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弈天下》陈瓶尔

8、父不祥

　　盯着这几行字，莫念太阳穴隐隐抽痛。

　　老头说穿越者任务与原主有关，这不就是了：亲舅舅是末代皇帝，她属于皇室总系，如果不限性别，那勉强也能在继承皇位的顺序里挂个号。
　　……妹妹你倒是醒啊，这事难道不是该你办吗。

　　莫望不会带她去金陵的理由，原来在这：生母虞丽质死于叛军刃下，小姑娘被护着逃到城外，然后坠崖。
　　莫念揉着额头，又看向偌大三个字，“父不详”。
　　那莫望算什么？
　　好端端的跟她演了三天父女情深，难道也是互相算计了？

　　在系统里检索莫望，什么都没有。检索张致，只有老头的蓝皮书。让书库消失，她盯着女帝本纪两眼发直。
　　就她印象里，历史上唯一女帝还是武则天，跟她相提并论？
　　也不是不行，去哪儿找个开国皇帝，先嫁他再嫁他的太子，最后跟自己的亲儿子抢位置？她一个母胎solo要怎么样才能拿万人迷剧本啊？
　　还是躺平吧。

　　莫念揉把脸，想死的心已经达到顶峰。
　　睁开眼，萧闲的臭脸近在眼前。
　　于是她对萧闲勾勾手指。
　　萧闲一记颜色飞去，像在说你干嘛。
　　莫念堆起假笑：“看不看笑话？来。”

　　一牵扯到书，萧闲格外积极。
　　捧起那本即将散架的书，看完那段话将书合起，没对原主身份做任何置评，只是站起身子居高临下拿鼻孔看她：“所以？”

　　一筹莫展，但也有能推的线索。
　　莫念艰难寻找生机：“在你对莫望有任何了解吗？什么都行。”
　　萧闲抱臂答：“诸侯发榜求贤，做谋士的多，有将才的少。他很早就出名了，只是碍着你在，没投靠任何一方。但这么看来，没准就算你醒着，他也不会投靠任何一方。去金陵把余铎杀了的可能性倒更大些。”

　　莫念追问：“你在比武招亲现场，能看出些什么吗？”
　　萧闲沉吟片刻答：“莫望构筑简易工事的法子是军用型，应该有行伍经历。比武规则是武举方案改良。”
　　这还用你说？
　　莫念转而问：“那周居安呢？”

　　萧闲挑眉：“我同他认识不过两天，你才是他未婚妻，有事直接问他。”
　　“我跟他有利害关系在啊，万一他说谎呢？”
　　“我就不会说谎了？”
　　“？你有什么动机说谎呢？现在难道不是我养你，你无法自力更生的状况？”
　　萧闲指相门口，一字一顿：“我可以走。”
　　莫念一把拽住他长袍下摆：“去哪儿啊，你有钱吗，这里管吃管住你挑什么呢？”
　　“不好意思，钱我真有，只是没带在身上。”
　　“是这样吗，富哥V我五十两看看实力？”

　　萧闲一整个愣住，莫念忽然意识到她在狮子大开口：
　　一文钱等于一块，一贯等于一百块，十贯等于一两也就是一千块。五十两等于五万块，放现代也能去没什么人的小城市买套房了。
　　放在乱世的购买力呢？
　　思绪很快跑偏，她摇摇萧闲袍子下摆：“说起来我还没问过银行的事情。银行说是赵就建立的机构，怎么没随着秦朝灭亡而消失？赵就做了什么？央行又是什么？”

　　萧闲将她手指撇开，避嫌似的退几步，没好气解释起来。
　　“赵就收天下金银矿国有，制定金银为货币，统一发行，稳定物价。秦末战乱时期，苟活无需货币，但汉朝统一，政局再次稳定时，就重新派上了用场。
　　“起初汉朝重铸钱币制式，但冶铁术被人破解，民间私铸假.币禁止不过来，百姓重新用回央行货币。央行又没写秦行，于是皇帝重新用回央行货币，并且把央行独立出来，单独制造，自成体系。雍朝沿用。银行分布于华夏地域各个省市郡县，也算独立势力，诸侯间都想着将来统一天下，为己所用，所以也没人动它。”

　　莫念挠挠头发：“没人抢劫银行吗？这不是活靶子吗？抢劫一次幸福一生？”
　　“……有没有可能，不是没人抢过，而是没人成功过。”
　　“难道独立势力的意思是，也存在独立武装吗？”
　　“连最低等守门的保安，配的都是清一色铸剑山庄的武器，选人标准比武举还严苛，你说呢？”
　　莫念了然点头：“怪不得说铸剑山庄是赵就旧部呢。”

