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频共振》季子十七

8、不听话的学生

　　走回教室的路上辛杨希还在为解决一件对自己和班级都有帮助的事情兴奋，因为当面和老师提建议是她以前完全不敢的行为。
　　不过这次是她过于天真。
　　第二天数学课，当袁老师一出现在教室，前排的同学就能看到到他脸上阴沉的表情，上课铃刚响有一半的学生还在说话，包括正在讨论题目的辛杨希他们。袁老师一如既往地穿着格子衬衣，身形偏胖加上格外严肃的表情，几乎是半个讲台面积的上半身此刻显得壮若巨型石墩。
　　有些眼神好的同学们给后排递眼色，讲题的冯天靖停下来，才引起辛杨希的抬头询问，当她回头坐好时察觉气氛不对，一切都是暴风雨来临的感觉。
　　讲台上，袁老师没有打开书本，而是先从右到左扫视一遍班级，才缓缓开口：“听说，你们有些同学听不懂我讲的课，是因为我的教学方法有问题，是吗？”
　　听到这话辛杨希皱起眉头，似乎事情要往她预期的反方向发展。
　　“没人说话吗？”袁老师双手撑着讲台身体向前倾，标准的强势姿态，“那你们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班级里安静得此刻掉根针都能听见，坐在教室中间的辛杨希能够看到前几排齐齐低下的脑袋。
　　“给你们一次机会，听不懂的人举个手，让我来看看。”
　　等三秒过后，辛杨希只看到左前方有一名男同学缓缓举起手，她盯着讲台也举起左手。
　　袁老师双手抱胸，从上往下看着中间区域，隔着反光的眼睛似乎能感觉到是辛杨希的方向。
　　“举手的人都给我站起来。”
　　原本以为整个班级只有她能看见的那名男生和自己会起立，没想到当她站起来的瞬间，身后也传来了椅子挪动的声响。
　　袁老师终于变换表情，却是一个冷笑：“从左边数第五列的第五个同学，这位戴眼镜的女同学，你回头看看一共有几名同学站起来。”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到辛杨希身上，被点到名字后她表情平静地照着做，右回头再左回头，眼神到中间时和身后的贺泽裕的交会了一下，然后毫无波澜地直直看向袁老师的眼睛。
　　“说，一共几名。”
　　“加我五个同学。”
　　“好，你们班60个同学中5名同学上课听不懂我讲，你为什么能得出我教课方法有问题的结论？”说到最后袁老师一边拿着卷起来的数学书往讲台上拍。
　　袁老师，此刻辛杨希在心中叫他全名袁晖，把忍了一天的怒火宣泄在辛杨希身上，这一切是为了让她在全班面前感到羞耻，而承认昨天的言论都是错误的，仅代表她个人水平而非全班。
　　像是棋盘上对立的两方，辛杨希站在对面清楚地感受到了成年人的恶意和无视。原来这次她的建议揭露了袁晖慈善和高校出生背后的真面目，无法接受别人指出自己的短处，恼羞成怒之后用身份上的先天优势去羞辱一名学生，用这种拙劣的方法去证明自己的能力。
　　“怎么哑巴了？”袁晖想让她做出反应。
　　她深深呼吸一下，把自己的椅子推进桌子，班级里只有“刺啦”一声，她再站回位置上，每一步动作都在提醒脑袋冷静下来，做完这些她才抬头冷冷地看着袁晖。
　　她偏头：“老师您想让我说什么？”
　　袁晖停了一秒，声音更大：“你凭什么认为我的方法有问题。”
　　“我听了您的课快一个月，想要给您提个建议，不可以吗？”
　　袁晖也知道让学生建议是完全合理的，表情缓和下来：“我很欢迎同学们给老师提建议，但是提建议不代表瞎说，尊师重道的道理辛杨希你不知道吗？如果说你的建议本身是错的，因为你个人的问题，而导致影响更多同学成绩下滑，怎么办？”
　　这么大顶帽子扣下来，辛杨希嘴角微提，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讽刺：“首先，我昨天是在办公室里单独和您沟通，这完全是出于尊重老师的考虑。其次，我并没有说所有同学都听不懂您的课，每个人基础不同，老师您也并不是只教天赋好的同学吧，我作为天赋差点的学生向您表达学好数学的决心，您不允许吗？”
　　“最后，老师您现在是因为我给您提建议。”辛杨希一字一句问：“您生气了吗？”
　　20班此刻与其他班对比完全是冰与火的差别，甚至能听到隔壁班级老师透过小蜜蜂教学的声音，然而班级内部却是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呼吸。
