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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监禁 放弃笔记所 ...

  •   被粗暴地蒙上面部,押解进警车那刻,弥海砂并未生发出诸如“要大难临头”的恐惧感,她自身的命运仿佛被隔绝在面罩带来的幽暗场合的另一侧,牵挂的唯有黑暗中也流光皎洁的月轮。

      黑暗让她的头脑急速运转着,很快就明白自认为天衣无缝的反侦察手段,在警方面前宛若过家家般的事实。L方才的表情并非是释放友善的信号,而是目视猎物步入罗网,胜券在握的微笑。甚至于他出现在夜神月的身旁,也全然是为了此刻。

      海砂无法推演出L究竟将她和夜神月的身份确认到何种地步,但意识到正是自己让夜神月计划筑起的世界分崩离析,她便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栗起来。手铐像终年不化的坚冰,驱使寒意直抵骨髓。

      那场任性的大火带来的厄运,无人预料到它会在普通的某日降临。

      “弥海砂,不许乱动!”坐在她身边的无疑是负责押送的警员,无征兆地冲她吼了一声。
      海砂甚至没有觉察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的头脑被懊悔和愧疚的情绪填充,牵动着自己摩挲指节或是攥紧拳头也未尝可知,但总归并非什么值得警惕的动作。

      他们受到L的指令逮捕第二奇乐,但不知道自己如何杀人,因此蒙住自己的眼睛,桎梏自己的双臂,却还会畏惧自己的手指。这样纤弱、困顿的心灵,畏惧死亡的阴霾,又为何不愿蒙受奇乐的庇佑?

      “我不是什么第二奇乐。”
      对方沉默以对。

      “你们身为公职人员,毫无证据就抓捕无辜公民,这是不合理的!放开我!你们这些混蛋!人渣!”
      也许是受到L的嘱托,无论自己说些什么,都不要轻易回应。在未确定杀人力量的来源前,这的确是最妥帖的方法。

      海砂也感到没趣,不出所料,他们将像化石般沉默着将自己押送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将要被带去何方。

      “海砂,我在这里。”
      是蕾姆!从声音的来向判断,它此时正趴伏在车顶,贴着车窗玻璃对自己耳语。
      “我知道你现在不能和我交谈。不要害怕,我会想办法帮你逃脱。”
      蕾姆的安慰对海砂并未起效,她咬着下唇,忧心另一端,夜神月会因今日自己鲁莽的到访而遭到连坐。

      在尖利的刹车声后,海砂被勒令下车。
      一只枪管抵在她的后背,指示她前行的方向。

      “带到了。”
      “辛苦你们了,接下来交给我们吧。”

      肩膀被狠狠推搡了一掌,这股沉闷的疼痛令她蹙起眉头。从一开始她就有所意识,这已经超越普通的押送,更像私仇的暗自报复。

      “宇多田和本多前辈的血债,你就用命来偿吧。”一路押送她的警员果然凑近她的耳畔,咬牙低语道,“魔鬼。”
      语毕又是狠厉地将她推得踉跄了几步,直到她被前来接应的警员重新禁锢住臂膀。

      是啊,我是魔鬼。海砂自我厌弃地想着,眼前一团黑暗中,浮现出死于自己笔端的张张面孔,他们整齐地发出自己十四岁时听到的诅咒,那句“你也会变成魔鬼”。

      写下名字就完成杀人,和刷卡购物的感受类似。账单上显示的几行数字,会让人类对财产流失丧失敏锐。此种杀人,自然也会让感知罪恶的心灵迟钝。

      我不仅是魔鬼,还是世间最蠢的蠢货。比起未知的刑讯,夜神月可能消失的信任,以及由自己带来的危机,更令她感到恐慌。

      海砂被带到某个房间。在此之前,她还被押着绕行了很久,以确保她无法在脑内建构出此地的方位。

      她仿佛一只濒死的小动物,被从头到脚检查一遍,换上连体的拘束服,双手交叉着绑在胸前。雪白的脖颈,纤细的手腕,脚踝、小臂、大腿,“行刑者”耐心地实施着精密的“手术”,将她全身每一个灵动的部位,用皮革制的束带禁锢起来。