　　脚步声极快地传来，听音是蒲玲。
　　莫念急忙把书收起，就瞧见蒲玲提着饭盒进门，高兴道：“念念啥时候起的呀？这么早。”
　　“刚醒。”
　　童声堪称矫揉造作，没半分方才跟他一块威逼利诱的狡黠。
　　萧闲忍不住虚着眼瞧她。
　　莫念决定拿他当空气，跟在蒲玲身后进了门。

　　“婆婆去哪啦？”
　　“婆婆能去哪呀，当然是给你拿饭拿药啦。”蒲玲把三层篮子一一摘下，又是四菜一汤的规制，她的药碗放在最下，闻见就忍不住胃部翻涌。
　　莫念干呕一声，婆婆心疼地把她扶进椅子里，嘴上絮叨。
　　“念念真是受大罪啦。厨房离咱这是最远的，当客人也不好私自弄个灶台。不然婆婆给你熬。真怕一路回来放冷了。”

　　不，苦味是越冷越不明显，要是烫的她不如直接去世。
　　莫念咬牙把一碗黑不溜秋的东西咽下，末了吐出一口药渣。
　　婆婆忙递出一碗甜汤：“来，这是酒糟圆子。昨天知道了你的情况，柳小姐特意嘱咐厨房给你做一碗，方便你吃了药漱漱口的。这种私房菜都是家族秘传，外头可买不到呢，连菜谱都没有。”

　　不，这种东西在她生活的年代，充其量只能当作外卖赠品。
　　还是得回现代社会啊。
　　莫念眼泪汪地涌出来，吸吸鼻子，小小尝一口解了苦味，又递回给婆婆：“您也尝尝。”
　　婆婆百般推辞，莫念据理力争。婆婆推辞不过，嘴唇稍稍沾了甜水的面，便咂咂嘴将碗放下，塞到她掌心，笑着说：“真甜。念念记得全喝完呀。”
　　转头又招呼道：“萧小公子，吃饭了。”

　　莫念小米粥碗支棱在嘴边，许久没咽过一口，眼睛直直盯着肉。
　　萧闲拿起筷子，就感觉被一道怨气视线牢牢锁定，于是萧闲慢条斯理把烤鸭卷裹好，又将小罐汤放在手边，主打一个吊。在莫念垂涎欲滴的眼神里，缓缓入口，表情堪称销魂做作。
　　萧闲端起瓦罐汤，心满意足般叹了口气。
　　莫念猛灌一口小米粥，牙齿碾着已经稀碎的小米，恨不得嚼的是他。

　　许是味道不错，萧闲竟然不急着继续吃，介绍起来。
　　“现在各家时兴的拿手菜肴，多半出自赵就《珍馐录》。尤其烤鸭，是大菜之首。首先，鸭子要选得肥厚适中，肥处方便烤制，瘦处方便入味。炭火要选上好的果木，高温悬挂在烤炉中，时时有人旋转烤制，烤上足足三个时辰，也未必做得好吃。
　　“鸭肉是烤熟之后切成大小均匀的片，裹上甜酱汁，配黄瓜葱丝，夹在薄饼中。入口肥而不腻。鸭肉片好，骨架便拿来炖汤，豆花如玉辅以油脂，原汤化原食，讲究一个养生之道。”

　　婆婆听得津津有味，浑然没注意到俩幼稚鬼的机锋：“赵丞相真了不起啊，什么方面都做得好。要是当世也能出这么一个人物就好了。”
　　本该随着历史更迭野蛮生长的文明，被他提前几百年点了技能点，能不好吗。
　　莫念嘴上还是道：“为什么？”

　　婆婆幽幽叹口气：“天下动荡百年，你是没见过啊，念念。这些年，耕地荒芜百里无人照料是常有的事，走在荒郊野岭偶然在路边歇脚，瞧见骷髅横在地上，穿着不知哪家的军服也很正常。两年前各地仍然征战不休，一场四处蔓延的瘟疫又让处境雪上加霜。
　　“民心渴盼和平安定已久。越得人望的首领，人也会越往那出跑。早些年是金陵，现在又是江夏。瘟疫彻底消失也就不到一年，各地都打不起来，才有的休养生息，却月这才能像前些天一般，开启市集，让普通百姓买卖东西。”

