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说晚安》晚棠雁

5、她的月亮 “我们都还

　　宋屿承也觉得自己今天有点抽风，他回想了当年的很多细节，越想越觉得乔温时在他面前变得束手束脚，他突然想到当年那么耀眼的女孩，笑起来的时候眼里像是闪着光，有她在好像永远不会冷场，玩乐时的肆意，做作业时的认真，好像都与现在不同。
　　他回想起他们高三那年的联谊庆典，与这次不同，那次并没有所谓的闭幕词，闭幕是一首歌。
　　“时光的河入海流
　　终于我们分头走
　　没有哪个港口
　　是永远的停留
　　脑海之中有一个凤凰花开的路口
　　有我最珍惜的朋友”
　　舞台后面的屏幕上不断播放着他们两个学校学生的照片，舞台前面是学生代表和教师代表领唱，最后由两个学校校长致辞闭幕，台下坐满了学生、家长和其他老师。
　　从这一刻起，他们深刻感受到他们即将离开庇护了自己三年的学校。
　　他们因为考试哭过笑过，和身边的朋友打过骂过追逐过，他们拥有最好的年岁，拥有最该肆意的青春，他们有无限的可能。
　　这一天只是他们人生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点，可也是最值得纪念的诗篇。
　　无关其他，只是故事的主人公是最好的我们。
　　乔温时和冯韵是负责最后一次上台的，他知道快到乔温时生日了，所以给她准备了生日礼物，本想在庆典结束送给她，他和她说好结束后在后台等她，他换好了自己的衣服，坐在后台等，等到台下都散了场，李泽铭和冯韵早就各回各家，他还是没看到乔温时的身影。
　　“等谁呢？怎么还没走？”沈肆行拍拍宋屿承的肩，凑了过来，“快点回家，我饿了。”
　　他一把把宋屿承勾了过来，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袋子里是什么啊？怪好看的。”沈肆行伸手想过来抢，被宋屿承躲过了。
　　“没什么，随便买的。”

　　如今的宋屿承想起了那天的细节，他想起了他那时送的礼物，是一本书和一封信，他小心翼翼地包好了书，在封口处放了满天星干花，用火漆封了口。
　　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
　　里面有一句话，当年的宋屿承很喜欢
　　“要爱具体的人，不要爱抽象的人；要爱生活本身，胜于爱生活的意义。”
　　不过现在，宋屿承更希望，如果可以的话，乔温时能看到另一句话。
　　“最要紧的是，我们首先先应该善良，其次要诚实，再次是以后永远不要相互遗忘。”

　　他那时候就觉得，自己和乔温时有些像，只不过总觉得乔温时身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枷锁，可她又是那么能够懂他，懂他规则之外的想法，他甚至心里觉得，或许两个人连劣根性都一样。
　　他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他有点期待这个同类，或者说，同伴。
　　宋屿承觉得自己总是少了点人情味，他不喜欢世界上的很多东西，而乔温时正直又善良，通透得像块无暇的玉。
　　飞蛾扑火是本能，他也是，他觉得自己有点喜欢乔温时了。
　　要不然，没有任何答案能够解释，为什么会三番五次地想靠近乔温时。

　　乔温时坐在教室里，脑子有些放空，这是一节选修课，乔温时来得早，占了窗边的一个位置，她总是喜欢靠窗，喜欢看外面形形色色的人，喜欢看外面每一帧都不一样的风景。
　　又是一年夏天。
　　高三的时候，语文老师带着他们做模拟题，里面的阅读原文乔温时已经记不清了，可是她还记得里面的一句话。
　　“我们都还会有初升的月亮和新开的花。”
　　她拿笔在书上无意写下了这句话，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纸条。
　　她看了看旁边的同学，不明所以。
　　旁边的同学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说：“是从那边传来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就说要给你。”
　　乔温时点点头，不再多问，打开纸条，上面是隽永有力的字迹。
　　“同学你好，每次看到你看向窗外，都感觉你与这里有些格格不入，上次你的作业实在让我震撼，不知道能不能认识你一下，这是我的微信，139****8790”
　　良久，她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
　　“同学你好，很高兴你能喜欢我的作业，可我不是这门课的佼佼者，我也没有那么高尚为了热爱选择这门课程，我虽然有热爱，但更多的是想混个学分，这门课是我比较之下的优秀选择，所以我认为同学你可以与其他同学共同讨论学业，我是外行人，实在不懂。”
　　乔温时选的是书法鉴赏，上一次的作业是评析一幅字，她选了宋徽宗的《闰中秋月诗帖》。
　　没什么太过高雅的原因，不过是她层想起宋屿承写过瘦金。
　　但是她本人很喜欢这首词。
　　“桂彩中秋特地圆，况当余闰魄澄鲜。
　　因怀胜赏初经月，免使诗人叹隔年。
　　万象敛光增浩荡，四溟收夜助婵娟。
　　鳞云清廓心田豫，乘兴能无赋咏篇。”

