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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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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荷原本的住处现在住的正是掌柜口中的那位覆娘子。
而卿荷原先的物件,则被挪至乐坊老板那了。
卿荷回来时,也恰好见到了覆娘子,据说是从扬州来的,娇娇弱弱,弱柳扶风大抵说的就是她,便是不笑也自带妩媚。
的确是个美人。
覆娘子所接客中,还有不少原是卿荷的旧客。
可卿荷并不在意这些,只是在乐坊三楼另寻了一间屋子,邻着街,比起原先的住处,要吵闹很多。
除却一些贵重的物件被老板扣下,大部分卿荷的私物都送还给她了。
最近卿荷都还算清闲,她回乐坊的消息还没散出去,白日里只有几位来找覆娘子的旧客,看她竟在乐坊便来寒暄了几句。
乐坊客人不算多,卿荷坐在开了半扇的窗边,胳膊撑着窗棂,若有所思地望着楼下人来人往。
桌上正煮着水,预备沏茶。而在小桌的最边缘,还放了一个小瓷碟,碟中放了几朵干瘪的茉莉,已然泛黄,并不像是用来泡茶的配料。
紧闭的门被人叩了两声,进来一位衣着翩翩的男子,他眉目肃然,虽入乐坊,但其举止却是难得的规矩清正,就连发髻都束得一丝不苟。
“来了啊。”见人已来,卿荷便着手开始沏茶。
“江霖期,还是说,该喊你江通判?”
卿荷语气掐着随意,不带讨好,甚至有些挑衅的意味。
江霖期沉着脸扫了眼正在倒茶的卿荷,坐在了她对面,闻言只淡淡开口一句:“随你。”
卿荷昨日给江霖期下了请帖,果不其然,他如约而至。
“这么多年,你还是没变。”卿荷将茶盏送到江霖期面前,“还是依旧的,一板一眼,真是无趣。”
“有时候,不变才是最好的。”在江霖期口中似是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卿荷听了却缄默不语。
有时候不变确实是最好的状态,可大多数时候,总有人会推着你改变,敝如她的父兄,敝如她的处境,谁又愿意从衣食无忧的生活脱离出来,去做勾栏献曲的生意呢。
“听说,你现在叫卿荷了?”江霖期细呷茶水,放下茶盏时还不忘调整一下茶盏的方向。
“嗯,沦落至此,还顶着原先的名字,像什么话。”卿荷自嘲地回道。
“只要你愿意,我随时可以再让你过上以前的生活,保你衣食无忧,总比待在这种地方好吧。”
若是单听这话,多动人心弦。可事实却是,话说的多深情,江霖期摆在脸上的表情就有多冷淡。
冷淡得像是在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政务。
“那我可多谢江通判了,念及过往,肯赏妾一口饭吃。”
江霖期的眉头总算有些松动,显然他并不喜欢卿荷同他讲话的语气,但这份不满的神色也仅露出一瞬,很快便被他刻意敛了下去。
“所以,你为何一直不肯见我?听说,你还逃出了乐坊,躲在了一商户家中作丫鬟?”
“人非草木,一个对自己亲族动了刀子的人,我怎么可能愿意见你。”卿荷拢在袖中的双手微微攥紧,她别开目光,默默将双手搁置在腿上。
这话卿荷并没说假,虽说江家与当年卿荷一族的冤案无关,但对其族中男子行斩刑的却是江霖期的父亲。
“一看到你,我就会想起那日处刑的场面。”
江霖期并不恼卿荷的带刺的话,语气依旧平淡:“周伯的为人和忠臣之心,我和父亲从未有过质疑,但朝野错综复杂,那桩案子,我和父亲也实属无能为力。”
“但我一直在想,若是能有个契机,定要为周伯翻案,还周家上下一个清白,包括你。”
“契机?”卿荷扯出一抹苦笑,打断了这个话题:“难啊,不说这个了,倒是江通判,这么锲而不舍的要见我,总不至于真是为了一纸作废的婚约吧。”
“自然不是,我说了,我是带你走的。”
带你走……这句话,卿荷也曾同沈佳禾说过。
但与那时不同,这种充斥着责任与私心的话,完全不像是会从江霖期口中说出来的,至少,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句话是不带真心实意的。
即使接触的次数不多,她也很清楚这个坐在她对面的男人,江霖期并不是会困于情爱的人,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带着极大的目的性,以前是,现在也是。
正如他那位中书令父亲一样,凡是棋子,物尽其用,有书中圣人之行,却无圣人之德。
若说江霖期现在会痴情于她,便更像是个笑话,枉他苦作一番多情郎的人设,却也只能糊弄糊弄不了解她的外人。