　　有的时候，成年人的世界充满了弯弯绕绕的勾心斗角，成年人以为自己年长几岁对年纪小的人使出成年人的“法术”，在社会标准下辈分低和被管束的一方之只能够束手无策。他们不知道的是，有的时候面对勾心斗角，直话直说是最简单而有效的解咒语。
　　辛杨希现在要做的就是逼袁晖，在承认自己的小肚鸡肠和承认哪怕是少数学生的利益也应当被重视这两条路中选择。
　　袁晖感到慌乱，他掩饰地推了下镜框，刚张嘴，就被突然站起来的一名男学生打断。
　　“老师，其实我也听不懂。”
　　辛杨希回头，是罗祁站起来举着手，前面的冯天靖也站起来。
　　“我也是。”
　　“我也听不懂。”在教室左前方的刘词沄站起来，小声但坚定地说出想法。
　　辛杨希看到这一幕，不由自主地笑，用更加坚定地眼神再次看向袁晖。
　　袁晖上一刻还自信满满地以为大多数站在自己这边，下一刻眼睁睁地任由一个又一个站起来的同学，说不出话。
　　“老师我也是。”
　　“还有我。”
　　到后来同学都不说话，一个接一个地站起身，最后，一眼望去竟有差不多一半的同学加入了大军。
　　直到没人再起立，班上重新归于安静。辛杨希能够想象到讲台上袁晖此刻不知道如何收场，于是无人讲话的情况持续半分钟，稍微社恐点的同学不安地朝两边看看。
　　袁晖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换了个姿势，突然展开个笑容：“老师现在才弄明白同学们的想法，怎么你们刚刚不说呢？我还以为只有几个同学这样想呢。”
　　说着，袁晖低头打开了讲台上的数学课本，再次抬头一样的微笑：“行了，都坐下吧，老师知道了，如果下次还有想法可以再跟老师说。”
　　没想到这场硝烟突然平息，站着的同学们两两相望，面面相觑。
　　辛杨希是第一个站起来的，现在第一个拉开一起坐下，紧接着后面贺泽裕和罗祁跟着坐下。有了第一个，同学们陆陆续续坐下。
　　这一节课只剩下一半的时间，在这半堂课里，能够感受到袁晖比平时更快的语速和不自然的语气。下课铃一打，他还没等班长喊下课，就出了教室，甚至连自己的数学课本都忘记拿。
　　“数学课代表！方清月！你去拿给数学老师吧。”从讲台路过的同学对数学课代表方清月说道。
　　方清月听到之后，一瞬间哭丧了脸，最后像是赴刑场一样去找袁晖。
　　同时，20班同学一窝蜂的聚集到辛杨希座位前。
　　“辛杨希，你没事吧？”女班长温柔地关心。
　　“你太勇敢了。”另一个女同学说，“刚刚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袁老师会惩罚你。”
　　“就是就是，你怎么想的昨天敢去找他。”刚刚也站起来了的体育委员说。
　　“你看起来斯斯文文，怎么这么有能量！”
　　一人一句的让辛杨希都来不及回答，她双手举起哭笑不得，但听着同学们每一句话，有的关心，有的夸奖，有的支持，这些话语都让她感受到了温暖。
　　罗祁扒拉开她桌前的人，双手叉腰说：“辛杨希，你可真牛。本来我也想去找数学老师的，没想到你先去了，英雄所见略同啊。”
　　听到这话，周围的同学不约而同地“切”一声，表示怀疑。
　　“罗祁，我记得你刚刚第二次才站起来吧。”体育委员精准打击。
　　所有人笑出声，包括辛杨希。
　　罗祁毫不尴尬：“第一次没我所以不能摆平老师，看吧，我站起来之后老师立马就不生气了。一切都是我的计算之中，在该出场时出场。”
　　“你可拉倒吧你。”辛杨希笑骂道。
　　大家都笑完，辛杨希正了正脸色，认真地说看向每一个人：“朋友们，谢谢你们。”
　　女班长林琳说：“别说这些，其实大家都在等第一个和数学老师说的人，我才要谢谢你，这本来应该是班长做的事。就算袁老师之后不改，我们也尽力了。”
　　同学都赞同地点头，这次过后20班同学关系变得不一样了。
　　旁边出现一个弱弱的声音，“我。。。刚刚对不起，大家，我刚刚没站起来。其实我也听不懂，一开始就应该站起来的，但是不敢。”
　　辛杨希往后看，是吴佳禧怯怯地站在人群外围。
　　不知道是谁回：“没关系，是数学老师的错，不是你的错。”
　　“没错。”辛杨希不想让处于容易自我怀疑阶段的孩子们因为这件事情自责，“数学老师是故意想找我麻烦，没有站起来的同学们不要因为他的过错而自责，只要你们心里认可我就很感谢了。”
　　“对！大家是最棒的！”体育委员喊道。
　　突然变成中二氛围，所有和吴佳禧一样心里认同但是没敢站起来的同学们此刻露出了放松的微笑。
　　虽然大家都不知道他们今天的行动会不会让数学老师做出改变，但是少年行事向来不计较后果，重要的是他们学会了学校从不教的道理——不能只做“听话”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