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神祀》Rhui

27、chapter27

　　既然苍穹门能追到这里来，陈渡素还敢对林疏川凶狠的放言，这一操作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愚昧无知，但林疏川知晓，有沈随音在，他们此行并非心中无数，举棋难定。

　　沈随音为他们做了最好的打算，也做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苍穹门在黑市接下林疏川的悬赏令，可以避免与江湖中各路高手交锋，但与此同时悬赏令也限制了他们对怀兮出手。
　　那便只剩与江湖中缺钱的各路高人比拼武力这一条路，而后再杀死怀兮。

　　放眼望去，竹里馆天上地下，苍穹门内数一数二的高人身着青衣，齐聚一堂，本命法宝手中紧握，神色更是盛气凌人，不可一世。

　　这阵仗带给林疏川一种来势汹汹，杀气腾腾的震慑，概有阵马风樯，云海垂立的势头。

　　视线偶然间晃到柳春河手中的长弓时，林疏川一顿。

　　陆潋桔顺着林疏川的目光看去，不由得怔愣。

　　苍穹门被称为天下第一宗派不单单是因为玄门中寄居着诸多高人，还有一个缘由，便是柳春河手中的长弓。

　　上古长弓，盖世神弓，名为悟谛，通体为赤红色，天青纹路点缀其中。

　　悟谛弓操纵资格，拉弓者修真境界只需到达真仙及其以上，而悟谛一箭的神威却可使得太乙修真境界之下的修真者瞬息间毙命。

　　并且悟谛弓是古往今来唯一一种低门槛高爆发的神器，由初代神祂亲手雕琢，流传于世。

　　林疏川摩挲着下巴，看着眼前威武的阵仗，感觉前几日苍穹弟子来乾屹门讨伐林疏川诠释了小打小闹。

　　陆潋桔转身向后看去，怀兮依旧同没事人一样，温柔的注视着怀里安眠的少年，陆潋桔实在看不下去了，但宗木好歹是她的病人，陆潋桔本能的提醒怀兮：“阴司大人，在这种场合就不要温情蜜意了吧。您怀里的毕竟是个重伤未愈的病人，小心他被误伤。”

　　柳春河单手托举着悟谛，另一只手抚上弓弦，食指中指一同向后用力，霎时间弓弦上出现一支由高阶仙力凝结而成的长箭。

　　林疏川脑中灵光一闪，唇角微翘，头也不回的对怀兮道：“阴司大人，你说，我要是离开此处，被你引来的各路高手还会为你挡下这一箭么？”

　　怀兮狐狸眼轻眯，声线平静：“林少侠，我承认你聪明绝顶，但你少求证了一件事，你认为听雨垚是我为宗木打造的世外桃源，但你错了，听雨垚是专属宗木的缧绁之厄。”

　　怀兮抬手一挥，只见竹里馆中光景瞬变，除了宗木的居所，竟变得草木皆无，空空如也。

　　林疏川不说话，陆潋桔怔愣当场。

　　原来她们来路所见的一切竟都是怀兮的幻术，是高阶障眼法。
　　镜中花，水中月。
　　梦中泡影，海市蜃楼。

　　悟谛弓蓄势待发，怀兮面色倒是风轻云淡：“听雨垚，没有我的允许，只许有进无出。”

　　话音刚落，“哧”的一声巨响，柳春河松手，可怖长箭“嗖”的朝怀兮袭来，石火光阴间，暴虐的气流使得周遭空气倏忽间蒸腾，火焰自高空鼓动疯长。

　　“怀兮小儿，你草菅人命，滥杀无辜，残害天灵长老，今日势必要将你擒拿归案。”

　　陆潋桔见林疏川一直沉默着，不知道在憋什么坏主意，她刚要开口，只见林疏川指尖一动。

　　陆潋桔一顿，立刻反应过来林疏川在凝灵诀。

　　林疏川懒散的掀起眼皮，对着陆潋桔展颜一笑：“后退。”
　　陆潋桔照做，但是一头雾水：“？”

　　只见本该应射向怀兮的悟谛神箭竟诡异般的停在在原地。

　　陆潋桔：“……”
　　陈渡素：“……”
　　柳春河：“……”
　　沈随音：“……”
　　苍穹弟子：“……”

　　但在怀兮眼中却并非如此。

　　怀兮眼睁睁的看着朝着射向自己的悟谛神箭凭空消失，他停顿稍许，认出了林疏川的把戏，他朝林疏川看来，表情明显在说“你又在耍什么幺蛾子。”

　　林疏川唇角微翘，她使用了灵诀，重温旧梦。

　　复刻了噬魂妖第四妖技空间割裂，对象便是怀兮和这只悟谛神箭，空间割裂中，怀兮看不到悟谛神箭，悟谛神箭也感知不到怀兮的存在，但周围人却看的一清二楚。

　　由于悟谛神箭过于强大，而重温旧梦复刻时存在效果限制，所以空间割裂不会持续太久，但这些时间对于林疏川已经足够了。

　　林疏川声音轻巧，对着怀兮晃了晃手中的魇壑谷通行令：“陆大夫心地善良，但在下可没有成人之美呢。”

