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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城的桂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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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在唐梨的记忆里有种特殊的羁绊,又或许是在这片土地上某种情感的执念,哪怕是在生命临终时,她依旧怀念那年南城的秋天。
澄黄赤红的云霞渲染着白玉的天空,傍晚秋风习习,旧时古老的小区中似乎焕发往日不曾拥有的寂静。家家院子里的桂花树生的郁郁葱葱,探出长满藤蔓的石墙,星星点点小巧的黄色花朵灵动精致,淡淡清香悠悠荡漾在南城的小巷。
“小梨呀,你快歇着吧,家里这些交给小姨好了。”赵秋红累的大汗淋漓,好不容易将货车上最后一箱零碎的生活用品拖拽上楼时,一抬眼便注意到阳台上忙碌着的身影。
少女正踮起脚尖,动作娴熟的晒着衣服。
斑驳的阳光透过胶纱般的窗帘落在女孩儿柔软漂亮的长发上,碎花长裙包裹下的身段娇小玲珑。也许是阳光太过于刺眼,唐梨莹白的小脸上睫羽轻颤,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眼角下方那颗红色的小痣似是琥珀,在女孩青涩的面孔上平添了一份妩媚。唐梨闻言,抬起头看着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要去为孩子们准备晚餐的赵秋红,心里不免有些心疼:“没事的,秋红姨。”话音还没落,原本窝在客厅沙发上默不作声玩游戏的孙茹突然阴阳怪气的开了口:“呵呵,两个拖油瓶扔谁家不好,就我妈圣母心捡他俩回来,现在倒好,吃我家住我家的,让她干俩活,还委屈她了不成,还当自己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呢。”孙茹虽然年纪不大,但说出的话却咄咄逼人。赵秋红气的浑身发抖,几步走过去就狠狠揪着她的耳朵,一顿数落:“你这话是哪里学的?怎么说话的?这么大了还没大没小,哪有点做姐姐的样子?快给你妹妹道歉!”赵秋红用的力很大,揪的孙如尖叫连连,她忍不住不停的去拍揪着自己耳朵的手,一时失态,什么话都往外喷:“哎呀你放手,我又说的没错,唐梨和唐帆就是扫把星,把自己父母都克死了,他们竟然还有脸活下去,怎么不跟着一快去死?“话说着,孙茹挣脱开赵秋红的手,拿上手机,撂下一句“我爸说的对,你就是一蠢女人”就摔门而去。
诺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愣在原地的唐梨和嘴里不停碎碎念中的赵秋红,赵秋红是真的心疼唐梨姐弟俩,小小年纪父母便出了意外,遭受着他人的非议。自己呢,又懂事的令人揪心,想起自己家那野丫头刚刚说出这么伤人的话来,赵秋红不禁感到一阵挫败感。她忍不住去瞟唐梨脸上的表情,刚想尝试开口替孙茹说几句话,却被女孩清甜的嗓音打断了:“我没事儿的,秋红姨,我知道孙茹表姐是一时口快才说出来的,我不怪她……”
她没有这个资格怪她,从始至终。
赵秋红望着面色平静的唐梨,想说的话梗在喉间,酝酿了很久,还是没能说出口,心里不由泛出几丝酸涩。最后赵秋红也只是把围裙夹层口袋里拿出几张钱,塞在唐梨的手心:“时间也不早了,去接帆帆放学吧,这些钱去买点可口的,先垫垫肚子,今天你姨夫厂里加班,姨去给他送饭。”唐梨怔怔的看着手里皱巴的纸钱,上头似乎还残留秋红姨身上温暖的体温,赵秋红说罢便匆匆转身离开,唐梨抬头却意外看见了她红着的眼圈。
青石小区东南方向处是南城市中心第九号商业区。
