛然之势,眼角眉梢自然流露的疏离与嘲讽。

      应月圆之约而来的戚少商,站在惜晴小院外有些踟蹰。进,还是不进,竟成了他此生最难做出的抉择。当年为了息红泪叛出雷家庄,当年为了连云寨毁诺于息红泪,都不曾让他如此为难。

      戚少商有一些怕,怕再见顾惜朝。

      自傅晚晴灵堂前一别,没想到五年后还有机会再见顾惜朝一面。曾经的知音,后来的仇人,现在,他们算是什么?该过去的都过去了,雷家庄销声匿迹,红泪远嫁赫连春水,老八也在一次战役中殒命,在他戚少商的过去里占有一席之地的,居然只剩下了顾惜朝一个。

      上天,真是和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手中的逆水寒还在颤动,剑身与剑鞘发出轻微的铮鸣。曾经是你端着杜鹃醉鱼和炮打灯拾阶而上,现如今却是我提剑而来。铁手说,你想死在我手里。顾惜朝,你想求死,终于还是要带着从前离我而去。

      等戚少商踏进那院子时,月已上中宵,秋夜特有的凉风吹来,缠绵悱恻的桂花香,也带上了刀锋般的锐气,割的戚少商双眼生疼。

      “你终于还是进来了。”

      顾惜朝依旧看着手中不停晃动的炮打灯,纯黑的眸子里一片平静,充斥着万物成灰的荒凉。那不像是一双眼睛,更像一对完美的黑曜石,带着死物的气息。

      “顾惜朝,你这是何苦?”

      只瞟了顾惜朝一眼,戚少商就将眼睛转开不忍再看。坐在桂花树下,一袭青衫披着月光的顾惜朝,就算偶尔有眸光的转动,也更像一尊神像而非真人。

      他到底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坐。”并不答话,只是一指对面的石凳让戚少商坐下,抬手倒了一杯炮打灯,夹了一箸杜鹃醉鱼放在他面前。“炮打灯、杜鹃醉鱼。戚楼主请用。”

      他曾说过——这酒还是这个味,不过要看你和谁喝。现在炮打灯还是那个味,和他喝的也还是那个人,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炮打灯入口如镪水,非得立马咽下去。而这口酒,鲠在喉头,直烧烂了喉咙,烧穿了脑壳,戚少商也咽不下去。

      “中秋之夜,本该和家人团聚,惜朝斗胆,邀戚楼主前来。”说着,顾惜朝向着戚少商举起手中把玩许久的酒杯。“这杯,谢过戚楼主赏脸前来,惜朝先干为敬。”仰头喝下,翻转酒杯果然一滴不剩。

      许是喝的有些急,顾惜朝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异样的红,烧的眼里也带上血丝。

      按住酒壶阻止顾惜朝再倒酒,戚少商有些疲惫的望着他,眼里同样布满血丝。“你这是何苦?”

      “惜朝何苦有之?只望戚楼主能给惜朝一个痛快,了却残生。”

      皱眉,戚少商看着顾惜朝的眼里充满难以置信。“顾惜朝何等惊才决绝,如今怎会但求一了残生?”五年间,他怎会变成这样……

      “惊才决绝?”似是听到什么笑话,顾惜朝笑的前俯后仰,久久不能停歇。“若我真是惊才决绝,怎会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怎会让自己苟且偷生五年之长。”说到最后顾惜朝的声音越发尖利,语调也越来越快,似是着了魔魇一般。

      “顾惜朝?顾惜朝?!”

      看着眼前人疯狂的模样,戚少商顿时明白了铁手的欲言又止。五年之间,傅晚晴的死终于还是逼疯了顾惜朝,而他的骄傲,令他但求一死,也不愿疯魔着活下去。

      “戚少商,戚少商,戚少商……”顾惜朝恶狠狠的念着戚少商的名字,看向他的目光也阴狠的犹如地狱的修罗一般,戚少商不由的打了一个寒战。“千里追杀,我本可杀了你,本可杀了你!”

