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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黄粱一梦 钱大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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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大壮自小励志当一名修为高强的剑客。
五岁那年刚上学堂,开始启智的时候,他就崇拜起了小人书里面那些劫富济贫的大侠,看不上只会欺负家猪的屠夫父亲。
同样是手握刀剑,父亲手里的杀猪刀,在钱大壮看来,是没出息的象征。
钱大壮十五岁这年,被城东边的夫子以“整日舞刀弄剑、不思进取、调皮捣蛋”为由劝退。
洛城西边,还有一个落第秀才开设的学堂,秀才深谙赚钱之道,坐地起价。
钱大壮若是想在他这上课,所要支付的学费,就得比东边那间高出五倍不止。
钱老爹为了让儿子继续读书,毅然决然提起了那把钱大壮最看不上的杀猪刀。
他走街串巷地疯狂揽活,一个人承包了方圆十里的杀猪活计,惹得同行连连摇头。
可是等学费交齐,重入课堂,钱大壮再也没了上课看小人书的心思。
因为他爹在宰猪途中出了意外——被挣脱绳索的野猪压伤了,整日里只能半瘫在床上。
也是这年,钱大壮在码头扛货,以此补贴家用。
酒楼掌柜做的是五湖四海的买卖,黑白两道通吃,无意间注意到了这个块头大、力气好似用不完的年轻小伙子,于是好心给他介绍了个赚大钱的机会。
东陆最神秘的门派——影阁此时正在招人。
通过考核,成为影卫,等拿够了一百条人命,可以得黄金百两。
暗夜无边,少年剑客的白刃之下,不断有鲜活生命消逝。
钱大壮用半年的时间通过了影阁的试炼,又用了一年的时间,赚到了他爹杀了一辈子猪也赚不到的钱。
他相信等自己有钱了,就能请动洛城“济世医馆”里的最厉害的医者——黄药师给父亲医治腿伤,传闻此人师从百草仙山的药修大拿。
后来,果真如钱大壮所愿,他带着钱回家,在黄药师的治疗下,父亲的腿伤慢慢痊愈。
后来,少年不再向往江湖。
他接过了父亲的杀猪刀,一腔热血奉献给了屠夫行当,为的是像个真正有骨气的男人一样只身撑起全家。
因为手法干脆利落,再闹腾的蛮猪在钱大壮手里,不过片刻功夫,就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他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洛城最出名的屠夫。
再后来,经过媒人介绍,他娶了亲,又过了三年,妻子给他生了个女儿。
他给那个软糯的小团子取名叫“钱乐”。
这是钱大状最快乐的一天。
他从稳婆手里笨拙地抱过小小的钱乐,那一瞬间,比他杀够第一百个人后连夜回到影阁,从阁主手上拿到一袋子黄金的时候还要开心。
但杀戮的苦果终究会降临,十年时间,足够仇家打听到他的下落。
血海深仇积攒了三千多个日夜,他们自知不是钱大壮的对手,于是寻了个他不在家的空隙上门。
那晚大火,钱老爹和钱夫人被杀,钱家府宅付之一炬。
钱大状提着主人家送给他的新鲜猪肉,欢欢喜喜地打道回府。
分开六日,他本以为一家人能聚在一起好好吃一顿团圆饭,然而他只在后院的枯井里找到了被石头砸晕的钱乐。
钱乐在这夜保住了命,但是伤了脑子。
七年匆匆,她痴傻依旧,药石无医。
钱大状已经记不清钱老爹和钱乐她娘亲的具体样貌,他只知道自己这条性命苟延残喘至今,是为了把钱乐好好抚养长大。
这七年,他每晚都是无梦浅眠。
半个月前,钱乐落水昏迷了整整八天。
济世医馆的大夫们束手无策,委婉地暗示他可以准备后事了。
钱乐气息微弱躺在床上,这一晚,钱大壮破天荒开始做了个梦。
梦中云烟缭绕,宫阙巍峨,是书本里描绘的修士们所向往的天界模样。
钱大壮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出现在此地。
手中满是杀戮血腥如他,应该堕入阎罗地狱的。
仙人腾云而来,金角银蹄的兽车停在他面前。
“西方瑶池灵境,朱雀王有一子近日下凡渡劫,投生时被罡风惊扰,灵丹落到了洛城相思河内,恰巧被你家那溺水痴儿误食,须知仙人命格已动,本该她用命来偿。”
钱大壮一介武夫,听不懂这些故弄玄虚的话语。
但晓得仙君神通广大,既说要钱乐偿命,他也急的连连跪地磕头求饶。
额头在云砖上咚咚作响,可嗓子咿咿呀呀半天,却是真的挤不出半个字来。
他又听仙人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白羽玄鸟没有灵丹护佑,此生注定坎坷,局面既定,偿命已然徒劳,一月后城郊菜地,朱雀将吐一灵息落下,你父女二人一起蹲守。
“洛城以北十里,把那灵物送到无忧观中的老翁手上,便可功过相抵。
“既然有缘,再告知你一事,你家后院那猪是头邪兽,打不得、骂不得、杀不得、扔不得,哪日它自己要走,便是真的解脱,在此之前若去招惹它,恐被邪祟缠身。
“此间之事,不要告诉第三人……”
天光大亮,守在床边的钱大壮被屋顶消融的雪水滴醒。
怕昏迷的钱乐受寒,还来不及细想梦中见闻,他只得立马去架起梯子,爬上屋顶修补那个一夜之间多出来的窟窿。
与此同时,钱乐奇迹般转醒,还神识清明地同他交谈,钱大壮这才开始揣摩自己梦中际遇。
便是那黄粱一梦,有了今夜白菜地一游。
梦中仙人指名让他们两个一起蹲守、护送,奈何钱乐死活不肯晚上陪他来吹冷风。
钱大壮只好胡诌了个“鸡精下凡”一说,试图用吃食引起她的注意。
但钱乐已非从前的痴儿,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这种妖魔鬼怪的故事她压根不会相信。
而《风起东陆》是本着重于描写男女主修真打怪的玄幻言情小说,钱大壮这个背景板的角色,她即便有看书过目不忘的本事,也无从得知他的所见所闻。
怀揣着瞎猫碰到死耗子的心态,钱乐推测李员外这片偌大的白菜田底下应该会有老鼠洞。
“鸡精下凡”她从来就不抱任何希望,老鼠肉也是肉,只要是肉,肯定比红薯好吃。
可惜摸索一圈下来,这片碧绿菜地连只蚂蚁都没有,活物踪迹一丝也无。
“要是我早来两个月,那漫山遍野的蝗虫不得给它一网打尽!什么炸蝗虫、烤蝗虫、煎蝗虫,辣椒粉孜然粉一撒,那必定是烧烤摊热门小吃,不比这白菜饱肚子!”
