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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命运轮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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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大晋皇城,御书房内。
一女子跪在地上,她眉若远山,眸若星河,秀雅绝俗,自有灵气。星星点点的阳光透过镂空的窗花照射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金光,仿佛神女降临。
这人便是大晋郢王唐郢君的妻子洛樊芯,也是望仙都唯一的女弟子,当年洛樊芯离开师门后,便隐姓埋名嫁入大晋王朝。
而她的夫君大晋郢王,是百姓口中的战神,皆因他骁勇善战,用兵如神,每次带兵出征,都能大胜归来。
但是在不日前,前线传来消息说郢王阵前遭遇埋伏,命丧当场。虽然后来大晋还是打了胜仗,但是却折损了一名赫赫有名的大将。
那时候举国悲鸣,百姓无不惋惜扼腕,后来皇帝为了安抚百姓,追封其妻洛樊芯为洛太妃,其幼子唐絮周为周王。
此刻,洛樊芯眼底充斥着悲伤,但声音却莫名的冷,不喜不悲道:“求陛下体恤臣妾新丧,周王年幼丧父,怪病缠身。准许臣妾带着周王回望仙都调养治病。”
案几上,男人放下手上奏折,眼眸半抬,目光犀利地凝视着女子。
半响,他起身走下台阶,把女子扶起来道:“太妃说的是什么话?絮周乃朕的堂弟,王叔为了捍卫疆土而战死沙场,朕若是照顾不好絮周,放任你们离去,他日朕在九泉之下,哪有脸面去面对王叔?太妃说的这番话可是折煞朕了。”
洛樊芯知道唐天桓是不会那么容易放走她们,但她一点也不意外,当年先皇一共有十八个王子,其中要么流放边疆,要么死于非命。
这一切都是拜唐天桓所赐,他权欲熏心,心狠手辣,踩着兄弟的尸骨登上皇位,因此导致王室凋零。唐絮周便是唐天桓在这个世上剩下的唯一的手足了。
若不是唐天桓忌惮郢王战功显赫,加之唐絮周幼年就得了怪病,发病起来,来势汹汹,太医束手无策,断言周王活不过成年。否则唐天桓如何会让唐絮周活到现在?
洛樊芯早料到唐天桓狼子野心,不顾念半点亲情,先前郢王在世,唐天桓需要仰仗她的夫君,就算有所忌惮,却依然愿意维持表面的叔侄情谊。
现在郢王阵前无故遭遇伏击,客死异乡,这当中究竟有多少是唐天桓的手笔,洛樊芯可想而知。
因此在两年前唐郢君出征之后,她便给儿子唐絮周喂下望仙谷的慢性毒药——牵机变。此药是洛樊芯从著名毒药牵机中提炼改良出来的,降低了毒性,但是对人体的副作用却增强了。
若斟酌用量,服下后虽然会对身体造成损伤,但却不至于丧命,日后只需勤加修炼,便能把毒素逼出体外,这是洛樊芯釜底抽薪的办法了。
作为母亲,她是万般不愿意让儿子受这种苦,但目前情况总得先活下来再说。
小絮周服药以后每月都会发病一次,该药主要作用于干扰其脉象,营造一种病情如山倒的假象,发病时全身发冷如坠万年寒潭,并且身体伴随锥心刺骨的痛楚。
宫里的太医对这个怪病都束手无策,断言周王活不过十八岁。洛樊芯已经做到如此地步了,晋王还是不肯放过她们母子。
洛樊芯已经没有办法了,她只能请出了先帝令牌,这是郢王年轻的时候率兵打下第一场胜仗,先帝作为奖励赠予他的,该令牌可以命令大晋皇帝答应他任何的一件事。
洛樊芯手持令牌,道:“陛下可认得这枚令牌?”唐天桓看见令牌,神色顿了一顿,然后整理好衣襟跪下。
洛樊芯继续道:“陛下理应认得,当年郢王打下第一场胜仗,这是先帝赠予他的,持该令牌便可以命令大晋王帝允下他任何一件事。臣妾别无他想,只因絮周现在病入膏肓,太医也束手无策,臣妾只想带他回望仙都,希望陛下成全。”
唐天桓沉默半刻,换上一副好兄长的模样,道:“太妃这是做什么?朕答应你便是。若是望仙都能治好絮周,朕一定重重有赏。”
洛樊芯跪谢以后,当晚便带着唐絮周由郢王的亲卫李耀护送出宫。
马车上,小絮周正枕在洛樊芯的腿上呼呼大睡,因为出发前一晚正是唐絮周发病的日子,他一晚上被折磨得没法入睡,所以此刻即使在马车上也抵挡不住倦意倒头就睡了。
洛樊芯既心痛又怜爱地抚摸着他的头,给他唱着安眠曲。
一路上,还算是风平浪静,突然,马儿像是受了惊,有点挣扎起来不太愿意跑。
李耀跳下马车,安抚完马儿后,神色谨慎起来,道:“王妃,天色越来越暗了,我们要加快点脚程,尽早走出这个山谷。”
洛樊芯把小絮周抱在怀里紧了紧,道:“本宫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李将军你且当心些,我们不走大路了,改走小路吧。”
“末将也有这个感觉,王妃小王爷坐稳了,驾~”说罢便驾着马儿,向小路驶去。
不知道是因为马儿跑太快了,还是因为路上太颠簸。小絮周被惊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然后微微睁开双眼。