　　许是生活在和平年代，又有莫望庇佑，她对战乱着实没有实感。
　　却不期萧闲开口：“也就是这一带安宁，再往外走走，民不聊生。”
　　婆婆赞同道：“我也听说了，今年世家轮值朝政，轮到了河东李家。李家信奉儒道兼修，才有现在的平静局势吧。再早个一年，楚家坐庄，还想往外打呢。”
　　本地人互相感慨，她着实插不上话。
　　一顿饭毕，婆婆将碗筷收拾着，对莫念道：“方才我来的时候见到老爷了。老爷说柳员外同意你借书读，但只能在书斋里读，不能带走。书也多是孤本，有些买可能都买不到，借读时候可千万小心着些呀。”

　　终于有能打发时间的东西了。
　　莫念高兴道：“那书房怎么去？”
　　“念念好学是好事，婆婆把你送过去，再去还碗吧。“
　　莫念一眼看到萧闲，又以怕走不动道为由，把人带在身边。

　　于是，穿越后的第五天，吃了两天饭，莫念终于有体力踏出院子，同婆婆走在通往宅邸深处的道路上。
　　黑瓦白墙许多丈高，严谨地遮蔽着隐私，有小窗的地方多带造景，但望过去也只能看到造景。窗户花式却扇扇不同，有钱人家自有金钱堆砌出来的讲究。路上遇到婢女，都身着上好绸缎，将她们这些客人完全比了下去。

　　得知他们来意，婢女带路，婆婆很快将莫念送到书斋。同婆婆道别，莫念才进了门：造景极其简单，鹅卵石铺就满院，流水细腻潺潺，竹子三五成行，主打自在潇洒。
　　院子里只有一间三厢屋子，脚踏在平台，却听到凌厉女声道：“爹，仆人你随便挑几个不就行了，又不是伺候我的，还专门来找我做什么。”
　　莫念当即止了步。

　　柳员外三子一女，女儿最小待嫁，听话音，难道这就是柳家小女儿？
　　犹豫怎么打招呼间，便有一道黑影飞出。
　　跟在身后默不作声的萧闲眼疾手快拉莫念一把，就此与黑影错身而过，落在地上啪嗒一声。

　　莫念定睛一看，是毛笔。
　　耳边萧闲朗声道：“请问堂中贵女，可是柳员外家独女，柳知意？”
　　“嗯？”女声疑惑道，“口音很陌生，你是什么人？比武招亲的怎会到这里来。”

　　一道倩影踏出屋来。樱红上衣辅鹅黄烟纱散花裙，黑发如丝绾成利落的样式，追着珍珠玲珑金步摇透着十足贵气。
　　容貌更是一等一的明艳，视线移来，妩媚动人，举手投足，典雅端庄。

　　现代也难得一见的明艳大美女！
　　莫念合不拢嘴，内心嘶吼：姐姐泡我！
　　忽然又觉得，柳员外哪是比武招亲挑女婿，分明想原始股投资一个皇帝出来吧？

　　瞧见莫念没出息，萧闲嫌弃把她放地上，随后对美人俯首抱拳道。
　　“我家念念小姐得了柳老爷允许，可以到书斋借阅，属实没有冲撞之意，谨代表莫老爷向贵女致歉。失礼之处，还望贵女海涵。”
　　柳知意这才看向呆了似的莫念，嫣然一笑：“啊，就是你啊，莫大侠家的小姑娘。刚醒来没多久，还泡在药罐子里的那个。”
　　莫念立刻道：“是我是我，我叫莫念，姐姐叫我念念就好。”
　　“念念。”
　　莫念没出息地猛点头。

　　柳知意打量着莫念直摇头：“身子得跟竹竿似的，得好好补补。正常人家十六就嫁人啦，你这……就算苦，药也一定好好吃，好好养着啊。”
　　莫念继续点头：“药很苦，有姐姐的甜汤，完全不苦了。”
　　见柳知意笑，莫念更拍马屁道：“不，看到姐姐笑就不苦了。”

　　柳知意笑眼如茵，如葱白嫩指尖刮刮她脸蛋。
　　“你这小姑娘，嘴分明没抹蜜，怎么这么甜。进来吧，病着就甭站着了，还能陪我说说话，解解闷呢。”
　　末了又对萧闲道：“你就在外头候着吧，叫你再进来。”

　　萧闲拱手称是，在院门处候着。
　　柳知意满意点点头，转手把莫念牵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