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山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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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顿庄园，楼下仆人餐厅。
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进入三月份，又下了场大雪。
安娜洗完衣服回来，手冻得生疼，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清亮的茶水与鲜牛奶在朴素的陶瓷杯中混合，醇香扑鼻。她端起茶杯，温度刚好，暖暖的，不会烫手。
“安娜，下午休假，你要和我们一起去镇上玩吗？”有女仆这样问。
安娜说：“你们去吧，小姐的马靴我还没清理。”
“那好吧。你有什么需要帮忙带吗？”女仆问。
“没有。谢谢。”
仆人们都休假了，三五成群结伴从后门出去。
有人问刚才和安娜搭话的女仆：“你对她那么友善做什么？”
“大家都是同事嘛，而且她人挺好的。”女仆说。
“人挺好？她一直冷冰冰的，看不出哪里好了。”
“别看她外表冷冰冰的，但是找她帮忙，她从来不会拒绝的。上次衣服上的墨点我怎么都清不掉，就是她帮我才弄掉的。”
平时热闹的楼下变得冷冷清清。
锅炉房的工人也休假半天，没人烧炭，烟囱都冷了。
安娜见屋外阳光正好，索性忙完手里的活儿后，穿上厚外套，到屋外去走走。
屋外的空气冷冽，深呼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灌进气管，仿佛整个身体都要被冻住。
好在冬日高悬，洒下阳光，让人有种温暖的错觉。阳光洒在树上，将倒影落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影子；落在白茫茫的雪面上，所过之处，闪闪发光。
安娜朝庄园后面的花房走。
那附近有几株十分高大的山茶花树。
在万籁俱寂、除了黑白再没有其他颜色的乏味冬季，山茶花正在热烈绽放。
如果足够幸运，能碰上园丁，她一定会请园丁剪下几根带花的枝条，去点缀小姐的卧室。
冬天的花朵本就少见，更不用说伊丽莎白小姐对这种带有东方韵味的花朵似乎有别样情感，上一世曾亲切地称呼它为“中国公主”。
灵顿庄园的山茶花树很高，树型优美，形似王冠。比树型更夺人眼球的，是缀在枝头上的花朵，花色不一，有粉白、水红、朱红。
山茶花盛放的景象，让人恍觉春天已到。
安娜站到树旁，仔细看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朵花。山茶花没有玫瑰那般馥郁的芬芳，也不像风中摇曳的黄水仙婀娜多姿，但它自有一种独特的美，让人着迷。
花瓣层层叠叠，从花心向外扩散，好似半个世纪前贵妇人们的浓重礼裙，有一种古典、端庄的美。
“安娜？”突然，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循声看去，竟然是伊丽莎白小姐。
伊丽莎白朝她走来，被美丽的山茶花树迷了眼睛：“好美的花儿啊，看到她，我才明白，为什么莱文森五世伯爵宁愿花上千英镑，也要将她的种子从遥远的东方古国带来英格兰。”
安娜觉得自己不该对贵族的消费有所诧异，但听到有人愿意花上千英镑，只为买种子，还是觉得贫穷限制了自己的想象力。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1英镑折合成现在的人民币，差不多七八百元。安娜的周薪是1英镑。）
对上安娜惊讶的目光，伊丽莎白说：“很难相信吧？我在书房找到一本伯爵的日记，上面记载了这件事。看到这个故事时，我也和你一样诧异，所以想来亲眼看看这位飘洋过海远渡而来的中国公主。”
不远处，有人提着水壶和装了花叶的桶从温室出来，看到茶花树旁有人，走近一看，竟然是伯爵的女儿。他连忙道：“有什么是我可以效劳的吗，小姐？”
伊丽莎白的视线在他不高的身量和灰发上停留片刻。
她试探地问：“你是园丁波尔特先生吗？”
波尔特先生感到十分荣幸：“您知道我吗？”
伊丽莎白说：“我在五世伯爵的植物日记里，读到他有位特别擅长侍弄花草的园丁，帮他将从东方运来的植物种子培育成开花的大树。”
波尔特先生看向她身后的山茶花，眼神柔软：“那是我父亲，二十一年前，他帮助伯爵种下并养育了这些植物。”
“二十一年前？”伊丽莎白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数字，“她和我一样大？真是好奇妙的缘分。”
不知为什么，伊丽莎白觉得心里有根弦被拨弄了一下，余音在她的心扉间轻轻回荡。
