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换心 不用救我 ...

  •   山间倏而吹起凉风,在连绵细叶中掀起一场浩浩风浪。

      十来个丫鬟随从由凉亭左侧小路寻过来,打头的丫鬟视线焦急地扫过凉亭,正要开口询问。

      便听身后一道威严的女声道:“不必问了,随我来。”

      桃枝柔叶被折断,一位衣着简朴的妇人扔了手中桃枝,从小路过来。

      丫鬟纷纷行礼,喜上眉梢:“秦妈妈来了。”

      妇人三十来岁的模样,发髻挽得一丝不苟,鼻翼边两条八字纹延伸而下,将那嘴角似乎也拉着往下:“嗯。”

      那妇人见凉亭里瞧着是陌生面孔,衣着也并不是什么珍贵料子,便直直越过凉亭,带着人往桃林深处寻去。

      十来个人迅速而果断地择好方向,脚步声没入软绵的绿色波浪。

      凉亭中的姜繁挑了挑眉,她还没纠结完是否要告诉他们女郎的行踪呢?她们连问都不需问?

      姜繁虽说不一定会告知,但她们不问,这便吊起了姜繁的好奇心。

      姜繁下了凉亭,从玉佩里掏出一把黄纸符,也不拘什么符,各式各样分了一半往后递。

      谢雁鸣从她身后接过,自己收好。

      他不爱画符,但姜繁认为若是斗起发来,扔出一张符纸有时候要比念诀结印要快。因此姜繁空闲了就会画,画了便会分一半给他。

      姜繁转过来,拦住他:“拿出一张敛息符,我们去瞧瞧方才那个女郎。”

      那女郎骨瘦如柴,又患有心疾,按说需要静养,却出现在这青云山顶,瞧她方才手软脚软的模样,也不知道能跑多远。

      庄咏善确实跑不远,但她今日或许是阎王爷眷顾。她在秦妈妈发现之际,成功走到了山石边缘。

      只需往前一步,她便可自由地翱翔在山间。

      细小的石块因为她兴奋的步子从山顶滚下去,连声响都没有。

      秦妈妈的瞳孔猛然一缩,惊叫出声:“庄姑娘!”

      庄咏善跑了那么远,有些体力不济,只脑中无比的兴奋刺激着她还完好的站着。

      她的脚步又要往前踏去。

      “红云!”

      庄咏善顿住,终于回头看向秦妈妈。

      秦妈妈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双脚,嘴唇颤抖:“红云!庄姑娘不管红云了吗?”

      她语速很快,生怕还没说完庄咏善便跳下去了:“我知道您把红云放出去了,但符大人早先便猜到了,红云一出门便被抓住了,如今正关在庄子里!庄姑娘可要想好了,您这一脚下去,您是解脱了,可红云呢?符大人您也清楚,您若没了,红云还有什么好下场吗!”

      “您好狠的心!”

      到底是伺候了庄咏善几年的老人,非常清楚她最看重的便是她从小的丫鬟红云。

      若今日庄咏善没了,莫说红云,她也没什么好下场,符大人可下了令死盯死守的,她还让人给跑出去了!

      秦妈妈一边说,一边悄悄地想往庄咏善那边走。

      “站住。”庄咏善垂眸盯着秦妈妈刚迈出去的脚。

      秦妈妈瞬间停下。

      山间起的风一直没听,庄咏善一头青丝随之飞扬,她的声音也如风般缥缈,轻轻地道:“红云被抓的时候,我予她立身的珍珠头面呢?”

      “珍珠头面?你那副珍珠头面竟然给了她?”秦妈妈因为家里儿子要娶亲,惦记庄咏善那副珍珠头面许久了,一时听到给了红云,那眉头便皱起来了。

      庄咏善轻轻笑了,笑声比枝头桃叶还柔软:“没什么珍珠头面。”

      她根本没给过红云珍珠头面,若是红云被抓了,以符明的性子,不可能不搜身,他怕庄咏善让人带信出去。秦妈妈深得符明信任,又是女子,搜身自然是她来,那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珍珠头面。

      庄咏善的笑声很细,却穿过枝叶落在秦妈妈耳边,秦妈妈心下一慌,心知露馅了,又忙不迭地扯起其他,作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庄姑娘这又是何必呢?符大人对您有救命之恩,又情根深种,好吃好喝的供着您,您这几年可有何处不如意?”

      庄咏善没心思听她提起符明,脚一抬就要往下迈,那头的秦妈妈嗓音高昂起来。

      “沐月!”

      秦妈妈心惊胆战地看庄咏善又把脚收回来,再不敢攀扯别的,挥手让身后的随从后撤。

      随从们听从指令将包围圈往后扩大了些,弄出些窸窸窣窣的动静,但谁都没发现,秦妈妈身旁的一棵桃树上,站着两个人。

      秦妈妈声音小了些,又因此带了些诱惑:“我知道您是为了沐月与大人闹性子,但大人实在是有苦衷啊!您自幼患有心疾,符大人是千寻万找,才寻到一处偏方。”

      她又试图凑过来,在庄咏善冰凉的视线下缩了回去:“那沐月便是最适合您的方子。有了她,您的心疾便可痊愈,您便可如常人啊——”

      秦妈妈瞪大双眼,嘴巴还未合上,尾音急转直上:“啊!庄姑娘——”