三个时辰下来,钱乐已经彻底被磨平了耐心。
但见钱大壮仍旧乐此不疲地守望着远处,她干脆仰面躺倒在了两行白菜中间的空隙泥路上。
耸立在土上的白菜挡住寒风,四脚躺在地面上反而比刚刚蹲站的姿势更暖和。
钱乐摊开的右手沾上碎土,触感一阵温热潮湿。
“咦?”
她弯曲手臂,借着钱大壮身侧的煤油灯笼一照,细碎土沫混合一滩乌绿色液体沾粘在掌心表面。
“老爹,你看我手上这是什么?”
钱乐半支起身体,钱大壮刚想低头一看究竟,却被远处一束刺眼白光吸引了注意。
那光束似从天穹之上滑落,包裹着一团红球笔直掉在了百米之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听到钱乐倏地腾坐起身惊呼道:“鸡精下凡了!”
焦熟的烧鸡香味顺着田间晚风四溢,一股脑钻进钱大壮的鼻腔。
钱乐把前一刻粘在手面的泥巴在衣摆上擦净,忍着烫手的热油,掰了个酥皮大鸡腿递到他面前。
“老爹,愣着干嘛,快吃啊!我那阿爷真贴心,这神鸡还带拔毛做熟再送下来的!”
她两眼冒光,又扯下一只鸡翅膀,舌头起了一片燎泡也浑然不在意,连同骨头也嚼烂咽下了肚子里。
“要是再来一杯冰可乐简直绝了!”
钱大壮听不懂钱乐说的“可乐”是什么东西,他只是立在原地,怔愣地盯着手里那只热气腾腾的鸡腿,半刻后又抬头望向漆黑天幕。
钱乐两三下便吃完了一块巴掌大的鸡肉,见钱大壮依旧目光呆滞的模样,于是探出胳膊拱了下他的手臂。
“难怪大家都想得道成仙,这天上光是一只鸡就这般肥硕,我瞧着足足八九斤的样子,老爹你再不吃,我可就全……”
话到一半,牙齿像是被一块坚硬石头咯到了。
“嘎嘣”一声,疼得钱乐止了声。
待她吐出来一看,竟然是一颗紫光闪烁的圆润明珠。
朱雀灵丹?!
钱大壮如梦初醒,弯腰一把从地上捡起珠子,也不管钱乐惊讶的目光,顺手把它塞进了裤兜里。
钱乐皱眉道:“爹啊,我是你亲闺女,你的不就是我的,我的不就是你的,一颗珠子你至于这么宝贝嘛。”
正事已成,钱大壮终于忍不住饥饿,慌忙啃了口鸡腿。
鲜嫩的汁水在舌尖蔓开,他才发觉面前不是一场梦。
他边吃边说:“你爹我可不是财迷,这珠子来头可大了呢,你一个小屁孩懂什么?你阿爷托梦,这珠子得送到一位故人手里,不好好收起来,等会万一弄丢了,我怎么跟你阿爷交待!”
钱乐不以为然,从他身上收回目光。
她语重心长地发言道:“我阿爷思想觉悟太低了,这年头有钱都买不到吃的,这珠子再怎么名贵,能有那烤鸡招人喜欢?真不如托我们给他老友带只鸡实在。”
钱大壮耳根“唰”的一红,自知骗了钱乐过意不去,可是记起仙人在梦中的警告,他只能选择真话假话各一半的说出口。
“等过两天,我们俩去趟城外的无忧观,赶快把珠子送走,免得你阿爷在天上说我们光吃饭不做事。”
“知道了老爹,你先把这地上的半只鸡趁热吃咯,我们再去散散步,吹干净身上的肉香,不然等会儿回家,后院那笨猪一闻到味道,又得哼哼唧唧三四天了。”
钱乐唆了唆带着鸡肉余香的手指,恋恋不舍地停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