离开花园和波尔特先生的山茶花，伊丽莎白邀请安娜和她随处走一走。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里。一些人会憧憬田园生活，但我觉得是在荒废时间；这里到处是仆人，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有人说‘我能为您做什么，小姐’，在他们眼里，我大概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婴儿吧；当我躺在奢华卧室的床上，耳边还能听到医院的门房在敲门，我的灵魂离开躯体，骑上自行车，穿梭在拥挤嘈杂的东区。”
伊丽莎白说：“但就是这么奇怪，当听到那棵树和我一样大时，我真的很感动，像是一瞬间，我和这座山庄的联系更紧密了。但是一想到我可能会像她一样，扎根在灵顿庄园，我又变得伤心起来，比过去以往都要伤心。”
伊丽莎白望向远方，起伏的小山一直到视线尽头。
她本来是看了伯爵的日记，出来想要放松心情，没想到适得其反。
过去两个月，她几乎每天都在看父亲的医学书和医学笔记，但对母亲的病仍然没有治疗办法。
父亲给她的那本德语书给了她一个方向，因为缺乏英文译本，她只好自学德语，但书里那些特定的名词是她去学习的一道阻拦。为了弄清这些困惑，她给奥地利的医生作者写了信，但还没有收到回复。
顺着“歇斯底里症”这个词语，她找到了一些医学文章，但里面残忍的治疗方法让她觉得那不是医生治疗病人，而是将病人当成了她小时候玩的玩偶，器官部件都可随意拆卸。
她越发认为，父亲所说的“试着把你的母亲视为你的病人，去治疗她吧”是句咒语，类似他过往说服母亲的咒语，并施咒到了自己身上。
如果她不能治疗母亲，她将永远被困在这里。
远处的山没有尽头，仿佛成了她未来人生的写照。
渐渐，山重叠起来，变成一张面纱，覆盖在她脸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但求生欲刺激着她剧烈挣扎，试图在这密不透风的窒息中找到一个出口。
阳光下，雪化开，露出青嫩的草皮。
一群黑脸羊在她们附近，慢悠悠地走过，不时垂下头来吃草。
安娜折了根野草晃悠，竟然有胆大的羊走过来，要啃她手里的草。
羊头凑近，安娜趁机揉了把。
羊惊恐地看她一眼，顾不得吃草，扭头跑开。
伊丽莎白看着她浅笑的脸，心中更加暗淡，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望与愤怒。
眼前的少女似乎就有这种神奇的能力，无论去到哪里，都随遇而安，迅速适应下来。
她给人的感觉总是平和，平和得像无波的水面，荡不起一点波浪，哪怕一颗石头扔下，溅起的水花也很快消失。
束在脑后的头发、衣领下品质普通的蕾丝、庄园统一制式的皮鞋……
种种迹象，无一不说明，少女女仆的身份。
当女仆站在庄园这片土地上时，身上陈旧规矩的气息和身后的城堡融为一体。
没有人会相信，几个月前，女仆会和她一起出入陌生产妇的家、以平等身份去参加朋友的聚会、在公园倾听平权演讲……
安娜似有察觉，偏头看她。长长的睫毛下，灰蓝色的眼睛眨动。那里面干净得仿佛什么都没有。
“你呢，安娜。你对灵顿庄园有感情了吗？你习惯这种新生活了吗？”伊丽莎白问。
安娜略作思考后说：“在伦敦和在这里一样，每周工作六天。我仍然在做仆人的工作，整理衣物、打扫房间、清洗餐具。而且在灵顿，似乎还更轻松，因为很多工作都被分担出去了。
“所以，你更喜欢现在？”伊丽莎白问。
安娜摇头：“我曾经是个女仆，现在也是。在哪里工作，都是一样。但我知道，从伦敦起，我身体里有个不一样的自我在孕育。我不会永远都是女仆，去为……人服务。”
此刻，伊丽莎白清楚地看到安娜干净的眼眸中倒影出她的影子。
“你要走吗？”伊丽莎白问。
安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最原本的计划是一直留在伊丽莎白身边，甘愿做她一辈子的女仆，只要能保护她，让她避开上一世的伤害。
但在伦敦，艾玛·威尔逊自豪地谈论自己女性历史作家身份、伊丽莎白穿着白大褂乐此不疲地助产、演讲家在讲台上发出的呼吁的振聋发聩……
她看到越来越多的人，脱离原有的框架和既定人生，去叩问自己内心的真实。
她渐渐觉得，自己可能再也不能用过往的心态，来对待未来的人生。
在她看来，伊丽莎白最大的悲剧，莫过于明年伯爵大人和埃德蒙继承人的死亡。
因为他们去世，伯爵夫人病情加剧，伊丽莎白不能继承财产，为了给母亲治病，她这才不得不嫁给一个人渣。
只要能阻止伯爵和少爷登上那艘会沉没的船，那么福克斯一家的命运就足以被改写。
假以时日，伯爵夫人病情好转，伊丽莎白也能回到自己想走的那条路，继续追逐梦想。
到那时，她也该走上自己的路。
“我不会现在就走。毕竟，除了女仆的工作，我还什么都不会。所以我会学习。”安娜说，“但是我还没有想好要学什么，你可以给我一些建议吗，小姐？”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山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