      后方的随从听到动静望过来,只见山石边上那道翠绿的声音如风吹落叶般往下坠去。

      秦妈妈趴在崖边,连块衣角都没摸到。

      *
      庄咏善一身轻松地让自己往下坠,带着笑意,她那颗往常受不得惊吓的心此时也无比安定。

      或许这才应该是她的归宿,早该是她的归宿。

      只不过她性子太慢,动作太慢,所以没能和爹娘一块儿死,也没能躲过符明。

      所幸她安排好了红云,也安排好了沐月,钱月仙会照顾好她们的。

      今日秦妈妈不管说什么她都不会在意,她迈出脚又收回,也并非心有犹疑,只不过是觉着两只脚一起往下跳会更刺激些。

      她从来没体验过今日这般舒爽的刺激。

      山顶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耳边风声呼啸,庄咏善安然地闭上了眼。

      青云山古木葱郁,即便庄咏善选择的这处山崖陡峭,底下依旧是绿意参天,崖上树枝横生。

      就在庄咏善即将撞上那有二人围抱之粗的大树时,一股强劲的山风呼啸而来。

      大树的枝丫被压低,树叶被吹得猛烈摇晃,随后,那股山风慢了下来,轻轻柔柔地托起庄咏善。

      庄咏善猛地睁开眼。

      背后的风声依旧在,她却好似陷入一团柔软的云朵。

      云朵就这么托着她,再轻轻落在地上。

      庄咏善愣愣地躺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作。直到那浓密的丛林里踏出少女和少年。

      姜繁在离她三丈远的位置停下,确定庄咏善侧目便能瞧见她后,招了招手:“女郎?”

      庄咏善其实有些狼狈,头发皆被风吹乱,脸色微有青白,衣衫也被树枝划破,还沾了不少泥土。

      她望着不远处的姜繁,张了张嘴,却没力气说话。

      姜繁迈步过来,便见她面上死气浓了许多,已呈将死之相。谢雁鸣在身后也是轻轻摇头。

      庄咏善动了动嘴唇,姜繁便附身去听,只听她道:“不用救我。”

      姜繁顿了顿,道:“你是否还有亲朋好友……”

      方才她听那妇人提起沐月,总归是沾点缘分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话音未落,便见庄咏善呼吸急促起来,手掌不自觉地去抓起胸前的衣服,显然是心疾发作。

      姜繁正要伸手过来,那庄咏善啪的一声拍开了,那双黑黝黝地眼珠坚定地望着姜繁——不用救我。

      姜繁沉默片刻,退到谢雁鸣身边,轻轻拉下谢雁鸣的衣角。

      谢雁鸣垂眸,眼中有些担忧,姜繁轻声道:“那蝶妖可还在?”

      谢雁鸣一愣:“在。”说着便将关押蝶妖的匣子拿了出来。

      姜繁接过匣子,放出蝶妖:“帮忙施个幻境,让她减轻痛苦,有劳了。”

      蝶妖那尖利的童音就要反驳:“凭什……”

      只见姜繁指尖“噌”地冒出一团炙热的火,伸出来的火舌差点舔到蝶妖的触角!

      “行行行!”蝶妖舞起双翼,连忙远离那团火。

      地上的庄咏善已经痛到五感全失,冷汗涔涔,浸透了衣衫。

      须臾,一团温暖的明光裹住庄咏善,在明光包裹中,庄咏善逐渐停止呻吟,面色逐渐平和,呼吸也越来越缓。

      那蝶妖围着庄咏善飞了两圈,啧啧称奇:“这瞧着骨架,也是个美人啊?怎地就糟蹋成了这个样子?”

      姜繁无语,这蝶妖还是改不了这色胚性子。

      谢雁鸣也无奈,正要抓回蝶妖,便听到她道:“这符明可真是个王八蛋,竟然搞来两个美人换心!”

      “什么?”谢雁鸣上前迈了一步,皱着眉问。

      方才在山上,那妇人只提起符大人,他倒也没联想到符明身上,这会听到符明的名字,谢雁鸣提起了心。

      他可没忘记,那符明身上还有古怪。

      姜繁趁蝶妖不备,伸手一抓:“换心是什么意思?”

      蝶妖尖叫一声,气急败坏:“说话便说话,动什么手!”

      但她扑腾得再厉害,也挣脱不了,最终屈服姜繁的武力之下,哼哼唧唧道:“我的幻境,能唤人之深惧,能诱人之向往。这美人如今便是沉浸在回忆之深惧中,她也是可怜,原是官家大小姐,却家道中落,爹娘早逝,还被那个叫符明的王八蛋囚禁。”

      说到此,蝶妖扑腾得更欢了,有了那么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那王八蛋瞧上了美人,偏又觉得美人身子不好,也不知从哪搞来的法子,又寻了个美人,要将后来美人的心换给她。”

      蝶妖呸了一声:“呸,搞得一副深情款款的假模样,糟蹋了两个美人!”

      蝶妖越说越气,越想越恼火,嘴里开始骂起人来,甚至越来越脏。

      姜繁面无表情地将她抓回了匣子,谢雁鸣甚至又加了一层隔音符,隔绝骂声,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脏话。

      耳边消停下来,此处空谷幽幽,野寂森然,遮天蔽日的树冠使得正值夏日也有几分暗沉。

      唯有前方庄咏善没入明亮中,去追逐她的光。

      直至日暮西斜,明月高挂,树梢散落些许凉意,于沉闷的夏夜里漫开。

      偶有几声蛙鸣在田野间鼓叫,一声一声,空余寂寥长惆。

      涯石街的孟府,孟孝裕锁着眉头,一脑门的汗。

      梦里看不清面目的妇人蹲下身来,嗓音柔和温婉,一声一声:“孝裕,孝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