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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岁岁常相忘 胡若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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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若溪自打嫁入府中,便总是那副怏怏的样子,靠在窗边,无人打扰时便是一天也不会动的。春去冬来,万事淡漠,秋鸿都了无音讯。
庭前一株梅花,从前在冬末开的是最繁盛的,热烈燃烧着像是要倾覆一样的,他不是那样情感大开大合的人,从前便总觉得怕,说起来也是好笑,怕一株梅花开的盛,算什么呢?
现在看来,大约事事都是有预兆的,那般能烧的人万劫不复的火最终燃到了自己身上,烧的人心如枯木死灰一般了。自嫁来,那花就败了,一年不似一年,他总爱数,今年少了几朵,哪里的枝头又空了。直到今年将是立春了,仍是一朵没开。
他想起小时候遇到位风尘仆仆的道人,讲些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大道,世间万物因而繁荣跃动不息,彼时他年幼又娇纵,天下都为他让路。而今囹圄在这别院,装潢豪华里透着森森鬼气,和那人一样,总是一副万径人踪灭的死寂。
墓祖什么都不愿让他做,但他也不会明说,哄小孩子一般悄无声息的把那些他觉得危险的东西撤去,锐器,绫罗,书卷…对着他仍是一副和煦的笑,恶心透了。他不过是想豢养自己而已。
一个男人的真情,便是如此么。
门吱呀一声开了,不用想便是墓祖,带着浓郁的酒气,这样毫无顾忌和尊重的闯到他房里的也只有他。往常紧接着便是痛苦的承欢,颠簸在欲海之上浮浮沉沉,到两个人都在冬夜里汗涔涔的。每次兴致来的时候,墓祖都想要去吻他,他有时候躲开,有时候不躲,就那样凉薄的看着他,带着讥讽的笑。被这样的眼神刺伤比求欢不成更让人难以忍受,他每每这样换来的就是他红着眼睛极力的忍住想要动手的冲动,但胡若溪总是在这个时候带着点得逞的笑意。
可是今年的花没有开呢。
胡若溪怔忡了一下,眼前闪过了那枯瘦的梅枝,像是释怀了什么似的,忽然竟反手拥住了墓祖,不算熟练的要吻他,墓祖稍稍侧了一下,只是轻轻浅浅的蹭过了他的下巴,蝶翅一般的。墓祖倒是突然愣住了,大约是两人已经斗了太久,连相爱都没有了,只余相杀,他的第一反应倒是掐起了胡若溪的下巴,阴晴不定:“这次你又想搞什么把戏?”
胡若溪倒是早就料到了他这般态度,无奈的扬了扬嘴角:“我们就只剩如此了么,我好不容易想要忘掉的,夫君。”
这是他嫁到他胡家以来的头一遭,唤他夫君,还对他笑。墓祖心里隐隐的痛,却又有难掩的欣喜:“若溪,你刚刚唤我什么?”
胡若溪带着点被做到虚脱的无力,温温柔柔地把墓祖垂下来的一绺黑发别到耳后:“夫君。”
“我累了。以后我们好好过吧,成么?”
“好...好,若溪,以后我们好好过…”
这样毒蛊一样的男人在此时此刻竟然语塞的几乎落下泪来,温柔的吻过胡若溪的眉眼颈间乃至小腹,珍宝一样的,发尾纠缠在一起是纷乱的情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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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墓祖对胡若溪有形无形的囚禁好似便少了很多,他愿意做什么便让他做,凡所要求,应有尽有。坊间里传闻说,这素来没什么响动的胡家新夫人原是这般受宠的,夫妻二人伉俪情深,好一对交颈鸳鸯。
胡若溪自打那晚之后,再见到墓祖便是淡淡地笑,有时墓祖在外头一身风霜血气的回来,他便像个真正的贤妻良母一样为他更衣,再奉上一盏亲自盯着下人熬的粥。墓祖便拿他宽厚粗糙的一双手把胡若溪的手包起来,带着点心疼的快乐:“若溪,这些事情你交给下人做便好。”
胡若溪每每便温和的笑:“既已嫁你为妻,便要尽到为人妇的责任。”
墓祖没有注意到胡若溪每天都要更加苍白一些的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那样美丽的一个人,即使病弱也不减一点风骨,即使飘摇到零落尘泥,他只会碎,不会弯。
大概所有人都觉得事情会向好的一面发展。
其实胡若溪每天都会悄悄的写信,从不给人看到,写给他远在边疆的兄长。
“墓门吾兄亲启:
展信佳。近日常觉天寒,门前清客亦凋敝。许久不闻人间世,再入繁华,想回头半生,如梦似幻,真如泡影。此番境况我亦无怨言,只时常梦回当年胡府后亭,倘若未有那番心动,亦不至于此。多思无益,只盼你于他乡常安好,我便无所求了。”
“墓门吾兄亲启:
展信佳。近日风又紧了,日头亦不见,终日缠绵榻上,又觉惫懒。不知你处气候如何,天冷需加衣。你虽礼贤下士事必躬亲,却也需记得爱惜身体。凡事莫与人硬争长短,平安和乐,我亦不生挂牵也。”
“墓门吾兄亲启:
展信佳。万事到头都是梦,休休。近日好饮酒,醉倒便是一场大梦,或可与兄长相见。我于此地甚好,无需挂念。”
“墓门吾兄:
…”
墓祖阴晴不定的读出声来:“庭前清客终不再,零落残躯尽此生。肯将醉倒去,终天不复生。犹恨轻相与,婉转承身下。数尽旧风流,不过梦魂中。”
他冷笑了一下:“你还在惦念你那骨灰都凉了的哥哥。”
胡若溪低着头,发丝垂在脸上,看不清在想些什么。他本来想说些什么的,比如,原来你还是一直在监视我,我给你了信任,我为你洗手作羹汤,又换来了什么呢?比如,我已经做到了这种程度,为什么你连点事情都不允许呢?又比如,我本以为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墓祖几乎怒吼着将砚台狠狠砸在了地上:“胡若溪我告诉你,你和谁写信我都不管,就他不行!他已经死了,死了!”
