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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何其荒唐 腊月十三, ...

  •   腊月十三,太子的青枝开了花。

      都说青枝根畏寒,又忌移栽,如今竟真在冰冻之时开出了花。太子大喜过望,设宴邀了一众王公贵女聚于太子府赏花,这里面自然是少不了阿闵。

      “公主身子既未痊愈,何必大冷天的去看花。”
      “你不懂,这青枝稀奇,我定要去好好瞧瞧。”阿闵笑得狡黠,一边抚着袖口刺绣的纹路。
      侍女心里犯嘀咕,公主不是向来对花草不感兴趣吗?

      到了太子府已是午后,阿闵的马车还没到正门口便停了下来,另一辆马车挡在了前方。那马车雍容华贵,金灿灿的装饰堆砌着马车,这般俗不可耐的装潢,一眼便知是凌府的马车。

      凌府之主凌尚书,位高权重,家里有一独女,是他捧在手心,好生宠着长大的,名唤凌慈。

      阿闵自幼便不喜凌慈。此人性情乖张,虽名唤“慈”,性子里却偏就不带半分慈善之意,为人最是狠辣歹毒。

      凌慈也生得一双与阿闵一样好看的桃花眼,可眼梢永远骄傲的翘着,带着对旁人的蔑视与讥讽。

      阿闵不喜欢她,但又避不开她。

      “凌小姐。”熟悉的声音从前方的马车旁传来,那嗓音依然清冷又疏离,带着低沉的吸引。

      是崇岁。

      阿闵心里一紧,她撩开帘子的一角悄悄朝前瞟去。崇岁挺拔的背影出现在阿闵眼前。午后的光为他的轮廓打上了一层带着暖意的金光。

      带着金色光圈的男子信手而立,依然是面无他色,不怒自威,就那么屹于轿外。过了半晌,这轿子里的美人才慢慢悠悠用染了红汁的指甲拨开那层帘子,娇滴滴又带着亲昵的唤了声“崇侍卫”,确是凌慈。

      强烈的光晃得阿闵的眼有些生疼,可她还是将那双搭上崇岁手掌上的纤纤细手看得分明。崇岁的手骨节分明,还似有意无意之间,亲昵的蹭着凌慈柔软的手背。凌慈血红色的指尖像是扎进了阿闵的心里,生生划破。

      那双手曾抚上自己脸颊。

      阿闵见崇岁侧身与凌慈一同进门时,他的嘴角竟勾出了笑意,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只是阿闵的心有些堵,凌慈确风情万种,擅四处留情,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的达官少爷不在少数。
      可阿闵不愿相信,就连他也是这样的人吗?

      可他又该是何样的人呢?

      难道他就该一直待在太子府,等着自己在这院子的某处和他不期而遇,接着便是无关痛痒的一两句问候吗?

      是啊他也是人,有自己的爱憎欲想。

      崇岁只是被她圈在了爱意的幻想里,只要走出被她堆砌的泡沫,才是真正的他。

      可那日的吻又算什么。

      光晕散去,阿闵只觉得眼前一片晦暗。

      罢了。

      “公主,到门口了,下车吧。”侍女在车内为阿闵拨开车帘,冬日的旭旭暖意洒进来,阿闵只觉得刺眼。

      青枝被移栽于太子府的□□处,那处的阳光充足,离太子最喜爱的水亭也最近。

      晚宴就设在水亭旁的琥堂,众人索性就在水亭周围嬉闹。小姐们聊着闺中趣事,公子们则在湖边玩起了投壶。

      太子自然是众人的中心,虽他投壶水平勉强,十个中了六个,但也赢得了满声喝彩。
      “听说崇岁是太子府的神手,投壶应该不在话下吧。”不知是哪位少爷挑起了话头,将一直站在人群一旁的崇岁拉入了话题中心。

      崇岁向来是不喜在人前出风头,但不知是为何,崇岁还未作答,太子就替他应了下来。
      “崇岁,既然众位想见识一番,你就来浅露一手吧。”此番言论既像吩咐更是炫耀。惹得当场众人纷纷起哄,也引来了所有女眷的注意。

      阿闵本靠在水亭的雕柱旁喂鱼,忽而听到湖边传来一阵喧嚣,转眼望去,只见崇岁走入人群,微微俯身,两指从桶里握起两支圆尾羽箭,他也不需瞄准,就在众人的注视下,随手一掷,双箭入壶。

