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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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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国饭店的时绮房间床上平铺着柳怀云让人送来的嫁衣,时绮看着火红,唇边漾开一抹淡笑,“鸳鸯戏水,比翼双飞?”
“我们夫人说了,让时先生您试试样子,合不合身,这嫁衣的料子,还是万泰染槽里现染的,您看您是自个儿穿,还是让我们几个伺候您穿?”
这丫头一看就是柳怀云院里的,这脾性和主子如出一辙。
时绮扯起宽幅袖口,指尖揉捏,“料子是好料子,颜色鲜亮的很,实在抱歉的很,你们少爷没和桑老夫人提,我们的婚礼是西式婚礼吗?这样好的衣服啊,搁我这儿浪费了,用不着,烦劳你们带回吧,我呢,要去约会了。”
时绮又花蝴蝶般飞去了万泰,桑锦洌这次在染料槽边,槽里的水泛着青。
“这闷青,色儿可是不对呢。”
桑锦洌转头,见时绮一袭藕色短打,亭亭玉立在自己对面,“时先生还会调色?”
“我啊,可不会,瞧着桑先生眉间成川,哪儿还能想不到呢,可素来青色最是容易,乡下的小染坊都能染的出,怎的到桑先生这里就不行了?”时绮拨弄着槽里的搅色棒,阵阵硫磺味往上窜。
“青色是最容易出的,只不过我这现调的闷青,是中间色兑中间色,草酸加多了泛黑,加少了显黄,哪儿那么容易,”桑锦洌拿过时绮手里的搅色棒,在边沿划过,“找我有事?”
时绮倾身,且压着嗓,“我和桑先生如今可是伴侣来着,我光明正大来找您约会,能有什么事儿啊。”
桑锦洌叫时绮这样一说,有些痴愣,舔了舔唇,道:“我这里还要忙上一阵,你去我屋里坐会儿。”
时绮挑了挑眉点头,又掏出一方帕子,搭在桑锦洌的手腕上,“擦擦汗吧,汗珠子掉进去,毁了一槽子的料。”
不容他拒绝,时绮翩翩转身,径直向桑锦洌的屋子走去。
桑锦洌这头忙完已个把小时,走回自己屋子,见时绮伏在他的桌前,把着他的钢笔,写写画画,眉眼弯弯,好生的恬静端庄。
许是时绮画的入心,许是这屋子虽不在车间,却也是喧嚣声不断,连桑锦洌靠近,他也没有觉察,小嘴还振振有词,“方才那一笔真是多余。”
“多余什么,我瞧着不多不少,刚刚好,玫瑰花瓣,瓣瓣相得益彰。”
时绮猛地抬头,额头擦过桑锦洌的下颌,两人都明显的吃痛,同时皱起眉,时绮抬手揉着眉心,“怎地进来也不出声,您是要吓谁呐。”
时绮娇嗔的模样,盛满桑锦洌的眼眶,叫他一时忘了反驳。
时绮边揉边笑,“莫不是我将桑先生撞傻了,呀,瞧着下巴,果然红淤了。”
桑锦洌清了清嗓,“无事,对了,我那二娘可是派人给你送了婚服?”
时绮放下笔,收敛着笑,垂目看着画,“嗯,鸳鸯戏水,并蒂花开,上好的料子,配上好的绣工,那对儿鸳鸯活脱脱要从那嫁衣上,游到池子里去了。”
桑锦洌叫时绮的话逗笑了,“柳怀云让人给你送了褂裙?”
“明知故问。”时绮瞟了他一眼。
“我昨儿同她说,咱两是新式人,作西式婚礼的,白日里穿燕尾西服,但晚宴得中式,我原想着就是长褂长袍,她不敢同我叫嚣,倒是会下你的面儿。”
“我的面子可不就是桑先生您的面子嘛,”时绮抻着桌面站起来,“桑先生这是要叫我孤身奋战?”
桑锦洌被反问住,一句“我花了钱请你演戏”卡在嗓子眼,上不去,撑着喉管,舌头打了个滚,“自然不是,嫁衣的事,你甭管了,我去处理。”
时绮笑笑,“我们既是合作关系,那这点子小事,还劳烦不到桑先生,我叫您府里丫头捧着嫁衣回去了,这会子说起来,是想要桑先生晓得,你我虽合作,但亦是唇齿相依的关系,唇亡齿寒的,你我心不往同处使,我就是翻了花样在你府上折腾,也是无用的,更别提旭初若是有朝一日被您领进门,他那脾性可是斗不过您府上的牛鬼蛇神。”
桑锦洌连连点头,“时先生说的是,今后我保证你在我桑家不会是一个人,旭初的性子软,望你在我家开荒,给他存个明清干净的。”
“哎,桑先生拿我当刀子使了便使了,只是啊,人前人后的,请桑先生还是要做足了戏的。”
桑锦洌看着已来到自己身边的时绮点点头,“走,咱们去培罗蒙定西服去。”
“培罗蒙的西服可不是三两天就能好的,桑先生,大手笔啊。”
“那是,给你,不,给咱们撑场面。”两人相视笑得大声。
临近初三还剩一天,天泛着鱼肚白,时绮去了西山,洋车停在普觉寺前,时绮给了一个现圆,车夫连声道谢,收了钱架着洋车走,没跑上两步,停下,喊道:“这位先生,您怎么回城啊?”
