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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论二代的影响力为何稳定一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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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被称为“宴会杀手”。
原因无他,因为朕每到一次聚会之地便会遭遇刺杀,无论婚礼葬礼文会赏花会马球赛乃至秋狩宫宴甚至讲经会,凡是朕出场的地方必定伴随暗器刺客,那叫一个酸爽。
百官们很惶恐,女帝在他们举办的宴会上当场暴亡那可不是什么好名声,于是在第四十一次朕遭遇刺杀后,再也没有人敢邀请朕去他们家了。
啊,这悲伤寂寞如雪的女帝生涯。
忘了自我介绍,朕是赤凰王朝的第二任女帝,名讳……呔!大胆刁民!朕之姓名岂容尔等得知!尔等是想私行厌胜吗?!
至于这赤凰王朝的开国女帝自然是朕落跑的母皇,但是算算朕登基的年限应该差不多可以喊母皇“先帝”了,咱们家族流传的赤凰血脉说好听点百姓们尊为神血,说难听点就是个不定时暴毙的爆竹。母皇生怕她在生日宴上表演当场暴毙,于是在朕刚成年堪堪一个月的时候就带着她也刚刚册立的凤君跑路了。
父君——MD喊起来怪怪的,朕还是喊他大名吧——太后宁光逢,原本贵为镇守一方的镇西大都督,掌管西疆十五万人马,那战力杠杠的可以说拳打西树脚踢世家。这么个人物和北面的沙阿姨哪个反了都是咱皇家的心腹大患,母皇每个月好吃好喝供上每年还得献身□□几次,不得不说当皇帝当到这份上是真的惨。
朕小时候曾经严肃认真地思考过到底是母皇睡了宁大将军还是宁大将军睡了母皇,但看母皇每次事后的满面春色,觉得应该还是前者性质更大点。
这么个彪悍的人物在四十八岁上头的时候真的上头了,抛下十五万兵马和大都督的位置不干,递了折子要进母皇的后宫。
也不知道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睡的次数多了——朕是指双方都有——母皇也脑子一热应允了他的请求,一个月内完成入宫、贵君、菊君、凤君三级跳。正所谓老房子着火摧枯拉朽,那一个月内母皇和宁光逢好得跟个扭股糖似的,朕要去向母皇讨教政事都被赶出了御书房。
宁光逢,你有本事就别和母皇分开!
结果朕等了一个半月,没等到给父君路上挖坑饭里撒巴豆的机会,母皇先带着父君退位跑路了。
朕——堂堂一代皇储,半夜三更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继位的时候,芳龄十六。
任谁看了得不说声惨。
朕掰掰手指头算算,朕登基到现在也快十一年了,作为一个奔三的皇帝膝下只有仨娃儿是真滴惨,其中两个还算是强取豪夺的产物。但木得办法,因为朕看上的人,是朕的老师、母皇的前情人、当朝的左仆射师殷大人。
一时间不知道该说是朕绿了母皇还是母皇早有先见之明地绿了朕。
不过皇家姻亲不讲辈分,不然几代之后放眼望去全羽都都是皇家表得不能再表的表亲戚。只要不是搞名义上的父君和血缘上的父亲,先帝的情人睡起来也是别有滋味的。
也不是朕爱好特殊喜欢人夫,也不是羽都里的年青一代全都歪瓜裂枣让人看了恨不得毁灭世界,而是师殷他真的——人有那么好——比钧州的东西跨度还长的那么好。
来,地图在这,朕就不再比划了。
反正师殷就是很好。
朕还记得朕的皇储地位就是师殷力排众议帮忙奠定的。虽说朕的生父只是个寂寂无闻的小侍卫,刚生完朕就产褥热去世了;朕也没继承母皇四十六后随机暴毙的血脉,一头绿毛让母皇看着就很欲言又止,但朕作为母皇三十六岁前唯一的孩子,不立朕还能立谁呢?
但是就母皇事后所言,当时那群大臣们烦得要死,这个说“恐有损皇家体面”那个说“陛下还请三思”,其实个个心里打的主意就是再往母皇后宫塞人。老世家同气连枝,见母皇对梅君崔颖手下留情了以为自己还有起复的机会,捷径就是让姓崔的嘤嘤绿茶抓准机会再生几个;新起的学阀也不顾礼乐教义,涎着脸给母皇推荐年轻貌美的翰林学士舞者琴师歌者。
母皇那时候就跟朕讥笑过那群家伙,小事上他们抠抠搜搜连个八品小官都不肯放给布衣,遇到大事一个个龟缩不出还没打先想着投降保存实力;该法外开恩的时候他们开始跟人说礼义廉耻,该铁面无私的时候恨不得把自己皱得像个拧巴毛巾的身体扒光了往母皇床上送。
就是贱。
后来还是左仆射师殷舌战群雄……他们算不上“雄”——还是师殷舌战众人,把那群家伙说得脸色五颜六色了终于把朕定为皇储。
朕那时候才五岁,刚刚开蒙的年纪,对那时候的事模模糊糊也有印象。总的来说,师殷就是帅。朕一直觉得他应该把头上那一横去掉,叫帅殷才对。
朕其实不只被称为“宴会杀手”,朕还被称为暴君、淫君、昏君。
朕真的很冤枉,喊朕暴君昏君无所谓,喊朕淫君那就真的是给兔子戴帽子——真TM冤!