      少爷们高声叫着好,小姐们秀帕掩面的娇笑。崇岁没有傲气,也懒得谦逊,只淡淡的回望了一眼,就转身走出人群。

      阿闵觉得自己产生了错觉,崇岁在转身之时,好像真的朝自己匆匆的瞥了一眼。就那么一瞬的对视,他的眼里不是往日的干净和深邃,是躲闪和回避。

      崇岁快步走向一旁的大树,好在有树的阴影笼罩,没人注意到他红透的耳根。

      夜色至,众人皆入席。太子居主位,阿闵贵为公主,坐于太子的右方。坐在她旁边是太子好友,刑部尚书的公子,高韬。

      阿闵无心宴席,眼前的一桌珍馐都实难下咽。
      “公主可是有何不适?”一旁的高韬察觉出公主的往常,柔声询问道。
      “无妨,只是屋里人多,有些闷罢了。”阿闵与高韬也算熟识,聊上几句后,心情也好了几分。

      高韬不喜饮酒,百般无聊的拨弄着眼前的酒杯,“看这群男人喝酒真没意思,不如我们去院子里转转?”说罢,便转头笑着看向阿闵。

      高韬生得俊朗,脸有些肉,倒显得几分可爱。他的眉眼都是少年气,此时一脸憨笑的看着阿闵。

      这样昂扬不羁的笑倒是和崇岁毫不相同。

      自己为何又想到了崇岁?阿闵有些烦闷,想必是这屋里太闷,人的思绪都乱了,还是和高韬出去吹吹风吧。

      此时的后院亮着星星点点的火炉,三三两两的闺女在院中踱步聊天,等着自家的马车。阿闵和高韬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道上,有一茬没一茬的闲谈着。

      冬季的晚风瑟瑟的吹着,倒也不觉得冷。

      就在阿闵和高韬踱步到湖边时,湖对岸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是凌慈和崇岁。

      此时的崇岁一改往日的严峻,松松垮垮的靠在树干上,而凌慈正凑近他的耳后细语着。
      崇岁身形本就高阔,需得俯身侧首才能让凌慈够着自己的耳朵,

      嘴唇与耳尖的距离低吟着暧昧,不知是否是阿闵的错觉,那时候空气里飘着的,都是酸涩的情愫。

      不知凌慈说了什么,两人笑了起来。凌慈纤细的指尖捻着丝帕,轻轻搭在鼻前,一颦一簇尽是妩媚。崇岁背倚着树,散漫又惬意,像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胜券在握的爱者。

      阿闵突然觉得有些冷,寒意不经意间流遍全身。

      当崇岁的目光转过来时,嘴角还带着尚未止住的笑意。

      阿闵有些悲哀,又有些可怜自己。

      或许是片刻的失智,又或是病者最后的垂死挣扎,不知为何,阿闵竟将身旁之人的手抓了起来。

      她自然看不到湖对岸那人一瞬的慌乱,但眼前高韬确是肉眼可见的满脸错愕。

      阿闵心想,完了...

      “或许高公子不知,我很会看手相的。”阿闵真的很不会说谎。

      “你瞧,这条是你的寿命线。噢不对,这条太短了,旁边这条才是。”

      在夜幕已浓的湖边,高韬看着眼前这个本是尊贵无比的一国公主,此刻竟满脸认真的抓着他的手,皱着眉头满口胡诌。滑稽里带着几分憨俏的可爱。

      “高公子。”远处传来清冷的男声,两人同时抬头朝声音的源头望去,竟是方才还在湖那边的崇岁。

      “诶,崇岁,你怎么在这儿?”高韬虽是贵公子,与太子也颇为亲近,但他每次见着面无表情的崇岁都心里打颤。

      阿闵方才的举动属实是一时失了理智,现下竟有了一种被人捉奸的错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崇岁你可是没听说过吧,咱公主不仅才貌双全,嘿,还会看手相!”高韬用略带夸张的语调尽量让三个人的氛围没那么怪。

      “哦?在下倒是没听说过。”崇岁的神色稍缓和了些。阿闵正想插话,不料高韬却接着说道,“公主不妨再给崇侍卫看看。”

