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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分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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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严惊月先醒,看瑄持躺在被雷劈倒的焦木上睡的正熟,犹豫了十分之一刻,怀着尘埃大小的愧疚心打算抛下他先跑。
瑄持等人走远才睁开眼睛,敲了敲被自己脑袋压麻的手臂,慢腾腾的跟上。
昨天走不出去的森林今天同样走不出去,又是一个阴天,阴的不像太阳被乌云遮住,像被乌云给吃了。
严惊月找太阳找的比找宝藏还困难,站在原地懵了好半天,不确定是真的天亮了还是又睡了个整轴,又到了傍晚。
她找到溪流洗了脸,甩甩手上的水,一回头差点被吓得掉进河里,瑄持像早有所料,动作流畅的就像背地里自己练了一百遍,稳准的将人拉到平坦地面。
“我算是看出来了。”瑄持指着她,原配如何指被捉奸在床的另一半他就怎么指,愤愤的说:“你不过是怕黑,昨夜还说荒郊野岭结伴同行,天一亮你就自己跑了!”
严惊月后退一步,绞尽脑汁同他讲道理:“我们非亲非故,我连你名字都不知…”
“姜铁牛。”瑄持打断她:“我叫姜铁牛。”
谏院左司监邹凤鸣在前,严惊月不觉得饱读诗书的谏院言官名字能叫姜铁牛,“你现编的吧。”
瑄持表情自然,理直气壮的指责:“你嘲笑我名粗鄙!姜铁牛一名乃是我父母穷尽所知为我取的壮命好名,既是父母所授予,不亚于身体发肤,你尽管嘲笑,我才不会被你所伤!我引以为傲!”
最后两句喊的撕心裂肺地动山摇,瑄持心里疯狂颤抖,怀疑自己表现太过有装疯卖傻之嫌。
严惊月被他气势吓了一跳:“我可没嘲笑你铁牛大哥,我就是觉得铁牛大哥你这名让人过目不忘,在谏院所言所述稍有激进不就成了活靶子?你老师同僚无一人送你表字?”
“有啊。”瑄持望天片刻,低头道:“我字溺夏,同僚唤我姜溺夏。”
严惊月被他吵懵了,这会儿想起来自己根本不在意他姓名表字,便转身继续赶路。
瑄持紧跟着,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又绕到右边,“你不说你叫什么我也知道,你叫严惊月。”
“嗯。”严惊月不想理他。
瑄持喋喋不休走了大半天,严惊月越走越慢,他从怀里掏出火烧递给她:“你吃吧,我昨日吃得多,现下不饿。”
严惊月想吃,但又不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不好意思吃人家剩下的唯一食物。
“你只管吃,这么大的树林子,总会有些果子。”瑄持把烧饼怼到她脸前,严惊月觉得不算太饿:“见到果子再说吧。”
瑄持坚持给他吃,推推拒拒之间袖口飘出张纸条,他慌忙去捡,急到晃了一跤,严惊月直觉纸条有问题,趁机抢下,展开一看脸瞬间黑了。
“半脱莲房露压欹。”
字迹和先前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滞雨尤云”一模一样,不用想都知道出自眼前人手。
严惊月把纸条团成团扔在瑄持身上,冷声道:“好好的诗,被你这轻浮之人弄脏了。”
“你听我解释啊…”瑄持追上加快脚步的严惊月,“我先前也没想到同你还有这等缘分,跟你闹着玩呢。”
“闭嘴。”严惊月绷着脸不再理他,他瞧人真的生气了,便老实闭嘴。
又走了一个时辰,瑄持看准时机把火烧献出来:“吃吧,再不吃走不动了。”
严惊月不跟他客气了,把火烧分成两半还他一半:“分吃。”
“我现下不饿。”瑄持接过半个火烧收好,等严惊月吃完继续上路。
林子如同迷宫,怎么走也走不出去,傍晚时瑄持把半个火烧拿出来给严惊月吃,严惊月一怔,没想到是留给她的。
“我现下不饿…”严惊月被突如其来的好意弄的有点无所适从,这么多年也就会跟同为养女的骆飞龙互相惦记。
“吃吧。”瑄持把饼塞给她:“昨日我吃太多腻住了。”说着还蹙眉抚了抚腹部,一副真的不想吃的样子。
严惊月把最后半块饼吃了。
两人度过了一个没有火折子生火的夜晚,后半夜冷的神志不清,迷迷糊糊的抱在一起取暖,次日一早谁都不敢同对方说话。
又走了小半日,严惊月感觉自己快疯了,守着溪流不肯再起身,撩起水喝了一口,回头对仍然精神抖擞的瑄持说:“我饿了,我要钓鱼。”
“这儿又没钩,姜太公都钓不来。”瑄持在她旁边蹲下:“不然你下去捉。”
“我才不去,水好冷。”严惊月低下头,瑄持抬起头望天,前者满不在乎,后者心乱如麻,一时间都想到了昨夜冷时抱的有多紧。
“这能吃么?”
