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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此浆有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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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转眼便入了秋。
到了这时节,阖宫上下都在忙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太后的圣寿。
只是明面上如此,背地里,却有另一桩消息让人神思不属。
听说陛下有打算,要直接封身边的那位御前宫女为妃位。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奇闻。
比之先前苏云晴的接连升位还要夸张。
好歹苏云晴虽然只是一个庶出,但毕竟是从苏相府里走出来的小姐,但云珠是谁?
不过是相府一个没名没分的丫鬟,走了大运能到御前服侍,可是到底也不过只是个下人出身。
苏云晴升位升得再快,最后也就才到婕妤止步。
可云珠这一下,竟然直接就要从妃位做起……
陛下登基三年,后宫无后,亦无贵妃,四妃如今也不过有其二,钱苏两家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多年相安无事。
如今云珠若是真的为妃,一下子便会打破此刻的平衡。
她是出自苏家,可是明眼人都看出,当初苏云晴被打入冷宫之事,少不了纯妃在其中出手。
如此,待云珠上位,究竟是苏家多了一份大助力,还是钱家会更胜一筹,亦或是钱家借势利用二人内斗,成三足鼎立之势,都未可知。
这是底下人大多数的想法。
但是在身处顶端的二妃眼中,此事都是一桩不应该被讨论,而应当被直接扼杀的谣言。
即便是真的消息,也应当想办法扼杀在摇篮中的谣言。
不过在明在暗,如何动手,却又是一件要斟酌考量的事情了。
往日的太后圣寿宴,皆是荣妃与纯妃一同处理,明争暗斗不在少数。
而这一回,却因荣妃身体不适,经太后同意全权交由纯妃办理,两人少了争斗,纯妃得意之外,不免也感受到压力。
尤其是自从苏云晴与云珠出现在了宫里,陛下对她就平白添了许多不满之处,纯妃也想借此机会讨好太后,在赵璟跟前挽回些孝顺的形象。
所以临近圣寿,她也少有机会再去想东想西,将全副心思都放在了圣寿之事上。
……
到了太后圣寿当天,天光大好,一切安排有条不紊,纯妃看着众人入座,宴席摆好,歌舞顺利开场,终于长长地在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即便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也算是中规中矩。
太后不是特别重视圣寿,既然还看得过去,对她的安排也就还算满意。
“纯妃有心了。”太后倒也不吝称赞。
按照理说,太后的圣寿应当是由皇后来办的,而这回是她自己一个人组织了全部,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一种在太后面前能力的展现,展现自己是有那个能力担当国母的。
纯妃想着,不由得便有些得意地看了一眼神情淡漠的荣妃。
怪荣妃自己身体不争气,这样大的好处让给了她,只怕这会儿悔得肠子都青了吧。
云珠可能封妃的传言她也有所耳闻,但若是她能先一步成为贵妃或皇后,小小的云珠便也不足为惧了。
宴到半程,云珠携礼而至,替赵璟送来了礼物。
她一到来,宴上众人无不关注,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猜测,亦有忌惮和思量。
云珠对这些目光只作不觉,向太后行礼。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陛下这会儿被朝事绊住脚步,便叫奴婢先将贺礼送来,过会儿再来给您亲自赔罪。”
国事更重,太后自然没有什么异议。
这也是她自上回以来头一次再见云珠,因心中存着诸般念头,不免也对她多看上了几眼,目光中情绪未明,却不似先前那般一眼便瞧见的不喜。
她给边上的李嬷嬷递了眼神,李嬷嬷会意,立刻亲自下来从云珠手里接过了东西。
纯妃自然也在观察太后,见她对云珠的打量竟没有预料之中听说这样一个人要被封妃的猜忌,不由地心中一紧。
她心中转过思量,主动上前一步笑道:
“云珠如今也是御前的红人了,我瞧着这些时日陛下有云珠伺候,精神瞧着极是不错,说起来也是云珠的功劳一件呢,太后娘娘,您说是不是呀?”
到底今日宴会是纯妃组织安排,太后一则是给她一个面子,二则也是想听听她又要说出些什么,于是倒也接了她的话道:
“既然纯妃都如此说了,想来是还不错。陛下惯常劳碌,若是能有个贴心的人在边上伺候,哀家也能踏实不少。”
众人都没想到太后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纯妃尤甚。
她先前明明听说,那日陛下虽然没有收下她给太后送去的两个宫女,但也是因云珠与太后起了一番争执的。
如此情形下,太后便是不厌恶,也不应当会顺着她说出这样的好话。
纯妃神情略僵了一下,不过她本也有后招,于是便附和笑道:
“太后娘娘说的极是,嫔妾觉得也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如此这般没名没分的,时日久了,不说外头是否有人议论,只说云珠这劳苦功高的却无名分,到底是有些委屈了。”
云珠闻言,缓缓抬眸看向纯妃。
太后隐约听出纯妃话中之意,“那纯妃觉得应当如何呢?”