      高韬像是生怕让崇岁觉得自己占了公主的便宜,所以让崇岁也得干同样的事,方才安心。

      “......”
      “......”
      高韬爽朗的笑着,直接上手,捞起崇岁的手就往阿闵手上放。

      是熟悉的触感。

      冬夜的寒风里,阿闵双手冰冷,而崇岁的手却是十分炙热。从手掌上传来的暖意,慢慢扩散,遍布全身。

      也就那么一瞬,崇岁却迅速收回了手,带着几分慌张,“是小人逾越了,还请公主恕罪。”

      阿闵见着眼前俯身请罪的人,只觉得荒唐。

      若今日的肌肤之亲与他曾经的轻薄之举相提并论,那便可以忽略不计。

      果真是有了心上人才这般急着划清界限。

      阿闵有些累,为了自己一厢情愿的期待和隐瞒。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还是逃避,对于那一晚的记忆,两人都很有默契的绝口不提。

      “罢了。”

      阿闵不再多看崇岁一眼,就那般安静的转身离去。

      留下一个神色复杂的崇岁,久久未起身,就那么俯身作揖,朝着她原来的位置。

      凌府一夜被抄了家,在春意尚早的三月。

      府里满院的树枝娇俏的挂着些许小花苞,和院里的萧杀与凌乱毫不相衬。

      凌尚书私通外敌,罪行罄竹难书。家中男丁皆斩首,女眷被贬为奴仆,送入鸿虞阁。

      太子为此案的功臣,此次能将凌尚书抓获全凭太子府掌握了铁证。

      阿闵听着下人传来的消息,才闻是太子的得力干将,在僻壤之地将正与外使密谋的凌尚书抓了个现行。

      阿闵脑海里浮现出崇岁那日的反常。

      原来那日迷失的分寸只是崇岁的虚与委蛇,她说不上来自己此刻的感受。

      好像应该松一口气的,但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满是凌慈那双带着薄凉笑意的桃花眼。

      她美得那般动魄,却不知这天生的恩赐自她进了鸿虞阁后,将带给她什么反噬。

      人证物证具在,凌尚书闭口未辩。

      凌尚书没有一夕溃败的咆哮,也未曾有悔恨的求饶,他只是在崇岁破门而入之时,惊慌的起身。在明白大局败落后,他摆了摆手,屋内的人就这么束手就擒。

      他鬓角已露丝丝白发,往日的威严不再,就这么瘫坐在简陋的木椅上。
      屋内是一个人的落魄与另一人的轩昂在交错。

      崇岁开了口,“凌沛不顾法条伦常,勾结外贼,祸乱朝政,来人,将其拿下。”

      凌尚书仿佛充耳不闻,像失去了意识一般,任凭侍卫将他按置在布满灰尘的旧木桌上,他就那么呆呆的望向屋外的小径,这时的他仿佛看到了死,也预感到他最珍视的人踏向来时路上的绝望。

      只怕是这深宫里的某人,再也等不到一个重逢之日。

      三月初七,圣上的诏书到了太子府。
      太子此次破获大案,当得赏赐。阿闵自然也备了礼,前往太子府去道贺。

      阿闵进了府,下人领着她进了前厅,侍女说是太子正在议事,请公主喝盏茶,等上一等。阿闵早对这太子府熟门熟路,自是坐不住的。喝了口茶后便支走了丫鬟,独自逛起了后花园。

      初春恰至,满园的春色还难以见得。

      阿闵绕着水亭走到了湖边,也不知在逛什么,期盼什么。

      行至琥堂的一扇门外,阿闵听到从门内传来了男子言语之声,但听得不清,她又走进了些,才辨别出是太子的声音。

      “此次立功,多亏了你的美男计啊。”太子立于书架前翻找着什么,一边带着戏虐的语气调笑着。

      屋内另一人好像并不打算作出回应。

      “好了不与你开玩笑了,说吧这次想要什么赏赐?”