时绮笑着摇头。
那车夫又托着洋车跑到他面前,“先生,我再拉着您回去,您给我一块现大洋,够包下我这车子一整天了,我不能昧了良心,赚了您这钱。”
车夫额头已经沁汗,握着车把的双手青筋虬髯,身上虽是粗布短打,但是干干净净,贴近了还有阵阵皂荚香,时绮轻声道:“这年头还有人嫌钱多呢。”
“先生,我这不是嫌钱多,我靠体力吃饭的,今儿这饭钱有了着落,您回城不便的很,我顺带捎您,不亏的。”
“我确实呆不久,有劳你了,在这里歇歇腿,我进个香就出来了。”
时绮迈开长腿,一步一个台阶,稳稳向寺门而去,这个点儿,进香客三三两两,没人注意到一孤身男子,穿过正殿向后堂而去。
双膝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父亲,孩儿不孝,这半年来,第一次见您,明日就要入桑家门,想着须同您交代,可交代什么呢,如今阴阳两隔的,父亲连个梦也不托来,我大抵是要忘了父亲的。”
“父亲别怪,桑家拿走的一切,我都会夺回来,那日去了万泰,看见染糟里的料子,他们桑家如今连自个儿染布的老方子都不用了,用的全是父亲的中间色兑中间色,我看了就有气,想将邪火撒出来,可是,泄火的人不对,当初是柳怀云偷了您所有的方子才当上了桑家长房太太,她不愿作村妇,既想要富贵,势必得付出同等的代价。”
“她不认识孩儿,您说她午夜梦回时,还能想到自个儿曾经的丈夫和孩子吗?”
时绮软弱的心在这里全部暴露,清泪从两颊滑落,眼眶里的悲辛无尽。
从台阶上走下来,时绮见车夫已架着车子放在最后一节台阶边,与他点头道:“先生。”
“走吧,回城。”时绮躬身坐了进去。
方才一路向西,景致不错,人却没两个,如今返城,人渐渐多了,也喧嚣了起来,时绮看着不停跑步的车夫,开口道:“小哥贵姓?”
这人转过头,捏着搭在颈边的毛巾擦去了浮汗,换着气说道:“免贵,朗诣。”
“朗朗上口,造诣非凡,好名儿,更是好姓。”
“那先生贵姓?”
“免贵,姓时。”
桑家的车队将万国饭店转着围了三四个圈,头车车脸套着红丝球,垂下若干丝绦,扬起来,乘着小风,分外好看。
这周遭的人,伸长了脖子张望着,万泰染厂的少东家娶亲,来万国饭店接人来了,这娶得是谁呀?能住万国饭店的,不是洋人,就是商贾,平头老百姓可进不来,这少东家怕不是娶了关东王爷的格格了吧。
两道修长的身影出现,二人身上穿着的白色西服一模一样,可在他两人身上,却又是两个样子,二人一边高,一边的光彩耀人,嘴角边噙着笑,细瞧了其中一位唇边还有颗俏皮的小痣,这一笑,更加明显,明显的勾人魂。
众人炸开了花,万泰少东家娶得男妻,怕不是个狐狸投生的,媚得来娇,娇得来憨,憨得来欲,欲得来可人。
两人牵着手,走到车边,见少东家从怀里掏出白纱,向空中一扬,嘴角含笑,盖上眼前人,手心护着让人先钻进了车,随即扭头高声道:“今儿我大婚,来,散了好彩头,叫大伙都乐呵乐呵。”
说完也转身钻进车内,围在他身边的一干人,随意向空中撒着现圆,一把一把的,惹得众人连声叫好,好不热闹。
时绮头顶白纱,伏在桑锦洌肩头,呵气,顺着耳道侵袭着鼓膜,“桑先生这样着意张扬,一年后可如何收场呐。”
桑锦洌反手将人按在自己的肩头,“四九城里谁人没个故事被人嚼舌根呐。”这意思够明白,爱谁谁吧,他桑锦洌懒得去理,也就无需时绮操这个闲心了。
时绮可不是善茬儿,虽然乖顺的倚靠在桑锦洌身上,嘴可是没闲着,用着气声,和着最温柔的语气,“行,桑先生不管,不知一年后旭初管不管的。”
桑锦洌一转头,白纱盖住时绮的脸,他看不真切,“时绮,你不停的提醒一年之期,是后悔了?”
时绮伸出食指,在桑锦洌的眼前晃了晃,“不,我是怕桑先生会后悔。”后悔惹上不该出现在自己命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