卿荷同江霖期自幼便立了婚约,但在卿荷印象里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她对江霖期的评价便是——死板迂腐又无趣。
彼时卿荷已有十二岁了,生在武将家,总会学些骑射武艺,性子便闹腾些,但卿荷不觉这是什么缺点,可江霖期头一回见她,便以一种长辈训斥晚辈的语气,劝她习文养性,还说自己日后的夫人若是只会舞刀弄棒会让他很为难。
后来江霖期弱冠那年,两人又见过一面,谁知江霖期一见卿荷,开口说的便是:“别后两年,你虽无长进,但你我既有约定,又是父母之命,待你及笄,我还是会履约娶你。”
若说此前卿荷对这位年长她六岁的未来夫君还有些想法,那自此以后,她便对江霖期再没什么好印象。
而此刻江霖期说这话时的表情,与其弱冠那年同她说话时的表情,别无二致。
还是一样的,冷淡又古板,像个垂暮老人。
卿荷撑着下巴,调侃道:“怎么,江通判也贪恋人间的温香软玉了?还以为您的眼里向来只有官位和名声呢。”
她注视着江霖期面上细微的变化,期望从中能察觉出对方真正的盘算,可惜,从头到尾,江霖期将喜怒不形于色演绎的淋漓尽致。
“这对你来说,并无坏处。”
“谁知道呢?”卿荷嗤笑一声,“与其在你的后院做个妾室寂寞无趣,还得看人眼色度日,倒不如留在这乐坊,好歹活的自在,而且,你也知道,我可不是什么贤惠淑德的女人,哄不了江通判欢心。”
“是妻,不是妾。”江霖期见卿荷面上明显一滞,便又重复了一次:“我至今尚未婚娶,这次来淮安,明面上虽是奉旨清查旧案,但也是特地来娶你的,父亲也知道,我是带你回上京的。”
卿荷蹙起眉,眼里的难以置信一闪而过,她盯着江霖期的眼睛,一遍遍地思考对方的真实目的。
但很快,她便不再纠结于此,毕竟她的目的并不是这个。
“今朝不同以往,我现在不过一个勾栏女子,江通判突然这么说,我反而不好相信呢。”
“那怎么你才相信?”江霖期倒也直接。
*****
次日,乐坊门口停了两顶马车,看马车模样,似乎是哪位官家的车,车里还装着各种各样的玩意,随从一批一批地往乐坊内搬着,好不热闹。
有凑热闹地往那处一看,好家伙,看得见的就有各种彩匣胭脂,丝绸布匹,还有大大小小的锦盒箱子,大抵是一些贵重的首饰。
周围的人暗暗感叹:“嚯,好多东西,这是哪家的贵公子在哄女人欢心?送这些贵重玩意,钱揣兜里烧得慌?”
旁边立马有知情人回了他的问题:“还不知道?怀月坊先前那位卿荷娘子养病好了回来了,这不,江通判立马又来哄她欢心了,瞧瞧那花瓶那布料,够我们一个月花费了,啧啧啧,为了个乐伎,真是大手笔。”
周围人一听,哄作一团。
“那卿荷娘子是什么绝色?一个乐伎能得官老爷这么青睐?瞧瞧那些东西,得不少钱吧!”
再看乐坊沿街的三楼,某小窗大开,一女子就坐在窗边,翩然抚琴。
她身边是忙着安置物品的奴仆,再往她身后的墙上一看,隐约还能看见半幅字,上提“惊鸿”二字,那也是江通判送予她的。
楼下立马有人开口:“那就是卿荷娘子。”
周围一众男子沸然,纷纷往那个窗口望去,有眼疾的书生也尽力地眯着眼去瞧。
果然是一绝色,琴音也妙。
一曲罢,卿荷撑着窗沿,看着楼下乌泱泱地人,满意一笑。
那江霖期还算好用,原本只想借他的名义把自己回乐坊的消息散了出去,没想到那家伙却说要娶她,倒还让她平白得了好些东西。
“娘子,江通判送来的东西都在这了。”身边的奴仆将礼单递给卿荷。
卿荷起身去查看大大小小的锦盒箱子,挑挑拣拣,把金银首饰一类可以置现的留了下了,至于那些胭脂花瓶不顶用的,她依旧扔到了放闲物的大箱子里。
“还算有点东西。”卿荷昨日不过随口一说,江霖期倒真信守承诺,以彩礼的名义,送来了不少玩意。
由于是江霖期亲自派人送来的,又说明是赠予他未来夫人的,这些东西乐坊便不敢扣留,倒是完完全全都送到了她屋里。
她在一堆首饰里挑挑拣拣,最后看中了一个羊脂玉镯。
“这个不错,留给佳禾好了。”卿荷将镯子放在锦盒里单独收了起来,一边又随意将一支嵌着红宝石的簪子簪进发髻。
卿荷身后的墙上还挂了一幅字,通篇四字“翩若惊鸿”,也是昨日忽悠江霖期写的,他还特意拿回去印了私章,今儿便一并送来了。
倒是没特别意思,不过是想借此重新提提自己在乐坊的名气,但是今天送礼这一出,倒显得那幅提字用处不大了。
卿荷瞥了眼那“翩若惊鸿”,忍不住抱怨:“啧,真丑,早知道没啥用便不让他写了,写这般潦草,还没佳禾的字好看。”
虽然也是她让人挂墙上去的,若是江霖期知道他的字被卿荷这般对待,估计也得气出表情吧。
不过,卿荷才不在意,江霖期也好,乐坊也罢,又或者是这些没用的玩意,物尽其用罢了,反正她也不会在淮安待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