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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朕孤茕一身 ...

  •   谢椟的理由很充分:“大人,国朝行保马之法,依律按户备马,留待开战时征召而用。我的这匹青骢马,有战马的登记。这二人当街杀战马,无论是何等原因,都有藐视圣上、妨碍国策之嫌。”

      陶邺当然知道梁朝当初为了平乱而实行的保马之法,但他随即皱起了眉头,喝道:“当初保马一法,只有幽州、晋州、秦州三地施行。你长居于京师,哪里领的战马?”

      谢椟理直气壮道:“我出身于幽州谢氏,既然是幽州之人,领战马而养不为过吧?”

      陶邺已然覆上霜色的长眉拧紧,疾言厉色道:“既然是幽州的战马,该于幽州之地好生豢养,怎能驱至京师,私自而用,甚至于闹市招摇,纵马伤人?”

      朝廷没有明确规定战马不可迁至异地,因为养马的百姓,有户籍管理着,在当地有屋舍田地,不到万不得已活不下去的时候,是不会逃亡成流民的。

      但谢家将战马带至京师成子弟的私人坐骑,那干系就大得多了。

      往小里说,是子弟品行不修,往大里说……陶邺看了眼堂下笑吟吟剥着松子糖的皇帝,他是想处谢氏以贪墨之罪,还是要安上别有用心、意图谋反的帽子?

      这如果只是纵马这等民事上的纠纷,上诉县堂,他这个名义上的京兆府尹,实际上管辖着不过一县之地的父母官,还能断案调解。

      但若是涉及到朝廷的战事,那就万万不是他所能触及的了。

      幸好,宋迟亦是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皇帝,上前适时地给他解了围:“陶大人,依宋某来看,战马涉及之事众多,已非一般民事之争,大人还是移交大理寺,并函告兵部,由朝堂处决公断为妥。”

      陶邺叹道:“宋将军所言甚是,只是如此一来,依律相干人等要由京兆府暂押,需家主与里正出面作保,才能暂放归家了。”

      谢椟之事不难,陶邺派遣小吏持着文书去谢府说明情状。

      但是另外两位却是教人头疼了,陶邺令闭了堂,劝退了围观的百姓,先将吵闹的谢椟带了下去,偌大公堂中只余下他们四人。

      这才跪下面无表情叩拜道:“臣京兆府尹陶邺,见过陛下。”

      宋迟也跪了下来行礼:“臣宋迟今日归京,问圣躬安。”

      皇帝见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笑道:“朕安。二位爱卿请起。”

      陶邺老老实实地禀告:“今日之事,臣敢问陛下的意思。”

      李晏对此事无甚亏心,轻飘飘回道:“那就依律行事吧。”

      “这……”两位臣属面面相觑,与其说难猜天意如何高深莫测,更想不明白皇帝怎么忽然就白龙鱼服微行,还如此巧合地撞上了谢家不识天颜的小辈。

      而他身畔的那人,虽银甲覆面,但观其形容气度,陶邺心里霎时间有了可怕的猜想。

      ——这也太像那个人了。

      去年前朝堂之上,他进京叙职,遥遥在宫殿里见过。

      龙行虎步,其声慨然,身上有种武人才有的杀伐之气。难怪市井里暗地里流言,说天降红紫气,陆氏做天子。

      只是如今,传言中生死不知的那个人,怎么会与皇帝一道,出现在长街之上?

      他正头痛着,听宋迟开口道:“今案所涉的容璟,乃臣之旧识。他家中无旁人,臣愿意为他作保画押。”

      宋将军如此说,不止是容璟,连李晏也有怔然,转向了陶邺,真诚道;“那,不然……陶大人也请人去宗正寺知会一声?”

      皇帝高堂亦无,宗正寺事务是李氏宗室辈分较高的齐郡王在打理,论辈分皇帝要向他唤句叔祖,但是论及血缘亲疏,已经是淡了。

      陶邺擦着冷汗,心想这皇帝也是够孤家寡人的。

      李晏只若有似无地看向容璟:“朕家中亦无旁人,孤茕一身。”

      皇帝此言一出,惊得陶邺与宋迟同时又跪了下去,宋迟道:“陛下既身为天子,家有四海,臣工皆是僚属,万民俱是子女,君父此言,我等身为人臣却是愧煞了。”

      陶邺哪里想到过自己上任未多久,就能遇见这等皇帝与世家纠纷,将军作见证的奇案,当即接道:“君父家天下,万姓都是陛下子民,臣等愿为国朝尽忠,有死而已!”

