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风》冬天落下的盐叫雪

2、早春 甘橘花 程秋实跑了

　　程秋实跑了，就在天际飘着晚霞的傍晚，丢下行李，两手空空的跑了。
　　没去想什么后果，也没想要怎么和他爹说，更没想下一步该怎么做，只是不舒服就跑，很简单的处事逻辑，按他爹的话来说就是没责任心。
　　反正从小到大他也没啥是他爹看得上的。上小学有一次程秋实发烧，烧了快四十度，整个人都快烧傻了，他想请假，程肃却说他娇气，一点病都折腾的不行。
　　纵使程肃口里他这个儿子有千种毛病，但放在其他家长眼底，程秋实不差，甚至可以说是理想中的别人家孩子，他虽然爱玩，脾气骄纵了点，从小到大学习一直名列前茅。
　　可偏偏程肃从没夸过他，有的时候程秋实怀疑，他爹根本不把他当儿子，本着这样的念头，程肃越想管教，程秋实就越和他对着干。
　　到后来就更了不得了，大学的时候，程秋实谈了个男朋友，甚至还向家里出柜了，和其他同性恋父母不同，程秋实的妈妈没来得及震惊难过的情绪中缓过神来，就下意识地拦在了程秋实身前。
　　程肃是真想打死程秋实。
　　那么长的一条棍子，就往程秋实身上抡，打得身上淤青一大片，如果不是苏妙华冲出来抱住他儿子，程秋实可能就真废了。
　　他妈给他上药时眼泪直流，程秋实疼得吸气，要安慰他妈，开玩笑的语气，“妈，我真是你和爸生的嘛？”
　　程秋实觉得他没做错，喜欢男孩子没错，小时候发烧请假不去上学也没错，他什么都没错，错的是他爸，没生出个符合他理想的儿子。
　　山脚下有一颗大石头，一旁种着丛白色黄蒂的小花，散发着甜涩的橘子香。程秋实坐在大石头上，眺望远处一望无际的粉色天幕，远处，年迈的老人家牵着孙子缓缓归家，树上鸟妈妈归巢，和小鸟崽依偎在一起，他的心底升起了一丝迷茫。
　　程秋实右手探进口袋，指间摩挲着烟盒，正要抽出一根，又突然想起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根了，医生叫他要想活久点，就得少抽点，程秋实捏了捏眉心，还是遵从医嘱停住了，他把抽出的那根放在鼻尖嗅了嗅。
　　红酒味的，让他想起自己那个爱读雪莱诗集的英语系前男友。
　　这时候，他又有点后悔和前任分手了，因为对方是真的很爱他，如果两个人没分手，现在大抵会给他提供一个去处，也不至于无家可归。
　　程秋实盯着通讯录几秒，还是怏怏收回视线，把手机反着摁在大腿上。
　　分手那天，前任对他说得最后一句话是“秋，你总是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想起我，就像个任性的小孩。”
　　在黄昏的宿舍楼下，前任捏着根烟，缓缓吐出口气，他的目光有些忧郁。
　　现在如果打过去，多半有点打脸的意味。
　　还是算了，总会有办法的，程秋实安慰自己。
　　天色渐沉，突然刮起一阵风，吹得树梢哗哗作响。农村的傍晚总是暗的特别快，四下寂寥如荒岭，程秋实不免有点害怕，他起身正打算出村，不远处传来急急的狗吠声。
　　一只大黑狗遥遥跑来，就在离他十几米处的土堆旁停住，那双漆黑的芝麻豆小眼直直盯过来，与它视线相交的那一瞬间，程秋实身后冒出细细的冷汗。
　　他小时候被狗咬过，现在见到大狗就怕得不行。
　　叶子窸窸窣窣地响，那狗迈开健壮的前腿，摇着尾巴笔直走来。程秋实想走，腿却被钉在地上，心脏突突地跳动，连带着胸闷闷得疼痛。
　　程秋实张了张嘴，骂了声：“操！”
　　不远处的有一栋矮楼房，泛着暖黄色温馨的灯光，有饭菜香传来，接着是母亲带着乡音叫唤孩子出来吃饭的声音，所有人都有归处，凭什么就他没有呢？
　　程秋实眼眶泛红，委屈地想，死了也好。
　　正当他升起这个消极的念头，短促的指令声突然响起，“黑云，回来。”
　　男人的声音清脆磁性，像拨过琴弦的一个音，撩开笼罩在程秋实心底的酸涩。
　　那只原本逡巡在程秋实脚边的大黑狗听见这个声音，立马开心地摇着尾巴，“汪”了一声，迈动四肢朝那方向奔去。
　　随着大黑狗的离去，稀薄的空气又一点点的聚拢，程秋实紧攥的拳头松开，指尖一点点回暖，湿冷冷的手掌又有了温度。
　　程秋实猛地抬头，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这么迫切的念头，怕稍晚一步，那处便是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所幸，还是给他寻到了。
　　偌大的夜幕间缓缓腾起一点雪，天公洒落的月光，如一条银色的柱子，斜斜往下，搅乱悸动的潮涌。隔着十几米的路灯下，一位青年半蹲着摸了摸那黑狗的脑袋，他穿着短袖白T,下配一件灰色的短裤，趿拉着人字拖，路灯打在他的侧脸，衬着皮肤比雪还白。
　　青年不知道说了什么，黑狗晃着尾巴朝山的地方跑去，他才慢悠悠起身，看了过来，程秋实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心尖颤了颤。
　　在这个月色溶溶，亮堂堂的夜晚，恍惚间，程秋实仿佛听到春草破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