瑄持听到严惊月虚弱的声音,以为她饿出幻觉了忙低头看,严惊月手里一朵胖乎乎的蘑菇。
“不知道。”瑄持接过蘑菇,两人又找了一会儿,仅此一朵,再没有了。
瑄持掏出匕首,“分食。”
手起刀落,蘑菇在瑄持手中一分为二,切口迅速由黄变绿再变蓝,从绚烂的颜色变幻来看就不像能吃的蘑菇。
“我去…”严惊月小声嘀咕:“该不会是见手青吧…”
说时迟那时快,瑄持已经拿起一半啃了一口,瞧着饿急眼了。严惊月阻止不及,抢下来时看到上头被瑄持牙齿整整齐齐咬掉的一块,由黄变绿再变蓝。
严惊月:“…”
瑄持咔吃咔吃咀嚼不知名蘑菇,严惊月掐住他脖子:“别咽下去,快吐出来。”
瑄持咔咔咳嗽两声,忽的向她倒过来,严惊月不堪重负,两个人倒在河边望着天空乌云逐渐散尽,太阳终于肯露出高贵的脸。
严惊月闻得到萦绕在鼻息的土壤气味,身上的人不知是死是活,脑袋枕着她腰腹,手虚虚搭在她手心。
要是平常她就推开人走了,但是现在她很饿很虚弱,身上像压着一座如来佛变出来的五指山。
严惊月对死亡觉察不出实感,茫茫然的发愣。
不多时朝这边走来位采药的医女,注意到他们时骇的跳起来,捂着眼睛直说冒犯冒犯,就要离开。
“姑娘救我们。”严惊月连忙开口:“我…我与兄长在此迷路,他误食了有毒的蘑菇,救救我们吧。”
医女澄澈善良,过来替瑄持号脉,又看了看掉在一旁的蘑菇,此时已经变成了灰蓝色。
“不要紧。”医女安慰严惊月,从荷包里取出一粒药丸捏开瑄持的嘴,扔到嗓子眼去。“且等一会儿,不要紧。”然后贴心的帮她把人移开。
严惊月活动了下被压麻的腿,看向医女口中不要紧的瑄持,脸青紫,手指涨的像腊肠,瞧着不太像没事。但她又不好质疑,显得像不信任好心姑娘的医术。
她朝医女行礼:“多谢姑娘,不知是否方便留一姓名,改日我好寻来报答姑娘救命之恩。”
“我姓秦。”医女又从篮子摸出块干粮,掰一半递给她:“你先垫垫,这半块我替你夫君留着。”
严惊月吃相极佳,尽管饿得顾不上秦姑娘的口误,表情动作都没半点饿极的意思,吃了两三口饥饿感消退些,心智回来了,看着瑄持的脸出神想了片刻。
“秦姑娘。”严惊月轻轻开口。
瑄持合着眼,睡的好生安逸。瞧着半死不活的,她此时不脱身更待何时。
秦医女应声:“姑娘有何话说?”
秦医女肯在荒郊野岭搭救萍水相逢之人,是为善者,敢替不知姓名身世的男子医治,是为勇者。
严惊月想替她寻些回报,可无论是贤妃养女的身份还是谏院言官的身份都怕给她一无权势仰仗的小医女惹出祸患。
思量半刻,才说:“秦姑娘,他是谏院小差,虽说那处做活清贫,但他是极知恩图报之人,若他能活,你便去谏院寻姓姜铁牛,虽不能报方便,但也能得医费。”
秦医女有些警惕的看着她:“你此番话语,倒像遗言,你放心,你只是饿…”
“不是遗言。”严惊月笑的毫无破绽:“我此去寻家丁来接他,秦姑娘既以医治完毕,便可自行离去,他若死了,也不该姑娘您的事,只怕家丁怕极,把脏水往您身上泼。”
严惊月说着便起身,秦医女忙去阻拦:“诶诶诶…你这姑娘生的谪仙一般,言行好生奇怪,他一小差岂养的起家丁?你若回家寻人怕我担责,岂不让我与你同去好做说明…你!”
严惊月不再解释,索性跑了。秦医女想去追,又怕瑄持死了,急得跺了跺脚,还是选择留下照顾病患。
森林还是那个森林,路还是难走的路,严惊月步子迈的越来越小,步速越来越慢,越来越觉得心虚。
人家把最后一个饼拿出来慷慨分食,不认识的医女尚且愿意搭救,她为了赶回宫复命不顾人家安危只为自己脱身,越想越觉得良心煎熬。
严惊月停在原地,犹豫片刻叹口气,还是返回了。
说话声隐隐约约,严惊月站在树后看见他似乎好多了,与秦医女作揖行礼,秦医女伸手扶他,他连连后退,恭顺有礼的说不敢冒犯姑娘。
见此情景方才的愧疚顿时消了,严惊月从树后跑出来,一脚踹在瑄持腰上,瑄持一个踉跄站稳,疑惑的瞧着她满脸怒意。
严惊月生气于瑄持安安分分的给秦医女行礼,之前却拿“滞雨尤云”捉弄她。
“你踢我做什么?”瑄持问她。
严惊月一阵无语,想走又被拉住,扽了扽手发觉没他力气大,才不得不解释,语气已然不大好了。
“我知尔等思想觉悟被时代糟粕所局限,所以我对所闻所见要求不高,得过且过甚至极为宽容,但你人前人后言行不统一,见人下菜碟,我忍不了,也不想忍!”
严惊月说完猛一甩,瑄持被他说的怔愣,轻轻松手任她收回手。
秦医女没听明白,愣愣的问:“姑娘你说什么?”
“他!”严惊月指着瑄持,看着秦医女说:“我当他天生浪荡,花柳之辈道他一句风流,世风如此我懒得骂他什么。但他方才对你举止有礼,之前却同我言辞轻浮,如此我岂能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