他眉眼轮廓深刻,肤色由于长期服用牵记机变,导致脸色异常苍白,瞳孔极黑极亮,犹如夜空中的繁星,闪闪而动,因着是刚刚睡醒,眼里带着淡淡的水汽,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慵懒,像一个黑夜里的小精灵。
他慢慢坐起来,声音软软糯糯地道:“母妃,我们现在要去哪里?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洛樊芯愣了愣,然后压下梗咽,声音温和地道:“絮周乖,我们现在要回去望仙都探望太师傅。爹爹打完仗就会回来了。”
唐絮周听话地点了点头,然后整理好衣襟,乖顺地端坐好。因为从小接受皇室礼仪的熏陶,他的教养是极好的。
如果不是因为出发前一天病发,导致体力不支,他是很少躺在母妃腿上睡觉的,虽然是一个只有八岁的孩童,但平日的行事作风却非常克制守礼,有点不像孩子的老成,这点大概是随他爹了。
夜色深沉,无垠的夜空像风平浪静的湖面,皎洁的月亮悬挂在天上,向大地撒下点点清辉,竹林中隐约传来乌鸦的叫声。
李耀驾着马车继续前行,忽然林中沙沙作响,随即五个身穿黑衣,手持刀刃的刺客从林中跃出,猛地就朝马车冲过去。
李耀转身冲马车内喊道:“王妃和小王爷先走,属下断后,我们望仙都汇合,保重!”然后拿起马鞭猛地一抽,马儿吃痛,呼哧一声便带着马车飞奔起来。
马车跑的飞快,后面又来了一波黑衣人对马车内的母子穷追不舍。
马车内洛樊芯让唐絮周把外衫脱掉,然后拿起靠枕,把唐絮周的外衫套在靠枕上。风驰电挚间,只见她身手敏捷地拿起靠枕从车内一跃,便坐到了马背上。
她双手紧握缰绳,眼里含泪,背对着马车,克制而又哽咽地对身后的唐絮周喊道:“吾儿絮周听令,母妃要你答应两件事,其一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从马车中出来。母妃先引开他们,你再去找李叔叔汇合。”
“其二若是这番能逃出去,不要再回去皇城了,天下之大,母妃只想你逍遥自在地活着,回答我,能不能做到?”
马车内的少年早已泪流满脸,但他知道他别无选择。他很想冲出去和那些刺客决一死战,但他不能,就他拖着这幅残体和不成气候的功夫,又谈何决一死战,出去不是战而是死,还会拖累母妃和李叔叔。
少年擦干眼泪,神情隐忍而又悲伤,他撩起衣袍在马车上跪下,向洛樊芯磕了一个头,然后双手抱拳,答道:“儿臣谨遵母妃命令。”
听罢,洛樊芯便将缰绳往反方向牵引,“驾”地一声绝尘而去。
少年从车窗外看到母妃身影飞驰而过,他留恋地看了一眼,但他没想过,这一眼竟是永别。
少年躲在马车内抱膝而坐,默不作声,心里默念祈祷,求天神可以保佑母妃和李叔叔平安归来。
他的精神和身体都已经疲惫紧绷到极点,似乎马上就要昏死过去一般,他好像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边也逐渐光亮起来。
忽然,马车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唐絮周大脑瞬间清醒,神色紧绷,全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
来人一步两步缓缓靠近,马车门终于被推开,来人正是李耀。他带着满身伤痕,衣袍都被鲜血浸湿了一大半。少年刚想开口询问母妃的情况。
但见来人突然双膝跪地,把宝剑呈于手上作请罪状,道:“末将该死,未能保护好娘娘,求小王爷降罪。”
少年听罢脑海轰地一声,声音颤抖地问:“李叔叔,母妃她怎么了?”
李耀声音哽咽,道:“末将摆脱了刺客以后,便抄崖边小路前来寻找殿下,怎料途中发现一具尸体,末将上前一看才发现……才发现那是娘娘,末将发现娘娘时,娘娘已经断气了。”他似是不忍再说。
半晌,马车内响起少年冷冷的声音,道:“那……现在,母妃尸身在何处?”
“回禀小王爷,娘娘的尸身就在外面。小王爷还是别……”李耀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唐絮周对着李耀摆了摆手,便从马车上一跃而下,他双腿像是灌了铅,明明几步之遥,却步步维艰。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他的母妃,然后绝望地跪坐在尸身旁边,抚摸着被摔得血淋淋的头颅,就像平时洛樊芯抚摸他一样。
他默言不语,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止不住往下流,是无声的哭泣,远远望去,他的背影是孤寂的,甚至也看不出情绪波动的起伏。
过了很久,他突然又哭又笑地问:“李叔叔,你说皇兄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啊?爹爹都已经不在了,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们?”
李耀上前抚摸着唐絮周的头,将他往自己怀里靠,道:“小王爷,想哭就哭出来吧,这种时候不要再克制自己了。”
最终唐絮周因为情绪起伏太大,哭晕在李耀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