朕虽然非常非常喜欢师殷,但也不是从小就见色起意的好色鬼。朕五岁的时候师殷就来给朕当师父了,那时候他虽然跟母皇牵牵扯扯的却也没对朕这个“半子”有什么坏心思。母皇让他用心教,他就很用心地教导朕。
教朕如何为君、教朕如何摈弃常人情感、教朕帝王术。
朕那时候虽然小,但也知道帝王术其实不是什么好东西。朕十岁的时候就很直接地问过师殷,那时朕微服游玩从无为书铺里找到一本禁书,却不是那种禁,而是另一种禁。
朕告诉师殷:“先生,《商君书》言驭民五术乃:愚民、弱民、疲民、贫民、辱民。若这就是帝王心术,那我恐怕干不了这个位置。为君者当爱民如子,将活生生的百姓当成猪狗役使、将一条条人命当成数字和功绩计算,那不是君,那是该被点天灯的罪人。”
那时师殷皱了皱眉,没问朕从哪里看来的《商君书》,而是很快就笑了。他笑的时候真的很好看,像母皇栖枝宫铁马前初绽的西府海棠,花姿潇洒又清艳:“虽不知殿下从何时看到的《商君书》,但殿下之志正是心怀天下的帝皇该有的。殿下,其实这驭民五术亦有其价值——不可用于民,但可用于百官。”
朕记得朕当时就很直愣愣地回了他一句:“那先生可知,若我登基,也会用这方法对付您。”
师殷也是愣了愣,第一次主动伸手摸摸朕的头:“那臣……甘愿受之。”
朕其实到现在都不知道师殷多年前那句“甘愿受之”还做不做数,当年说的时候可能是很真心的;但是这么多年宦海沉浮下来,嗯……不好说。
至少朕三番五次主动拉下女帝尊严恳请他入宫的时候,他都是说的“不必”。
就俩字,冷冷的。
现在回想起来,他已经很多年没对朕笑过了。
暴君这个称呼,朕现在是当之无愧的。
想当年朕刚登基、立足未稳,朝野里一个小不点的翰林都敢在宫宴上朝朕甩脸子;跟随母皇开国的几位叔叔阿姨也都开始各怀心思,就只有师殷是一直站在朕身前的。
以前是母皇护着朕,那会是师殷护着朕。
他见识广博、聪颖绝伦,母皇没退位前每年灯会都会猜遍所有灯谜送给母皇灯王。朕曾经眼馋了很久很久,却一直都没收到过一盏灯王。
朕知道朕和母皇不一样。
母皇以武功建国,刚开国的时候几位叔叔阿姨们都是母皇最为坚定的支持者,相知、相守,为了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在四海八方共同努力着。
而朕呢?
朕刚接手母皇丢下的摊子的时候,虽然百官面上都很是恭敬,可肚子里的鬼胎都不知道酝酿多久了。
孤零零的。
朕其实很嫉妒母皇,十分嫉妒。
最初几年朕在师殷教导下用怀柔和绥靖政策对付那帮子不听话的百官和有重新起复迹象的世家,效果是很显著的,后果也是很明显的——国库的地砖又露出来了。
第二次科举选士结果出来后朕就觉得再不动手,要被架空的就是朕了——好家伙,选取三百多人,没一个是布衣。
他们怎么那么能生?!
想动弹一个人的官职,结果八品小官的位置也都被占满了。朕狠狠心,决定来点快的。
——有啥比刺杀女帝流放三族来得更快的呢?