      “你们这是私刑,放开我!”她也尝试着叫嚷。
      这般苍白的辩驳,若是刚才对她怀有恨意的人在场,定会讽刺她与奇乐所为,正是最恶劣的私刑。但这个人只是将她当作空气,确认了她无法移动分毫后就离开了。

      海砂几乎适应了黑暗,甚至看到有一圈暗红色的太阳般的光晕闪烁。

      “我们在你的公寓,通过痕迹鉴定,发现了和第二奇乐寄给樱花电视台的录像带上同样的纤维和毛发……弥海砂,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房顶的扬声器传来问询,熟悉的被加工过的电音。

      是L。这样的直觉让她如芒在背。月……此刻平安无事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是什么第二奇乐。”
      “你和奇乐本人的会面是在5月22日的青山,此后你的行动方针有明显的改变。在此之前,电视台的日日间数彦、熊泉清次,警视厅的宇多田健太郎、本多直哉,相继死于你的手下……弥海砂,你对此认罪吗?”

      海砂的太阳穴抽动着,眼罩下耀目的黑暗像要将自己烧灼。
      “我说了,我不是第二奇乐……”
      “曾经杀害你父母的凶手,被八卦杂志报道后遭到奇乐的处决。这是否就是你效忠奇乐的原因?”

      海砂吸了口气。L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反驳,他只是冷静地陈列着搜罗的证据,等待自己内心的溃败。真是老练的猎手。

      “我要纠正你的用词……”她有些艰涩地开口道,“不是效忠。但奇乐帮助我完成了复仇,我的确是他的支持者。”
      “所以你想要见到他,于是策划了那场电视台的谋杀?”

      “我没有!”海砂愤然地说,转而又脱力般问道,“在我渴求正义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呢……现在这样逼供平民,就是你们可笑的正义吗?”
      扬声器那端沉默了半晌,她听到轻微的呼吸声,从这鼻息间感到某种凝练的愤怒向自己压来。

      “正义?”L批驳她的提问,“唯独你们,不应该提及正义。你们所为,哦,也许你们称之为正道,是缺乏自知的邪恶。如果让你们成功,才是正义的最大失败,会将世界推向万劫不复的。”

      “不要再说了,我真的和奇乐没有关系……”
      “我想我们会有充分的耐心,弥海砂。”话音落下,通讯被切断。寂静重新弥漫在方寸之间。
      海砂很快见识到L所谓耐心的真意。

      除了解决必要的生理问题外,她不分昼夜被禁锢在那块冷硬的石板上,浑身的血液几乎凝滞,甚至无法感知到肌体的存在。

      若需要进行必要的活动,更是尤为折磨。全身上下要被检查到半分秘密也无,再重复着松绑和禁锢。海砂感到自己和被蒙住双眼接受鞭笞的驴子别无二致。

      心理的压迫是同时进行的。L无疑是出色的心理专家,他每天都会抽数段时间与自己对谈。时间并不固定,但总能恰到好处地选择到自己最为崩溃的时刻。自己那段脆弱如裂帛般的防线,在L三言两语中裹挟而来的惊涛骇浪里摇摇欲坠。

      他时而提起第二奇乐犯下的滔天罪孽,时而问及自己和夜神月的关系,时而向她阐述自己的推理——他推理接近真相的程度让海砂心惊,当然她只能面无表情做无声的抵抗。

      有时L随她一起沉默,有时又像忘记切断通讯般,自言自语朗诵晦涩难懂的外语诗。

      在大部分时候,海砂咬着舌尖用痛觉令自己保持清醒,以确保不会在混沌中泄露夜神月的秘密。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暴露他们的关系,以及笔记的信息。她默念着夜神月的忠告,仿佛回想着他的温声细语,他就会向自己伸出手,用那双清澈的眼眸,拯救自己于囹圄。