      “为太子分忧,是崇岁的分内之职,又怎敢讨要赏赐。”崇岁冷清又低沉的声音闯入了阿闵的耳朵,她不由得又向房门凑近了些。

      “好啊你,还没消气是吧。”太子从书架后探出头来,一脸笑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积了些灰的旧本。

      他一边走向崇岁,一边翻看着手里的旧本,“当初听闻凌慈心悦于你,想出以你美色为诱饵去钓证据这一招,你可是默许的啊,怎么这会儿事都成了,你开始犯别扭了。”

      “......我没有。”崇岁坚持死鸭子嘴硬。

      “好好好,我懂。这本书拿去,就当是赏赐了。”太子将书抛给了崇岁。

      阿闵隔着一道门都不禁翻了个白眼,合着别人替你上刀山下火海,色相都出卖了,拿着一本破书就想打发?她开始有些可怜跟着太子的崇岁倒霉蛋。

      崇岁手里接过书,浑身散发着怨气,虽说立功的目的是为了促成太子大计,并不是冲着赏赐去的,但这本皱皱巴巴,布满灰尘的陈年旧书,很难能抵得了一介男辈的清白。

      但有那么一瞬,他也有些可怜自己。

      “先别急着嫌弃,待你认真看过,就知道这书有多宝贝了。”太子此时的语气像只狡黠的狐狸,不知道揣着什么坏。

      阿闵也开始好奇,这是本什么书。

      “今日阿闵会来,你可要随我一同去前厅见客?”狐狸再次抛出陷阱,霎时屋内外的两人,都欲往里坠落。

      阿闵只觉得心乱跳了起来,一阵热气烧上脸颊。

      “凌沛的党羽尚未清缴干净,还有线索指向宫内,需得我们好好调查。”崇岁无意识的抗拒,可一斟酌,满字满句都是漏洞。

      没有明说的拒绝,就是他下意识的应和。

      如此别扭的人,也就只有太子懂了。

      “已命宫中的眼在查了,不急于一时,走把一起去见阿闵。”太子忍着笑意,不知该怎么敲打这个不开窍的木鱼。

      “还是查案更重要,属下先告退了。”崇岁的理智丢失了片刻,终还是回来了。

      “近日刑部高大人破贪墨案有功,听闻他有意向父皇为高韬求门婚事。”太子的话并未说完,而正欲离开的崇岁闻声一顿,他当然能猜到高家想求娶的对象是谁。

      可是,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不过是太子府上一个籍籍无名的侍卫,而他心上的那个人,是悬挂于夜色之上的月。

      不论圆缺,他都欣喜,可不论阴晴,都与他隔着绝无可能的鸿沟。

      他遗憾,但也明白,有些事不是靠着拼尽性命就能圆满的。

      “高公子家世显赫,为人正直,风趣儒雅,不失为良配。”也许这话是崇岁说给自己听的。

      门外的人有些懵,她一遍一遍的问自己,若是真的有哪怕就那么一份的喜欢,也不会把自己中意之人这般轻易的拱手让人是吗?

      还是说,她本就不是崇岁心上的人,嫁娶之事,他自然是不在意的。可过往任何带着近意的细枝末节都浮上心头。

      她想快些逃离,可双脚又像是被黏住了门外。
      她在等,等一句更决绝的话,来为这份晦暗情愫彻底扼杀。

      “你又不是她,怎能知晓她心中的良配?”太子有些恼这个不知道何时才能开窍的傻木鱼。

      崇岁又何尝不知太子的用意。

      “公主乃千金之躯,企是属下一介侍从敢肖想的。”此话是说给太子听的。

      “那若是日后她与旁人成婚,你也不悔?”太子此刻是恨铁不成钢,不信邪的又问了一句。

      “公主善良温润,至真至纯,若是日后寻得好郎君,属下自然是祝福。”

      门外人等到了最不想要的答案,眼眶一阵湿润,默然离去。

      晶莹的泪珠滴落在地,似是祭奠这份无疾而终的情愫。

      “好啊好得很!我且问你,那日你受了重伤又被关西院,阿闵明明怕得要命,却还是去寻你。若不是对你有意,她何至于此?”太子气得就差捶胸顿足了。

      话音刚落,崇岁整个人却怔在了原地。

      他只觉得耳边响起一声炸雷,脑子嗡嗡作响,乱成一团。

      “公主那日...来了...西院...?”他艰难的吐出这一句完整的话。

      “人家阿闵拿着药和食盒去着你,生怕你出什么事。怎么着,你还忘了不成?”

      他一直都记着那个难熬的夜送给他的救赎。

      那是他指腹触碰到的泪水,是两个唇角柔软的碰撞,是能将她一把拥入怀中的肆无忌惮。

      他以为,一切都只是大梦一场...

      何其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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