是啊,一年以前被你亲手害死的,你断了他在边疆的援军,让他中了埋伏被叛军活活千刀万剐而死,连全尸都没有一个,还要污蔑他是叛军,让他连故乡都回不去。
那是你一母同出的胞弟,那是我一同长大,珍我爱我护我的兄长。你连让我写一封信都不肯呐,一封信都不肯。
那厚厚的一沓信纸,墓祖很轻易的就毁掉了,他比胡若溪强大太多。胡若溪就这样跪在地上,一身雪白的里衣溅上砚台斑驳的墨,淡然的看着他这一年里面一笔一笔写出的,从未寄出的书信化为齑粉,像一个巴掌一样重重的甩在他脸上,比墓祖带来的所有羞辱更加痛彻心扉。
好像有什么东西崩断了。他不知道。
好痛…
胡若溪最终什么都没说,有些踉跄的站起来,用轻不可闻地声音对暴怒的墓祖问了一句:“你不是说,要同我好好过的么?”
随后又自嘲一样笑了一下:“也罢,也罢了。”
“我不念他了,你不愿意,我便再不念了。”
墓祖到底是没让他天寒地冻的穿着单衣走出大门,他还像从前那样想要逃离他身边,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只是这次他出去的时候,门外竟然纷纷的飘起了雪,院子里的护卫怕墓祖的怒火殃及自己,沉默的躲在阴影里。偌大的一个空荡荡庭院,竟然只剩下胡若溪一个单薄的背影,太纤瘦了,白衣白发融进白雪里,像是马上就要随着烈风一同飞走了一般。雪带着股浓郁的凉气到席卷到墓祖,他看的几乎有些呆了。眼前的背影和数年前初见胡若溪的时候重叠起来,那时候他明媚,肆意又漂亮。满头珠翠和张扬的红,他甘愿把所有的东西都拱手让给他。还有从前那些情意绵绵的书信,都是书信啊。
“此生未见青山,日月常相望,婉转不离心。思君不见,一似火烧身。”
“天不夺人愿,终使郎见侬。”
好像不过转瞬之间,楼起楼塌,故人离散,两看生厌。
他鬼使神差的唤了一句:“若溪。”
苍茫茫雪地里那人回了一下头,很温柔地应和了一下:“嗯。”
和好多年前一模一样,也许什么都没有变呢?墓祖的心突然剧烈的痛起来,一种非常强烈的,将要失去胡若溪的预感。他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的看见了他的脆弱和残破不堪。
他颤抖着问了一句:“你还回来吗?”
胡若溪的脸已经冻得发青了,却还是面不改色:“我不走,我能去哪里呢?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好好过么?”
好,好好过…好好过。
墓祖几乎是跑着追了出去,胡若溪并没有走多远,就被他用力的拥到怀里,将骨血都融入到一起般的用力,他几乎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的恐惧和颤抖:“你好好的,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好好的,若溪…你好好的…”
那天晚上,胡若溪竟然一反常态地向他索求起来。墓祖看着他苍白到几乎透明的唇色,只是叹了口气,安抚一样把他围在了怀里。他便也不载闹,安安静静地,猫似的窝着,两个人都享受着这一点来之不易的温暖,白天的事情,好像心照不宣的就翻过去了。
胡若溪把头埋在墓祖怀里,突然闷闷地道:“婚书。”
墓祖愣了一下:“什么婚书?”
胡若溪轻轻拍了他一下:“我们成婚时的婚书,还有么?”
墓祖哑然失笑,想起那时一些并不愉快的回忆:“自然是有的,怎的突然想起来了?”
胡若溪道:“只是突然想起来,那上头的字好看的很,不知道是谁人所做,回头也学了来。你终日不在家,我也要有点事情做的。”
墓祖道:“左不过锁在书房的柜子里头,明天让下人给你取了,随便练练就是。”
胡若溪朝他怀里拱了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传来了小声均匀的呼吸声。
墓祖起身吹灭了灯。
胡若溪死的时候,怀里紧紧的抱着那一张婚书。他死的极惨烈,使了裁纸的刀子一刀一刀的割断了自己的手腕,血喷涌而出,带着久违的温暖,浸透了他素白的衣衫。墓祖失魂落魄地赶回家的时候,胡若溪的身体还是温热的,只是攥着那一封婚书,死死地,指节都泛白。两个人的名字被血糊的看不清了,当年他还在闹着别扭,墓祖硬是握着他的手在婚书的一角写下的两个人的名字。
他到死还是把那名字盖住了,用血。
他颤抖着身体把那瘦弱地人抱在怀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嘶哑和颤抖:
“你不能死…”
“你不能死…”
“你不要死…”
原来他这么瘦,这么轻,原来血流干之后的人,是这么,是这么痛…
可是今年的梅花,真的没有再开了。
墓祖的眼睛血红着,把胡若溪抱了起来,飘落了一张小小的纸条。
是胡若溪娟秀的字体,一封写给他的绝笔,只有短短的几个字。
“愿郎君千千岁,岁岁常相忘。”
岁岁,常相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