纯妃与云珠略带挑衅地对视了一眼,笑着看向太后,微微倾身。
“娘娘,到底云珠也是从嫔妾娘家出来的,嫔妾念着几分旧情,也想替她讨个恩典。正好今日太后圣寿,是个喜日子,嫔妾便借这机会斗胆向太后娘娘求个恩典,将云珠封为宝林,也好叫今日能够好事成双。”
纯妃主动替云珠请封,要将她封为宝林?
一时之间在座所有人神色各异,只是看好戏的态度居多。
谁不是心知肚明地听说云珠即将封妃的传言?
纯妃在这时为云珠请封,看似当真是一片真心为她,甚至也不是只依例给她请封最低等的采女之位。
可实则宝林之位,比当初苏云晴入宫之时的才人之位还低一等,和宫中传言的妃位更是离得十万八千里远。
若是事情真的成了,太后亲封,陛下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有违,就算陛下想要像先前连封苏云晴那般给云珠也连连升位,终究也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期间还会有多少变故,谁又能说得准呢?
纯妃这招以退为进,当真也算得上一招妙计。
可惜此时的太后,却已经不是先前那个任她忽悠的太后了。
随手封一个宝林,的确都算不上是一件大事,但是事情再次牵扯云珠,这一回,太后却没有立刻做什么主。
底下的歌舞还在继续,只是一众妃嫔之中,无人再讲话,皆是屏息凝神,等待着太后作出决定。
然而太后的反应却大大出乎了众人的预料。
她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立即接纯妃的话,而是向云珠微微招手。
“云珠是吧,走近过来给哀家瞧瞧。”
她看起来心平气和极了。
云珠对上回太后传召之事还印象深刻,见此也颇有些意外。
不过她心中意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姿态娴静地一步步往上首走去。
不免就路过坐在太后一侧的纯妃。
但她并没有看纯妃,而是径直顺着太后伸出来示意的手走到了太后身边,规规矩矩地再行一礼。
她与纯妃之间,已经连装的必要都没有了。
太后看云珠行完了礼,守礼地垂下了眸,目光便落在了云珠的脸上。
她的目光停留许久,比之上次在永康宫一见时,打量得更为仔细。
云珠睫毛微颤,感受到那仔细的目光,心中不知为何,略略有些紧张。
太后的目光从云珠饱满的额头划过,沿着挺翘的鼻梁、圆润的杏眼向下,落在她丹红的唇和小巧饱满的下巴。
是极有福气的长相。
太后不禁就想起那日秋玉琴到永康宫来给她请安时,给云珠说的那些好话。
玉琴从前在她身边侍候多年,性子她很清楚,绝不是一个会轻易替谁说话的人。
云珠能叫她开这个口,想来是玉琴看出她人品不错,才愿意替她说上两句。
经那一回后,太后对云珠的看法已经多少有了些往正面的转变。
可是这并不是太后今日会这般对云珠态度大变的最根本原因。
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那日晚时,她见过了陈知为。
太后主动抬手,拉了云珠到近前细看。
这回不止纯妃面色变了,坐在另一边的荣妃也是微微皱眉,更不用提底下一众看热闹的。
这架势,是太后当真瞧上云珠了?
云珠也是受宠若惊。
上一回太后对她的态度还历历在目,突然之间,如何就这般转变了?
云珠能感受到太后对自己并非恶意,甚至当中还有一些她弄不明白的慈祥,真是叫她一头雾水。
“哀家毕竟也是老了,管不了皇帝要做的事,要不要封人,要封什么位份,哀家都不替他做主,不做这个恶人。”
过了一会儿,太后拍了拍云珠后,缓缓松了手。
她的目光重新变回先前的威仪,看向一旁的纯妃。
“纯妃,今日是哀家的圣寿,做好你自己分内的事情便是了。云珠是陛下跟前的宫人,论起来也轮不到你与荣妃管辖,便不必多操这份闲心了。”
到底不是名正言顺的皇后,有些事情点到即止,不该时手便不要伸得那么长。
“太后娘娘……”纯妃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一种发展,还想再辩驳什么。
荣妃在边上笑了一下。
纯妃目光狠狠地扫过去,很明显有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
荣妃却不以为意,很是轻蔑地回视她一眼。
纯妃知道她在挑衅,意识到她是希望自己当众出丑,深吸了口气,努力稳住了心神,换上勉强的笑意。
“是,太后说的是,这事本也不该嫔妾们管的,是嫔妾莽撞了。”
她抬了抬手,向下方示意了一下,立刻有宫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将盘子上盛放的小碟摆放在了各张桌上。
“太后娘娘,这是嫔妾为了您的圣寿,特意请宫中御厨新制的玉酪浆,秋日饮用滋阴补气,入口即化,味道好效用也好,只是不知是否合您的口味。”
纯妃特意着人为她研制了新菜,自然是有心的。
只是……
侍膳的太监依例上前以银针试毒,针尖插入从盏中单舀出来的液体里,停待几息。
银针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缓缓变黑。
一瞬仿佛一日那般漫长。
纯妃的笑意僵在脸上,转瞬变成了不可置信的惨白。
像是灭顶之灾的宣判一般,侍膳太监面色遽变,厉声大喝:
“银针发黑,此浆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