　　悟谛神箭可识破一切障眼法，对气息的感知可谓是鬼斧神工，所以悟谛神箭可根据气息锁定目标。

　　魇壑谷通行令还存留着怀兮的些许气息，属于悟谛神箭的空间被林疏川手动解开，此时怀兮依旧处在空间割裂中，所以悟谛神箭只能感知到林疏川手中的魇壑谷通行令。

　　悟谛神箭霎时间朝林疏川驶来。

　　陆潋桔大惊失色，根本没时间拉开林疏川，她失声大喊：“荒唐！”

　　林疏川神色平静，在众人都以为她要被悟谛神箭对穿时，只听“砰”的一声，狂风波动，陆潋桔拽林疏川的动作顿住，她看见一柄凛凛长剑与悟谛神箭正面交锋，剑身被歪七扭八的刻着两个字，惊尘。

　　悟谛神箭被惊尘硬核改变了方向，竟直直朝地面射去。

　　桎梏怀兮的空间割裂失效，林疏川神色自如：“阴司大人，您亲口告诉我的，做人要少些聪明，您难道忘了吗？”
　　她声音轻扬，少年意气尽显：“阴司大人觉得，我不找你求证，究竟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还是我不想呢。”

　　“你在听雨垚设下了一种高阶阵法，名为定乾坤。”

　　此话一出，仙家弟子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锁生魂，定乾坤。

　　允进禁出，修真境界在太乙及其之上即可修炼此法阵。

　　要知道，苍穹弟子本以为此次前来带上悟谛神弓能万无一失，结果他们临上战场，被人告知，怀兮的修为，竟还要远在悟谛神弓之上。

　　这意味着，怀兮倘若出手，他们必死无疑。

　　陈渡素听了林疏川的话，瞬间会意了林疏川的所作所为。

　　林疏川要解阵。

　　解了阵，他们就能自由进出，不受限制。
　　要解阵，寻阵心，破阵眼，阵心即阵眼。

　　陈渡素心下一紧，探灵地下深处。

　　果然，陈渡素感知到阵心在地下百米处，但他摸不清阵心具体为何物。

　　陈渡素心想，他们在场的所有人除了怀兮，修为甚至达不到真仙境界，所以没有人有能力去破定乾坤阵。

　　但是悟谛神弓可以。

　　惊尘乖乖的回到剑鞘，怀兮轻笑一声：“是我鲁莽，林少侠不妨再猜猜，阵心所为何物？”
　　陆潋桔皱眉：“难不成，是你的内丹？”

　　林疏川笑笑不说话。

　　陈渡素也隐约猜测阵心是怀兮内丹，如果他的猜测八九不离十，悟谛神箭便无法破开阵心。

　　虽然悟谛神箭能秒杀太乙境界之下的修真者，但是阵心的内丹是由修真境界太乙及其以上的怀兮凝结而成。

　　所以悟谛神箭破不了定乾坤。

　　果然，三息已过定乾坤毫无反应。

　　阵心是怀兮内丹果然没错。

　　林疏川抱着惊尘，朝天边抬眼，刚刚还雾蒙蒙的天空此时却变得清晰澄澈，这一切并非老天爷变化多端，而是……

　　几乎是林疏川掐诀的同一刻，有一位玄衣男子和一位白衣女子一左一右的朝林疏川气势汹汹的持剑砍来。

　　重温旧梦：
　　噬魂妖第四妖技空间割裂。
　　噬魂妖第三妖技李代桃僵。

　　江湖高手现身，重温旧梦阻挡不了他们太久。

　　林疏川转头一本正经的对陆潋桔道：“怎么办？”
　　陆潋桔一脸黑线，嘴上说着“等死吧”，双手却实诚的展露出带毒银针朝四周的江湖高手刺去。

　　慌忙之中，陆潋桔视线无意中掠过怀兮方向，怀兮早不见了影。

　　沈随音适时开口，意有所指：“各位，彰显自己的时候到了，还准备不动手吗？”

　　苍穹弟子立马反应过来，他们原本的计划便是先斩杀干扰他们行事的江湖高手，再斩杀怀兮。

　　林疏川恰巧对上沈随音的目光后，苍穹弟子和江湖高手已经打的不可开交，你死我活了。

　　昔日将林疏川同心协力捧上仙门诛杀榜第一的各位老东家，竟然有一天能为自己遮挡风雨，林疏川觉得真有意思。

　　竹里馆居所。

　　怀兮将怀中的少年轻身抱至床榻上，为他掖好被褥，眼神无比眷恋，声音无比温柔。

　　“宗木，曾经你告诉我，你讨厌被囚困于这一方天地，六合之内。我说等你病好，我们就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你说你不想被他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模样，那我便做你的手中长刃，替你斩杀蝼蚁。”
　　“曾经害过你的每一个人，都已经被我碎尸万段，赶尽杀绝。”
　　“有我在，从此以后没有人能再将你和我分开。”
　　“所以，好好睡一觉吧，宗木。等你醒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话罢，怀兮在宗木额头落下珍重一吻，在竹里馆居所设下屏障，而后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殊不知，怀兮前脚刚刚离去，宗木睫毛轻轻扇动，而后缓缓睁开双眼，但这双美的恰到好处的瑞凤眼中没有一丝睡意。

