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陈记小二

1、第一章 薛

　　薛齐身上清冽的松香气息让陆芥感到一种头脑放空的感觉。她走在他身边，身高只齐到他的肩膀，脚步忽快忽慢，配合着他的节奏。薛齐发现她跟得辛苦，也逐渐慢下脚步。
　　“陆学妹，之前张老师让你找的资料可以发我一份吗？我最近的论文也和这个有点关系。”陆芥抬头看见薛齐注视着自己，发现他的眼瞳是浅褐色的，很稀奇。“可以，回头发你邮箱。”她收回目光，不再说话。
　　深秋的风有些大了，她穿了件单薄的大衣，风吹的冷气浸透到骨头里，她也被风吹得眯起了眼，拉开挎包把里面的灰色鸭舌帽拿了出来戴在头上。
　　她突然不想再走了，带着鼻音：“学长，我想起来之前还有一份资料没整理完，我想先去处理一下，晚点再联系你。”薛齐默了默，也没再问，应声说好。站在原地等她离开。
　　路上全是低头行走的路人，陆芥感到有些乏味，她掏出口袋里的烟盒，捏了捏，瘪的，刚好还剩一支烟，用火机点燃，火星在在风的助长下燃烧得更快了。她看着飘散的白烟，忽然想起了从前养母在她面前抽烟的样子，缭绕的白烟模糊了记忆中养母的样貌。
　　连带着从前和她有关的记忆都变得支离破碎。唯一记得的也是一双浅色的眼瞳，带着厌恶的冷淡眼神。她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与严丽有关的一切，包括和陆国明的一半相同的血液。
　　她突然想起来前几天不经意看到薛齐的聊天屏幕，背景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看着十六七岁，笑起来眼角弯弯的，很甜。她想起来一个热词：纯欲感。稚嫩魅惑，像暗夜里盛开的白色玫瑰。
　　陆芥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扮不禁失笑，灰色打底高领毛衣，外面一件黑色大衣，细看还起了不少毛球。身材还单薄的很，S码的衣服穿的也显得有点大了。确实没什么可比性。
　　薛齐是她这几年来唯一一个让她觉得情感有起伏的人。淼淼开玩笑说她自从上了高中就断情绝爱了，说的不假，三年的努力终于让她逃离了那个让她感到窒息的地方。
　　离开之后几年，一路爬到了今天的位置。得意门生的名号也不过是往上爬的接力梯罢了。
　　烟消失殆尽，她也收回思绪。
　　许多年前的事情，没必要再记得那么请。
　　微信收到一条信息，是张梅知发过来的，问是不是和薛齐一起出去吃饭了。张老师是她的导师，带的学生不算太多，何况是理科专业，女生也比较少，陆芥就算是其中一个。薛齐是她同门师兄，大她一届。人到中年，总喜欢给别人牵线。
　　陆芥轻轻笑了，回过去电话，撒娇对她说没吃饭，张梅知假装责怪她不懂得把握机会和薛齐促进感情，又一边让陆芥赶紧去她家，刚刚做好的菜，还冒着热气。陆芥回答是是是，那边又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她搓了搓冰冷的手指头，闻了闻自己身上没有烟味才往张梅知家走去。
　　张梅知家住在一个老旧的教师公寓，大部分老师都早已搬走，只有她还坚持住在那里不肯搬。陆芥劝过她不少次，她都坚持不搬。
　　小区外墙早就斑驳发黄，长满爬墙虎，青绿葱翠。张梅知住六楼，红漆染得木质扶手都被磨得掉漆，陆芥一步一步迈上台阶，到了六楼累得有些气息不稳，调整了一下才敲门。面前的门立马被打开，她看见张梅知满脸笑意的开门，“来了？快进来！”
　　不容她反应便被拉了进去，室内的温度明显高了许多，陆芥一身寒意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冰冷的手掌遇热变得濡湿。