      她挣扎着动了下脖子,听到全身的骨骼咔嚓作响。眼前那片黑暗,也遮掩住时光的流转,她只能凭借蕾姆的提醒,判断自己保持这副模样了多久。

      在受难时,蕾姆一直陪伴在海砂身侧。它一开始就提出让她脱困的建议。但为了不在监控下露出破绽,海砂只是抿住唇不做任何反应。

      “海砂,我已经看过了每个房间,夜神月不在这里,他一定平安无事了。”蕾姆深知海砂牵挂的只有夜神月一人,于是探查了这里的环境,想让她至少心理能好受些。

      听到这句话,海砂的表情才有了三天以来的第一次松动。

      他目前并未受到牵连。确切地说,只要自己永远不承认第二奇乐的身份,L就无法给月定罪……海砂心间的灰暗淡了些许,压力的骤减带来的是无法抑制的生理痛苦。她开始挣扎起来。

      “我无法忍受了!”她喊道。
      通话很快就接通了。那头L熟悉的倦怠电音传来:“怎么,是要承认自己为第二奇乐了吗?”
      “我不会承认的。”
      我不会承认,即使再让我痛苦十倍。海砂心想。

      方才立下的决心在舌尖绕着。自己的疏忽让月蒙受灾祸,这是不可原谅的罪愆。爱人的厌恶,是比骨骼的疼痛更要残酷的刑罚。
      但尚且有机会弥补。

      “求求你,杀了我……”
      自己缺乏在酷刑之下坚守秘密的训练,也没有夜神月那般与L博弈的智慧。但好在,她有不畏死亡的勇气。

      “杀了我吧……只有你能做到……”
      因爱而生的勇气是自己唯一可贵的美德。也是唯一可凭此与夜神月并行的武器。此刻,她怀抱着这样的勇气,期冀着用终结生命的方式,斩断自己和夜神月之前引起L怀疑的链条。

      “海砂?你是在与我说话?”蕾姆这才意识到这并非海砂绝望的痛呼,而是向自己发出的请求。
      “求求你,求求你杀了我。”海砂颤抖着嘴唇,不停重复这句话。

      “对不起,我真的做不到,海砂。”蕾姆不忍伤害它爱着的女孩,尽管这意味着她将继续忍受无止息的折磨。

      海砂的面色骤然苍白了几分,生命之色正在消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痛苦地皱起的五官又舒展开来。

      “她要自尽!快阻止她!”在蕾姆都未反应过来时,L就在监视器那端喊道。
      几名蒙面的警员很快冲进来,用布条封住了海砂的嘴巴,此时就连下颌也被禁锢了。

      舌尖生长着直白的痛意,铁锈味在唇齿间悠游。但痛与血都被遏制在致死的程度以外。

      “不要放弃自己的生命。”蕾姆说,“海砂,难道你是为了不连累到夜神月,才让我杀死你的吗?”
      海砂微不可查地点头。

      “如果你只是为了避免泄露笔记的秘密,你可以选择放弃笔记的所有权。”蕾姆顿了顿,又解释道,“这等同于消去所有与笔记有关的记忆。”
      笔记……它凝结了自己的罪恶与爱意。它并非不幸的死物,而是一条连接弥海砂与夜神月的红线。海砂摇摇头。

      “但是你爱着夜神月的记忆是可以保留的。”蕾姆继续劝慰着。
      失去了笔记和眼睛,海砂还有被利用的价值吗?月还会,永恒陪伴着海砂吗?最终,不再被青睐的隐忧,还是输给了爱人因自己受难的遗恨。

      她终于点头。

      蕾姆仔细扫视过海砂,笃定地说道:“在你宣告放弃以后,我会把笔记交给夜神月。他会来救你。”
      只要保存着爱他的记忆,那么自己会无数次奔向他的身边,就算相隔万里,即使山海难平。海砂继续点头,认可了蕾姆的建议。

      “再见,海砂。”

      某些东西从生命中,如轻尘般被掸开。视界中的黑暗,轻盈地将海砂重新包裹。
      一滴清净宝石断面似的泪滴,顺着海砂挺秀的鼻梁侧坠落,像含蕴着道不尽的沉重往事。

      “我这是在哪里?”
      “我为何……在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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