      李晏深深地看过他二人一眼,道:“起来吧。”

      他坐于堂中,慢慢啜饮了一口茶,“陶爱卿,京师是朕所居之地,宗庙在此,家业亦在此。朕将门户托付于你,夙夜安枕赖于卿,望卿莫要令朕失望。”

      陆景在时,军功新贵掌权,在京城之地以军驱政,三衙司和禁军十八卫成了京师的另一重衙门,使得文官的京兆府尹几成虚设。

      陶邺耿介,但不是愚钝之人,自然听出了陛下的弦外之音。

      陆景的时代过去了,大梁需要文治休养生息,京兆府,怕是很快要迎接朝堂上新恢复的秩序了。

      ……

      容璟跟着李晏在京兆府蹭了一杯茶,略微耽搁了些时间,待要离去之时,只见白马映朱衣,却是先前见过的谢映也到了。

      谢映幼年即有神童称呼,谢家玉树之名京师无人不知,陶邺是认得他的,就派人去带谢椟过来。

      谢映与李晏行过礼,见了一脸委屈挨挨蹭蹭走过来的谢椟,手中的马鞭毫不容情地当头劈下。

      谢椟当即叫道:“小叔怎么可以当着外人之面责打侄儿!”

      谢映气极反笑道:“你丢人到家门之外,我又为何不能在此行家法?”

      他武功在身,手中鞭子未停,只几下就打得谢椟皮开肉绽,那少年也是硬气,也不求饶,前衙里挺直了脊背站着,一声不吭任他打了十鞭。

      打完之后,家仆连忙来扶,谢映丢了鞭,道:“不必了。让他在牢里好好反省,等到大理寺审判过后再说归家之事。”

      谢椟锦衣染了血,满是不解地看了一眼他,却是不敢再说话了。

      显然谢映在小辈中威望极高,只是他族中子嗣繁盛,谢映是家中幼子,顶上哥哥们大多已成亲,族中子侄约有百十来个,世家纵鼎盛,也难保不会出几个蠢的骄横的。

      容璟看得心有戚戚,连吹在身上的秋风都觉得凉飕飕的。

      他上无兄长,父母都算不得严厉,也只有教习武术的师父会苛责一些。

      李晏轻扯了他的袖,也给了谢映面子,适时地拉着他走了出去,口中调笑道:“崽崽,袖子破了,朕去带你买新衣服。”

      ……

      谢映出了京兆府衙,他归京之后,除非前往宫中觐见皇帝回禀要事,一直深居简出,修书习字,毫不张扬。

      今日于人前责打子侄,却是不得已而为之。

      京城的天眼看是已经变了,陆氏即倒,下一个是谁,他也隐隐有所猜测。

      北地待要入寒,季秋也总是缠绵多雨,午后天阴雨欲来,他先前遣了家仆与坐骑归家,此时孤身走至长街,飘零落叶萧瑟满地,凉风已带着雨丝扑到了鬓角和面上。

      行人忙着躲雨,街旁还有零散几个未收的摊位。

      一人正站在那里向收摊的小贩买伞,回首持着向他看了过来。

      京中五陵少年追逐风雅,摊贩的桐油纸伞也做得精巧,纸面上绘了数枝写意的苍松,萧萧然风雪之意,乍然一看,似能撑起一方江南缥缈的烟雨。

      和那人的气质并不相称,却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宋迟举伞阔步向他走过来,眸色平静地唤了一句:“谢军师?”

      随即自然而然地将伞倾斜在了他的头顶,如之前无数次下意识护着他那样。

      谢映苦笑道:“何时何地,还能听将军唤我一句军师。”

      宋迟向来持重的神色不觉一阵苍凉,他叹道:“你说你姓谢,可笑我是个南征北战的武夫,只听说过幽州谢氏,不知道当年名动京师的神童谢思微。”

      他二人并步向外行去,谢映听到他的低语,声音宛若叹息。

      “如果早些知道,我断然不会邀你随军,险些断了你的青云路。”

      谢映猛然一颤,随即似是有雨落在了脸上,他怔怔然地抬手去拭,才发现自己竟是划下了一道眼泪:“将军你……不怨我么?”

      他从来没有失态至此的时候,哪怕是扮成落魄士子,在京城中初见宋迟的那次。

      宋迟沉默着,知道国朝文人皆是看中名声,不动声色地将桐油纸伞往前倾了些许,遮掩住他失态的神情。

      谢映很快恢复了平静神容,朝他深深一礼,道:“将军为恩,长随陆大将军多载;为忠,却又与他分道扬镳。皇恩浩荡,陛下又是惜才之人,将军本可明哲保身,可为义,又不忍弃袍泽手足于不顾,在此关头独自北上归京……”

      “于理,你该斥责我是居心叵测的叛徒;于情,居然还能这般回护于我。世间安有双全法,须知天下事并非只求公理正义。将军既称呼我一句军师,听谢某一句劝,当舍则舍罢。”

      大雨连珠般地滴落在他的发上,浸湿了他苍白的面容。

      谢映抬步走出了他身侧一方温暖干燥的天地,踏入天地茫茫的连雨之中。

      ……

      容璟在酒楼之上更了衣,俯身窗前正看着百年前的雨景,见谢映衣衫尽湿,失魂落魄地自长街走了过来。

      他“咦”了一声,正等着上菜的间隙,李晏也疑惑地朝外看了一眼。

      皇帝沉默一瞬,吩咐跟随的侍从道:“去楼下给谢公子送柄伞罢。”

      “罢了——他性子骄傲,不愿这般模样现于人前,还是权当做不知道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朕孤茕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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