　　张梅知一下子攥起她的手，“手怎么这么冷，最近天气冷了，不要爱俏穿的少，给自己冻得一身毛病，到你老了……”陆芥笑起来，看着张梅知将自己冰凉的外套脱掉挂起来，进屋拿了一件粉色碎花棉袄套在她身上。
　　一阵暖意，连带的手指的温度也升高起来。换好鞋子进屋，发现薛齐坐在沙发上，见他放下手机看着自己，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学妹这样穿很好看。”
　　陆芥愣了一秒，突然意识到他在笑自己身上的花棉袄，失笑了一瞬：“我也觉得很好看。”她走过去，坐到他一边，“刚刚刚要去实验室，老师就问我吃没吃饭，我就软磨硬磨跑过来蹭饭了，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薛齐看着张梅知过来也笑着说：“你走之后，我就在路上碰到张姨了，非给我拉过来要我尝尝她的手艺。”陆芥也看过去，看见张梅知朝自己眨了眨眼镜，一副“看我好吧”的表情，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薛齐有些诧异，他这个学妹平时高冷是出了名的，鲜少有笑的时候。他发现她笑起来有一个浅浅的酒窝，眉心的红痣显得更加耀眼。
　　张梅知去摆好碗筷喊薛齐他们吃饭，桌上摆着一盘糖醋里脊和酸菜鱼。色味俱佳，陆芥食欲大开，忍不住多吃了一碗。张梅知还是没忘记“本职工作”，在饭桌上一直问着薛齐的情感生活。话里话外都是让他考虑考虑陆芥。
　　陆芥实在有些尴尬，放下筷子，有些羞恼：“老师！您别再说了！学长他有女朋友了。”
　　一时饭桌上静默，张梅知夹了一块鱼放到陆芥的盘子里，“不说了不说了，你们吃菜。”
　　薛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个“女朋友”，抬头看着陆芥专心夹菜心无旁骛的样子，也没再说话。
　　吃完饭，薛齐主动要求洗碗，陆芥也跟着去厨房打下手。两人都没再讲话，碗在水池里碰撞发出声响，只听到水流和彼此的呼吸声。薛齐率先打破平静，“刚刚……你为什么说我有女朋友？”
　　陆芥转头看他，他也抬头，正好撞入她的视线，平静无波：“不是吗？我以为学长聊天背景是您女朋友呢？”
　　他看着她收回视线，又专心清洗着手里的碗，好像答案真假对她来说并不算太重要。他觉得陆芥最近对他冷淡许多，兴许是错觉。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对谁不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吗？
　　“聊天背景是邻居家的女孩子，现在还在上高中，不是我女朋友。”薛齐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解释，或是说解释又有什么作用呢，陆芥说不定都不在乎。聊天背景是姚丝椿拿着自己手机换的，他看只是换了她自己和他的聊天框，就没再管了，没想到被陆芥看到后误会。
　　果然，陆芥简单回了一句“嗯”，就不再说话。
　　没关系，她不在乎。洗好碗，薛齐便借口先走了。张梅知拉着陆芥的手止不住叹气：“好好的一个小伙子，怎么这么快就有女朋友了呢？之前也没听说过啊，哎……”
　　陆芥动了动嘴唇，还是选择不说他没谈这件事。她知道张梅知是为了她好，操心她的事，比不管自己厌恶自己的母亲好太多。小时候为了得到她的笑脸，她努力学习，尽管她并不喜欢，拿第一的时候以为自己能得到她的一丝关注。后来才知道，有罪的孩子出生是不配得到爱的。
　　她岔开话题：“您生日的时候我给您买的项链怎么没见您戴啊？”张梅知笑笑，“一把年纪了，戴项链也没人看。”陆芥知道张梅知的丈夫很久之前就不在了，家里唯一的女儿也去美国念书，很少回来。她拉起张梅知的手：“谁说的呀，还有我看呢！还有师弟师妹们，我们都喜欢看您这个大美女上课！”