于是朕以身作则,第一次尝试成功后以玩忽职守罪名顺利逼死了左右金吾卫将军,朕顺势从平北镇西两军调了师殷亲信的都尉回京顶上,并且授意他们好好捣腾下金吾卫。
捣腾好了金吾卫就可以让他们上街抓布衣了,凡是有点政略的全部给朕抓过来,逢年过节尤其是灯会的时候最好抓,只是要注意别抓到沦落成布衣的老世家。那种玩意不要,捞上来一个隔个几年又能在朝堂上见到一大批同姓的家伙,跟蟑螂似的碾不死还拖家带口。
烦得很。
朕暴君的名声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传扬出去的。
到现在快十一年,朕算算论处官奴的没有几千人也有小八百,说不定其中有几个是被刷了好几次人头给朕的功绩凑数的。朝堂上安静了,民间骂朕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响,说朕钓鱼执法、说朕暴虐无道。
对百姓的骂声朕也是没有办法的,笔拿在那群文官手里,那群文官又极其擅长沆瀣一气,要把朕在史书上的形象涂抹成钟馗还是夜叉都是他们说了算。都说皇权不下乡、天子居天旁,朕能看到的民间是百官给朕描述的;百姓能看到的朕也是百官给他们描绘的。
随意啦,只要没闹到连年饿殍、人人有饭吃,朕这个二代皇帝也算干得尽职尽责了。至于全民扫盲识字、全民普法这种高远的理想,是朕以后的皇帝的任务了。
朕知道自己不是个好皇帝,也知道师殷想要辅佐的不是朕这样急躁的皇帝。
师殷想要的,应该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十全皇帝;母皇的话朕掐指一算占个三分之二,三分之一败在了军中学的浑话上;朕自己的话,文武两边都是半吊子,半桶水拼起来的一桶水。
想想也是,执政十年平均每月要论处两家三族官奴的女帝,怎么想都和“仁义”俩字搭不上边。
或许是十岁那年说的话一直被师殷记着,这男人真的老记仇的,母皇还在时他就能干出打人还反参人一本的事。
朕第一次试图撩师殷,是在朕二十岁的生日宴后。朕一直记得,调情的话刚出口半段,师殷就面色难看地冒然出言打断了朕背了好几天的肉麻情话:“陛下请自重,万不能让百姓议论您有聚麀之诮。这对您、对太上皇的名声都会有损。”
好家伙,他宁愿自爆也不想朕撩他。
不过后来朕还是用女帝身份命令成功睡到了师殷,并且用第三个孩子威胁他入宫当了朕的凤君。
十岁时说的驭民五术,果然还是一语成谶了。
所以说啊,人不要随便给自己立flag。
师殷即使入了宫,他依旧不喜欢朕。他满心满眼的都是朕的母皇,那个他从少年时期就开始追随的先帝。
侍寝时、谈情时、聊政事时,他都看着朕,却也都没看着朕。他试图从朕的面容上找到母皇的影子,午夜梦回时唤的是母皇的名字,教导我们的孩子时用的也大多是母皇的丰功伟绩。
“这样的情况,开国□□皇帝是这样做的……”他抱着我们的孩子讲述时,侧影温柔,目光留恋。
这真的很让人挫败。
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石头,真的,硌得朕好疼、好疼。
不过疼久了也就习惯了、冷了心,执政的第十三年后朕总是忙于前朝砍人、纠察吏部户部的廉洁和效率,慢慢地也不再去后宫。除了每月派宫人送的药材赏赐和几个节日宫宴上的举案齐眉,想想朕也有快五年没和师殷单独说过话了。
明明同在一个皇宫里,朕和师殷为啥过成了牛郎织女那样呢?
朕一直记得登基第八年时,朕曾经满怀欣喜地轻声问师殷能否放弃仕途入宫,就像当年宁光逢为母皇做的那样。
“不必。”
接着下个月师殷就提出了立朕当时后宫里唯一一个侍卫出身的侍衣为凤君的提案,态度坚决、语气恳切地说“此案当立刻执行”。
朕当时懵了好一会,开始赌气劝说极为激动反对的内阁阁臣同意这个方案,说到口干舌燥也不肯停歇,干了一整壶茶继续劝。
师殷转过头,不肯看朕。
朕也不想看他。
既然他不肯入宫,那凤君是谁都无关紧要了。
不就是一辈子嘛,也没有缺了谁就活不下去的道理。
凑合凑合过,几万次睁眼闭眼后就是一蹬腿,对吧。
劝说了两个月,一个阁臣的态度稍微松动了些,不再说“此举有辱皇室体面”之类的话来气朕了。另一个阁臣是个老古板,朕绞尽脑汁费了无数口舌,甚至用上了朕最讨厌的四书五经也没有劝动。
朕那时候忽然就觉得很委屈,无论怎么做、做什么都不成功、没有用,出了御书房回到栖枝宫就蹲在西府海棠树下哭。后来还是宫人悄悄请来了师殷,朕也不知道师殷看朕狼狈的样子看了多久。
他递给朕手帕时神色很奇怪,五十多了仍比羽都许许多多年轻人俊逸温雅,西府海棠摇动的花影落在他脸上,让他的神色也明灭不定。
隔天师殷撤回了提案。
朕觉得他是在可怜朕。
执政第十八年,朕终于把朝野上的世家杀得杀无可杀,官员名单上一看过去姓氏五花八门,要做连连看恐怕得看废人的眼睛。岁入上了八百万,岁出控制在一百五十万上下,国库丰盈,常平仓粮常新。
蝉鸣嘈杂的夏日里宫人来报说凤君又染病在床,朕也不细想,照例赏赐了珍贵药材让太医院送过去好生医治。
隔天朕考校皇储学业时,有着和师殷一样群青发色的女儿告诉朕,说她父君很想念朕。朕想了想,赏赐了她,什么话也没让她带。
再隔天,师殷突然给朕寄了封信。明明同在一个宫里,他却要寄信给朕。
朕打开洒金笺的信纸,是《古诗十九首》中的一首:“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朕盯了一会,提笔给他回了封信,用的也是首诗:“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五日后,传来凤君师殷薨逝的消息,未能撑到他六十八岁的生日宴。
七月流火的日子里朕也不知道突然觉得很冷,想抬头看明瓦窗外确认天气时发现天色晴朗,万里无云。
窗外的西府海棠浓茵翠绿。
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