九月份的城市似乎还有夏天的余温,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摊贩们支起一个个小小的店铺,袅袅香气夹杂着风儿扑面而来,到处都是人们叫嚷以及铁板蒸锅里“滋啦滋啦”的冒油声。唐梨随着人流四处闲逛,各式各样的美味小吃令人眼花缭乱,看看时间还不急,唐梨刚打算等唐帆放学后一块儿找个面馆填填肚子,却猛地闻到一股熟悉又沁人的桂花香,唐梨不禁感到困惑,南城市中心商业繁华与青石小区古老幽寂的风格截然不同,路牙边栽着青柏与杨树,怎么会有这么浓厚的桂花香呢?她想着脚步却没停下,下意识循着香味的方向迈开脚步,最后果然在一个角落处的摊位停了下来,虽然这个摊位比其他摊贩的都小好多,但却意外的干净整洁。铁制的灶台上架着木蒸笼,氤氲的水汽浸湿了唐梨的视线,桂花清新浓郁的气息萦绕在女孩的身边。“姑娘需要来一份桂花糕吗?五元一份,一份五个,有芝麻,豆沙,玫瑰三个馅。”一个老婆婆站在蒸笼前,正拿着个竹叶蒲扇给火炉里刚燃烧的木柴扇风助助火,瞧见女孩在自己小小的摊位前驻足,立马热情地询问起来。老婆婆笑得灿烂,脸上的褶子都促成了一团,眼睛眯成一条缝隙,唐梨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不由得想起她那个喜欢蒸桂花糕的妈妈,她也是一个爱笑的人,只不过她的手艺却很糟糕。但要是她还在世的话,每到九月初秋时,她一定会招呼一家人坐在院子的石桌上,让他们尝尝她的新手艺,这似乎已经成为家里的传统习惯,可直到父母离开后,唐梨和唐帆便再也没吃过桂花糕了。
算算时间,现在恰好是初秋。
或许是想怀念当时的温情,唐梨刚想应下买一份带给唐帆,身后突然传来一股猛力,一下子将唐梨挤到了一边。唐梨本来就娇小,莫名其妙的被猛地撞到支撑摊子的那根铁棒上,脑子有点发懵,她揉揉脑袋,一抬眼,一名少年闯进她的视线。少年身材高挑,肩比例优越,一袭黑色夹克下是白色的T恤,白皙的脖颈上系着一个十字架样式的项链。在往上看去,便是少年凌厉的侧脸,黑色的短发放荡不羁,平添了几分疏离。
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女孩。唐梨胆子小,秉承着“不惹事,不挑事”的行为准则,她并没有去严声讨伐这个插队的恶徒,而是默默退到角落里,静静等候着。可这人似乎并不是只身前来,他的身后好像还跟着一人,果然,唐梨脚前一步才刚刚站稳,下一秒一个高大的身影猛地搂住黑衣少年的脖子,蛮力大的是两人都跟着晃了一下,随即,少年笑开道:“泠爷,你带着我们在南城转了半天,就为了找这破玩意儿,这是有啥魔力啊?南城太子爷都要为他驻足?” “泠爷”脸色稍冷,刚站稳脚步,想将身上的狗皮膏药给扔下来,一转头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孩。少女长发轻拂,眼神惴惴不安。沈嘉泠觉得,她就像只被野狼咬住脖子的软萌兔子,为了逃命被逼到角落里,眼圈红红的,有种羸弱的美感,他竟有种冲动想去捏捏她白嫩的耳朵。身后的死党蔡宇还在唠叨个不停,往他身上挤着,沈嘉泠有点烦躁:“你他妈能不能别挤了?这还有个小学生呢!”沈嘉泠粗暴的把身上的蔡宇给揪下来,往后退了几步,好给唐梨一些容身之处。
唐梨:“…………”
“小学生?”蔡宇被揪下来也没有被嫌弃了的自觉,撇撇嘴又凑过来,“卧槽,现在小学生质量都这么高了?你好呀,小妹妹。”唐黎不知怎的,总觉得这两个人不是啥好人,但出于礼貌,还是应了声便又乖乖站回原地。
沈嘉泠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了一个半头的女孩,他身高拔尖都快够到一米九了,当时急着赶紧买完东西去处理其他事情,都说一心不能二用,何况身后还有蔡宇的推搡,自然没有注意到安静的女孩。沈嘉泠想着觉得自己虽连平时吊儿郎当,可也不能混蛋到连小学生的队都插,残害祖国的花朵的事情他绝对干不出来,稍作思索片刻,他还是蹲下身来,语气虽冷却尽量柔下声音:“对不起啊,小朋友,哥哥不是有意的,没撞疼你吧?”蔡宇愣愣的看着态度180度大转变的沈嘉泠,还没来得及惊讶,就被沈嘉泠用力一拽,拽到唐梨面前,冷声道:“道歉。”“对不起小妹妹,下次哥一定注意。”蔡宇被突然拽过来面对“祖国的花朵”时还有些发愣,显然他也是第一次应付这种情况,心里不禁埋怨起他泠爷到底是啥眼神,不过看着沈嘉泠第一次和小孩子道歉扭扭捏捏斟酌语言的样子,还是让蔡宇感到些许不可思议。