　　张梅知被哄得合不拢嘴，笑道：“就你嘴甜。”又拉着陆芥聊了许多闲事，让她不要一门心思扎心学业，多出去走走，陆芥一一应答。等她回宿舍的时候天色也不早了，两个室友出门逛街，还有一个应该也是有约，宿舍里一个人也没有。
　　没开灯的宿舍，窗帘也遮挡着，一片黑暗，陆芥拉开座椅坐下，感受着黑暗的静谧。她想起以前也被这么关着过。
　　初一开学的时候，她穿着稍显短小的白色短袖衫，下面套着一天浅色牛仔裤。刚进到班里，就有一个刺耳的声音，阴阳怪气的骂她赔钱货、狐狸精之类的，让别人不要靠近她。少年人的恶意毫不掩饰，陆芥原想着忍忍，他们越说越过分，不知道从哪听说的她的生母是高中生，父亲是犯□□罪坐牢的□□犯，骂她是贱种，爹不疼娘不爱。她攥紧了拳头，背着书包走到男生桌前，“砰”地一声，她感觉到手掌因为用力拍打而传来的麻痛感，气得浑身发抖“你再说一遍！”
　　男生被她吓了一跳，愣了一下，看见周围人都看着自己，扬起下巴回道：“怎么？我说的不对吗？你不是你爸□□生下来的孽种吗？”
　　“啪”，她感受到手心一片火辣辣的疼痛，身体因愤怒和紧张在战栗，面前的男生被这巴掌扇的头偏了过去，脸上被她扇的通红，他不可置信的扭过头看她，慢慢变得暴怒，陆芥一下被推到地上，他还想再去打她，围观的同学立马把他们拉开。
　　陆芥被请到办公室，她抬头看着没谋面的班主任。面前的中年男人一脸不耐烦的看着自己，他在想什么？任如峰看着面前的女孩，因为打架白衬衫上沾了污渍，一副倔强的样子。他早就听说过她家的那些事，却没想着开学第一天就给自己惹事。
　　任如峰让陆芥用办公室的座机给她妈打个电话请她来，她缓慢地按下号码，“嘟嘟”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喂？”女人疲惫的声音传来，陆芥没说话，她又喂了一声，她还是没答。任如峰在旁边着急了，一把抢过听筒：“喂？陆芥妈妈是吗？你家陆芥开学第一天在学校打架，麻烦来学校一趟。”
　　电话那边又不说话了，陆芥的心被揪起来。她想她来，又不想她来，或是说她想她能来为她说说话，说她是个好孩子，说她很好。任如峰听见那边又没声音了，仅剩下的耐心都被耗尽，“喂？陆芥妈妈？我就算通知到了哦！今天放学的时候到学校这里来一趟。”
　　他挥挥手让陆芥先回教室，她慢慢地转身离开，似乎听到了男人的嘟囔：“真是个麻烦精。”她只当作没听见，回到教室也恍恍惚惚，直到放学的时候看见严丽在门口等她，一看见她就把她拽到了办公室。
　　任如峰简单的把事情告诉了她，陆芥听到任如峰说到他们骂她的那一段，特别想抬头看一看严丽的表情，她还是没抬头。
　　严丽抓住她的胳膊逼她向男生道歉，拉了一遍，陆芥没动。腿弯处突然被踢了一脚，双腿不受控制向下一弯跪倒在地，陆芥不可置信的看向母亲，母亲眼里的狠厉让她心惊。
　　“道歉！”任如峰也没想到严丽这么狠，刚想说两句，又被陆芥母亲打断：“道歉！”
　　陆芥感觉到鼻头一酸，尽管拼命控制的泪水还是涌落。她咬紧牙关不答话，严丽也不让她起来，这么僵持着将近十几分钟后，任如峰实在看不下去，让严丽把陆芥带回家反省。
　　陆芥记得那个时候愤怒的母亲把她拽上车，一路开车回家严丽再也说过话。到家也是一言不发，把她摔到房间里便把门锁了起来，那一个月再也没让她出过门。
　　她记得小时候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喜欢自己，后来想起自己从前做的一些事居然觉得好笑，她怎么可能喜欢自己呢？一个破坏了她的家庭和事业的产物，是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