      一挥手,石桌上的炮打灯就被顾惜朝打翻在地,酒水顺着破碎的酒壶流泻在地,汇成清亮亮的一汪。酒气肆虐,和着满园桂花香,当真的一场颓靡熏人欲醉。

      戚少商猛地被顾惜朝一惊,下意识的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随着他的动作,顾惜朝也踉跄着向前,几乎跌倒在地。戚少商不敢再动,只伸出一只手托着顾惜朝的手肘,以防他跌倒。

      顾惜朝的体重大出戚少商意外,轻飘飘的似乎没有重量,仅是手肘,就消瘦的几乎戳穿他的手掌。戚少商心下一沉,扶住顾惜朝的力量又加大一重。

      “大当家的。”经由刚才一跌,顾惜朝又恢复几分清醒,抬头苦笑着看着戚少商,换了称呼,语气也软下几分。“你既已看到,也当明白惜朝当前处境。惜朝实是不愿这样苟且偷生,不如蝼蚁般的活着。”

      握着顾惜朝的手肘,戚少商陷入沉思。他曾当作知音的这个人,无与伦比的骄傲,有着经天纬地之才,王侯将相之志。这样活着,莫说顾惜朝受不了,他戚少商也难以想象。可是杀了顾惜朝……五年前不行,五年后的现在,他怎么下的了手……

      顾惜朝,你可知,由恨而爱,这朝思暮想的五年,我是怎么过的。

      “顾惜朝……”

      叹息似的叫着顾惜朝的名字,戚少商握紧手中抓着的手肘,紧到他几乎能听到那骨头发出的声响。顾惜朝脸色惨白的看着戚少商,额角的请进因突如其来的疼痛,绘出一角迤逦。

      “顾惜朝……”

      叹息似的叫着顾惜朝的名字,戚少商紧紧的看着他,用目光描绘一遍又一遍,似是要将他刻进灵魂深处。看着他的眼睛,被里面包含的情意震动,顾惜朝的眸子闪了闪,微微合眼避开了戚少商的目光。

      “顾惜朝……”

      叹息似的叫着顾惜朝的名字,语调轻柔婉转,像是在描摹一首最美好的诗,临写一段最舒畅的词。戚少商松开不知何时皱紧的眉头,对顾惜朝露出一个笑容。一如他们初见时,阳光般灿烂的笑容,带着些微的稚气和两个酒窝。

      大……大当家……

      看着戚少商的笑容,顾惜朝眉梢细不可见的跳动着,眼眶泛起轻红。他果然是他的知音,就算有千里追杀,就算有这五年的不见,最懂他的依然是他,而他也依然是他的知音,这点从不曾改变。

      谢谢你,大当家……还有,对不起……

      ——五年后——

      “惜朝,我带了杜鹃醉鱼来看你。”戚少商笑容满面的走进惜晴小院,手里小心翼翼的提着装鱼的食盒。“五年了,我总算是学会了一道菜。”

      径直走到开满桂花的桂花树下,那张石桌一如既往的铺满了散落而下的桂花,一粒一粒小小的带着粉嫩的淡金色,十分可爱。拿出里面的鱼和碗筷,将食盒放在一边,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和鱼一同放在石桌上。

      “今年是追命自己酿的桂花酒。你可能不知道,自从铁手限制住了追命的酒钱,也不准追命常去的酒家赊账给追命,他自己就偷偷的练就了一手酿酒的绝招。”戚少商坐下,打开酒葫芦往两人的杯子里倒酒,琥珀色的酒液倾泻而下,像极了今晚的月光。仰头喝下,戚少商微眯着眼睛细细品味。“酒味温厚绵长,确是好酒。”

      夹起一箸鱼肉细细品尝,鱼肉鲜美,菜色诱(我估计这个会被河蟹)人,却总觉得缺少了一点什么。放下筷子低叹一声,抬起头时,戚少商脸上依然是满溢着的愉快笑意。

      “对了,今次出去,追命带回来了一个名叫的人李坏的人。就像你和追命,他和我,长的也似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样。”倒酒再喝,戚少商沉默了一会儿只是不停的喝酒,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总觉得像是看到了我们,却又不同。你不是顾惜朝,我也不是戚少商,没有阴谋诡计,没有血海深仇……”

      “惜朝,你说要是这样,我们是不是就能如我当初料想的那样,当一辈子知音。”

      “一辈子,一辈子很长也很短。”戚少商拿起酒葫芦走到院子里,抬头望着那片天。流云缓缓,微不可查的随风而动。五年前的那个中秋,他在惜晴小院外站到月上中宵繁星满天才进来,五年后的现在,他来到这里带着一种迫不及待。“五年了惜朝,我终于可以下定决心自私一次。”

      仰头喝下葫芦里所有的酒,转头看向那桂花树下。青石立的墓碑,上书笔法狂傲不羁,念着令人牵挂万千的三个字——顾惜朝。当年你为自己立碑只刻下这三个字,是看破了么?

      至寒箱子燕的毒开始发作,戚少商走到墓碑边坐下,额角抵在墓碑上,一抬眼就能看到那缠绵悱恻的三个字,殷红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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