唐梨更为震惊,现在黑势力这么有素质了吗?她从小一贯内向不善与外人交流,也因此经常被同龄人视为异类。她一下子就紧张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白皙的脸蛋上红晕,从脸颊晕染至耳根,连那节白玉似的脖子也染上几分艳色,像只熟透的苹果。唐梨连忙摆手表示没关系:“没…没关系的。”唐梨的声音很轻,像是根没有分量的羽毛,风一吹便随风飘扬。沈嘉泠望着紧张到连说话都结巴起来的女孩,不禁轻笑出声。他长的好看,生了一双锋利没有温度的黑色眼眸,只有笑起来时,两眼弯弯好似有群星璀璨,美得惊心。唐梨也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男生,忍不住多看几眼,意识到后则不好意思的移开视线。“三位还买不买啦?这天都快黑了,我也要收摊了。“老婆婆麻利的打开蒸笼,一团团白嫩嫩软绵绵的桂花糕缀上起新鲜的桂花,越发显得可爱。被老婆婆这么一提醒,唐梨才猛地意识到,唐帆的放学时间快到了。她怕老人真的要收摊回家去了,连忙说了声“买”,一袋热乎乎的桂花糕装在塑料袋里,唐梨伸手去接,付完钱后,刚准备转身离开,她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纠结了许久,女孩还是犹豫着,伸出细白的小手拉了下少年的衣角,沈嘉泠下意识转过身,便听到她温软清亮的声音:“其实我不是小学生,我只是个子不高,我今年17岁了,读高二。”
南城东南街区阳光中学。
学校门口的人只剩下一星半点,此时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漆黑的天空并没有繁星点缀,秋风萧萧,昔日热闹的校园重归于平静。壮观的教学楼上,只有一两间办公室闪着光亮,在校门口的一盏昏黄路灯下,唐梨一眼便认出借着亮光预习英文单词的小小人,她站在几米处,向着灯光下的方向唤了声:“帆帆。”唐帆闻言抬起头,当视线与唐梨相重叠时,那小小稚嫩的脸上瞬间挂满笑容,三两下收拾好书包后,便蹦蹦跳跳的向唐梨招手:“姐姐!”唐梨笑着将手里提着的桂花糕顺手递给他:“抱歉啊,帆帆,今天姐姐来晚了。”唐帆接过笑道说没关系,了。唐梨牵着弟弟的手,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间,冷得哆嗦,唐梨不禁皱了皱眉,反手握紧为唐帆取暖,言语里是溺人的关心:“今天胃还难受吗?有没有好受些?药有按时吃吧?”“现在已经没啥大事儿了,药也有按时吃的。”唐帆背着书包,打开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看清里头一团团柔软后笑颜更甚,“是桂花糕耶,我记得以前妈妈经常做给我们吃。”好像意识到说错了话,又或是回忆起昔日美好的记忆,唐帆笑容略僵,噤了声。“是啊,初秋到了,桂花也开了。”唐梨笑得俨然温柔,丝毫没有任何异样。握着唐帆的那只手却温暖极了,唐梨的长相多半是遗传了母亲赵百合,橙黄的灯光为女孩的长发镀上一层金边,光晕模糊了她的容颜,竟给唐帆一种母亲还在世的错觉。
唐梨刚用钥匙转动门把手,隔着厚实的铁门,她便听到了男人浑厚的叫骂和啤酒玻璃瓶摔碎的声音:“本来我们就生活的不容易,还要多养俩赔钱货,你真TM以为老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唐梨他们一进门,便恰好撞见赵秋红,低声下气的向孙进军解释着:“你也知道他们是我姐姐的孩子,帆帆才那点大,父母就离世了,我爸妈也死的早,我这个做小姨的,不管谁来管……”话还未说完,赵秋红一抬眼就看到站在玄关处的唐梨唐帆,来不及多说什么,便急着赶他俩回房间:“小梨帆帆回来了,先回房间做写作业好吗,小梨你明天还要去新学校报道,洗洗早点睡。”唐梨应下,这种事儿似乎早已在这个家庭里见怪不怪了,往常要不是孙进军耍酒疯,要不就是孙茹故意来找茬,在这种夹缝里苟延残喘的活下去,唐梨与唐帆是绝处唯一互相陪伴的小草,在枯燥暗淡的低谷期慰藉着对方,生活总不是那么令人绝望。
几分钟过去了,唐梨听到一声重重的摔门声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唐梨刚走出房间,赵秋红正蹲在茶几边清理着地上的酒瓶碎片,她默不作声地走到她身旁,一声不吭的帮忙收拾桌上到处撒的烟灰与烟头。赵秋红望着女孩的身影,在她转过身的一瞬,她急忙背过身去,抹去眼角的泪水,强忍着等咽道:“没事不用你收,在外头吃饱了吗?没吃饱的话,冰箱里还有菜,热热就可以吃。”“不用了,秋红姨,这活不重,我收拾好就去休息。”唐梨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下,麻利的收拾好茶几上的残局后,也没再打搅赵秋红简单的洗漱后便早早准备睡了。躺在床上,唐梨突然想起孙茹下午说的一席话,说不在意是假的,难道她真的是克死至亲的扫把星吗?唐梨突然觉得自己的胸口很疼,泪水不知不觉爬满了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