　　免使诗人叹隔年。

　　所幸她又遇到了那轮明月，哪怕“隔年”她也觉得很好。

　　她发送了短信，又看向窗外，她好像看到了宋屿承。
　　藏蓝色的短袖衬衫和白色的亚麻长裤，分明就是刚分开没有两个小时的宋屿承。
　　“他在等人吗？”
　　她喃喃自语。

　　距离下课还有三分钟，她不紧不慢地收拾好书包，想尽快离开教室，她并不想在这种时候看到宋屿承。
　　她又想起下午约宋屿承看电影的自己，觉得很是可笑。

　　下课铃按时敲响，老师也没有拖堂，她背好书包准备离开，却在楼梯拐角被人拦住。
　　对方是个棕发碧眼的帅哥，看起来是个混血。
　　“同学，我很喜欢你，能认识一下吗？”他挠挠头，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是今天上课给你写纸条的那个，我叫林立，美院的。”
　　“你好，我是乔温时，外院的。”乔温时缓缓开口，她第一次被人因为这种事拦住，周围经过的同学已经有人在看他们了，“很感谢你能喜欢我的作业，不过我对书法了解很是浅薄，我想你可以去和老师一起交流。”
　　林立眨着大眼睛，摆摆手解释说：“不、不是，你误会我了，我不是想找人自己沟通学业，我只是很喜欢你，想认识你一下。”
　　“很抱歉林同学，我不太喜欢跟不太熟的人相处，这会让我有压力。”乔温时耐心地跟他解释，“希望你能体谅。”
　　林立好像花了很长时间才能消化自己被拒绝了的这件事。
　　“乔温时。”
　　乔温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正是刚刚在教室里看到的宋屿承，她有些错愕，但还是笑了笑。
　　“你也来这里上课？”
　　宋屿承开了开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问站在乔温时对面的男人是谁，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对，我一会有课。”
　　乔温时点点头，表示自己了解了。
　　乔温时收好自己的情绪，转身对林立说：“林同学，我要走了，再见。”
　　“我好像知道了你难过的原因。”林立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乔同学，你的名字很好听，下次再见。”。
　　林立画过很多人，观察过很多人，见过很多人的喜怒哀乐，琢磨过很多人脸上的表情。
　　在宋屿承声音响起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乔温时脸上的慌乱，甚至可以说是惊慌失措。
　　世界上有三样东西无法隐藏,咳嗽、贫穷和爱，你越是隐藏，就越是欲盖弥彰。
　　乔温时听到这话，笑了，不做解释的点点头。
　　林立看到乔温时的作业时，是个比较美丽的意外，书法鉴赏的老师和他的专业课老师在同一间办公室，他前些日子生病给专业课老师送假条的时候，听到了书法鉴赏老师评价乔温时的作业。
　　“这孩子虽然只懂皮毛，不过选修课嘛，能讲什么高深的东西，能有这样的心境和见地，属实难得。”
　　“我看看。”林立的专业课老师凑了过去，“呦，确实不错，那句‘因怀胜赏初经月，免使诗人叹隔年’赏析的很到位。”
　　林立没听到乔温时的名字，却记住了这句诗。
　　后来上课的时候老师表扬了乔温时的作业，却没提到乔温时的名字，只是用“有的同学”一带而过。
　　可它意外地看到了自己斜前方的乔温时，突然正襟危坐，嘴角有着笑意，毫无疑义，这就是那份作业的作者。

　　他不知道的是，乔温时真的是个门外汉，她只是想起了自己的月亮，宋徽宗写道“鳞云清廓心田豫，乘兴能无赋咏篇。”她想，如果她也有这样的才情，她也会用最美丽的词藻来描述她的月亮。
　　乔温时突然想起高中语文老师讲点染的时候，她那时候便想，见山是你，见水是你，见云是你，见月是你，好像遇见你的那一刻起，世间浮沉万物都有了意义。
　　所以她选了这首诗，无外乎其他，只是看到这首诗的那一刻，她想起了宋屿承。
　　这就是最好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