　　少年坐起身来，脸色不再像先前惨白如纸，嘴唇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宗木运转周身经气，感受到了被重塑的心脉和炼补的灵根。他习惯性的捂唇的轻“咳”一声，唇角轻弯。

　　他知晓怀兮的一切计划，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宗木知道怀兮使用炼生代逝，宗木冷眼旁观，因为他不想远去，他想陪在怀兮身边。
　　宗木知晓听雨垚本质是属于他的囚笼，宗木心甘情愿，因为他想与怀兮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总有一天，事情会败露，真相会公之于众，怀兮会为自己背负永世骂名。

　　这一切，终究是要还回去的。

　　曾经沧海，重塑心脉，炼补灵根，打通经气，再结金丹是他的朝思暮想，梦寐以求。

　　可现在，他只想让怀兮活下去。

　　少年低声呢喃，语气稍有些遗憾：“得到了就不珍惜，我怎么能是这样的人呢。”

　　宗木突然间想起很多年前有一人红衣青灯踏雾而来，他看不清那人面容，也听不清那人声音，只听他声调略微轻佻，他说：“我为你算一命吧。”

　　福轻命薄浮生寄，为爱痴狂心甘祭。

　　当时的他，年少轻狂，视之为草菅，弃之如敝履。
　　可现在，竟然都一一应验。

　　宗木不再多想，闭眼开始修炼，现在的他与凡人无异，若想结出金丹，短短几个时辰怕是天方夜谭，痴心妄想。

　　但宗木知晓一种邪法。

　　他再度调转周身经气，心念咒语，彻底发动邪法。
　　不多时，修真境界到达炼炁十三。

　　宗木眉眼紧闭，冷汗涔涔留下，双手握拳，身躯微微颤抖着。
　　半柱香后，宗木的修为已然突破至筑基初期，接着是筑基中期，然后是筑基后期，筑基大圆满……

　　此时宗木的脸色再次煞白如纸，嘴唇发紫，他的喘息开始变得凌乱，周身经气紊乱不堪。

　　少年猛地睁开眼，喉间腥甜开始上涌，他尝到一丝铁锈味，宗木一呛，单手捂住胸口，皱着眉吐出一口黑血，跌落在床榻上。

　　邪法修炼，必遭反噬。

　　他浑身使不上力，他能感觉到心脉隐隐有断裂的预兆，灵根也有要毁坏的痕迹，曾经折磨他的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上演。

　　他轻声咳嗽着，缓缓擦去脸边的血，温声道：“真是对不起陆大夫为我苦心医治。”

　　宗木倔强着爬起来，又跌回原地，爬起来，又跌回原地……

　　宗木自说自话：“怎么才到筑基大圆满，就虚弱成这般。”

　　终于，少年重新坐了起来，他靠在床边，呼吸微弱。

　　筑基大圆满之后，就是结丹期，即便宗木使用邪法，突破结丹期也是一桩难事。

　　邪法的反噬，就是宗木全身如同被蛊虫啃咬，钻心的疼，牵一发而动全身。

　　少年缓缓的抬起颤抖的手，紧握成拳，再一次运转周身经气。

　　不过三息，气劲逼迫宗木向前倾去，宗木整个人毫无防备的摔下床榻，翻滚无意间撞掉了圆桌的一个物件。

　　宗木眼神涣散，过了很久，眼前才变得清晰，眼前摔落的，是多年前一切都还未发生时，怀兮送给当时情窦初开的自己一只旧岁发簪。

　　宗木将发簪插入地面，借力就地打坐。

　　他曾经不是被人人称为天之骄子，修道天才吗，为何连简单的结丹都做不到。

　　闭眼，强行运转周身经气，反噬……闭眼，强行运转周身经气，反噬……

　　就这样，宗木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终于在他快要绝望时，他突破至结丹期。

　　还未来得及开心，邪法霎时反噬在少年单薄的身体上，心脉灵根几乎是须臾间寸寸断裂，宗木的周身经气尽乎于无。

　　宗木皱眉，喉间鲜血上涌，宗木轻轻咳着，在陆潋桔出现之前，这只是他的日常。口鼻耳鲜血不断涌下，无论宗木怎么擦，鲜血总是到处都是，他讨厌自己狼狈的模样。

　　于是他放弃，他摩挲着结出金丹的地方，欣然一笑。下一刻，宗木手下霎时发力，顿时贯穿了自己的丹田，宗木忍着疼痛，生挖出自己结成不久的金丹，口中鲜血瞬息喷涌了一地。

　　做完这一切后，宗木像是再也撑不住那般，身体酥软，毫无支撑的向后倒去。

　　眼前阵阵发黑，宗木竭力保持着清醒。

　　他又变成了废人一个。

　　失去金丹，心脉寸断，灵根尽毁，经气微弱。

　　就在宗木快要失去意识时，视野中缓缓出现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