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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4 ...
那夜,无极楼,马车上。
空间密闭狭窄,二人之间却如同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银河,各自紧贴着一侧,脖颈不约而同地拧向窗外,说不出的别扭。
江雁锡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冒风险的事,我们全都会做好,若赌输了,绝不将王爷牵扯出来,若赌赢了,不费一兵一卒平定叛乱,功绩尽数归王爷所有……您意下如何呢?”
谢观玉很轻地“嗯”了一声。
江雁锡继续说了下去:“我需要太医院的协助。”
谢观玉的声音辨不出情绪,言简意赅:“好。”
江雁锡悄悄偏头看他,只能看见半张侧脸,却也想得出他眉目冷凝,薄唇绷直的模样。
她以前也曾借合作的由头哄骗谢观玉,原以为他不会答应得这么爽快,还准备了许多话术,如今全然没有派上用场……
他答应了就会做到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一时无言。
彼此的呼吸声在逼仄的空间里逐渐变得清晰,空气也黏滞了起来。
江雁锡急于说些什么打破这份尴尬。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化作一句:“你左手还疼吗?”
谢观玉原本在很轻地转动手上的扳指,闻言,手指微顿。
他没有应声。
江雁锡垂下眼去,便知道还疼,他不愿意喊疼,也不乐意说谎。
默了默,谢观玉淡声道:“都过去了,皇嫂不必放在心上。”
江雁锡又盯着紧闭的窗户煎熬地沉默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再次转过头。
“我该回去了。”
却没料到,谢观玉几乎同时转过来,薄唇轻启:“结束之后……”
他的话被堵了回去,没有再说了。
谢观玉垂眸,冷淡地收回视线。
“嗯,我送你回去。”
一路无言。
乌云蔽月,星光惨淡。
谢观玉驾着马车,送她回三皇子府。
结束之后……你还会活着吗?
这个沉默、尴尬,欲言又止的夜晚,会是永别吗?
……
停鹂绑架江煦时,用的正是谢观玉交给江雁锡的那把匕首。
诏狱,刑房。
那把匕首就陈在桌子中央。
刑房中只有停鹂与谢观玉二人,司南、司北一左一右镇守着门,有如门神。
此地堪称全北国最机密之地,绝无情报外泄的可能。
——这桩潦草的绑架案,为的也正是掩人耳目,秘密约见谢观玉。
停鹂戴上鱼鳔手套,从袖中取出一包折叠好的油纸。
展开,其中是一颗被切分成两半的药丸。
停鹂道:“我与阿雁已破解了蛊虫与解药的秘密。”
“王爷请看,解药一共有三层。外层是甘草,中间是为期十日的蜡丸,内层是曼陀罗。我们以为的蛊毒发作,实际上是曼陀罗作祟,而甘草可解曼陀罗之毒。”
即‘解药’就是毒药本身。
谢观玉敛眉:“若仅是如此,那么中蛊的死士直接停药,在毒发时服用甘草,便能打破这种循环。”
“没错。”
停鹂颔首。
“于是,江左臣找来了血虫。这种蛊虫会发作致人死亡是真的,而‘解药’能够抑制蛊虫也是真的——靠的就是曼陀罗。”
“所以,整个解毒的流程是这样的:死士植入的蛊虫事先被药水浸泡过,失去了活性,十日后才会发作。这时,服用的是第一颗药丸,没有甘草,仅有蜡和曼陀罗。十日后,蛊虫恢复活性的同时,蜡丸溶解,曼陀罗开始发挥作用,再次抑制住蛊虫的活性。这次吃下的是三层解药,用外层的甘草解开曼陀罗的毒性,静待下一个十日……如此,形成循环。”
不吃解药、吃得晚了,或是只吃外层的甘草,十日后,无法及时用曼陀罗抑制住蛊虫的活性,死士便会被吸血而死。
咬着服用、只吃里层,或是先切开再吃,里层的曼陀罗与之前累积的毒素相叠加,便到了人体的致死量,会立刻毒发而死。
这正是所有试图研究解药的人都尽数死去的原因。
谢观玉将带来的《水蛊源论》摊放在桌上,翻开了有折角的一页。
“本王亦研究蛊虫已久,然而典籍所载,大多涉及怪力乱神。最符合血虫特征的,是一种源自东瀛、被称作‘水蛊’的虫子。所以,子母蛊是场人为造神的骗局,‘南海青蚨’更是无稽之谈,实则不过是一种寄生虫。”
停鹂迅速将那页看过,眸色一亮。
“致人心腹切痛、吐血下血,腹胀如孕肚……对、对,这正是我爹娘中蛊而死时的惨状!”
她飞快地翻着,视线锁定在除去水蛊的方法那页。
谢观玉解释道:“与除去疳虫、蛔虫原理相同,需要找到一种药物,能够作用于虫,而对人体无害。这样,血虫无力攀附人的血管,就会顺着血液流入肝中,进而排出体外。”
他很轻地拧眉。
“人体比血虫更耐曼陀罗之毒,唯一的方法是不断增药试毒,直到试出‘灭虫留人’的剂量。但此事难于登天,毫厘之差,足以使人丧命,而且……天时将尽,我们最缺的是时间。”
“一切都来得及——”
停鹂合上书页,蓦然抬头。
“王爷可还记得,阿雁在南城时,有过一次假死?”
谢观玉一怔。
思绪飘回到很久以前,南城的那叶小舟上。
他无比清晰地记得每一个细节。
江雁锡瞳孔涣散,在他怀中止不住发抖,心跳、手腕、颈脉全都停止了,身体的温度也一点点冷了下去……
谢观玉呼吸沉了几分,紧攥着腰间的佩玉,指尖泛白。
“本王记得。”
“不同的死法,感受是全然不同的,阿雁受过训练,感官比寻常人更灵敏。前几日蛊毒发作,明明是第一次体会,她却觉得无比熟悉。后来灵光一现,竟是与假死时相同……”
停鹂娓娓道来。
“所以,我们断定,释空住持赐予的那颗假死药,正是曼陀罗所制!”
谢观玉敛眉,喃喃:“涅槃?”
停鹂颔首。
“假死已是人体对曼陀罗毒性最大的忍耐限度了,若有涅槃,也许就能做到杀蛊虫而留人命。就算不能如愿灭蛊,假死后三天才能苏醒,也就是说,这三天里,江左臣与三皇子是完全被架空的,大可擒贼先擒王!”
可是,去南山寺一来一回,亦来不及——
“若南海的‘青蚨’不存在,那么释空住持游历南海得到的‘涅槃’,又究竟从何而来呢?”
停鹂眸中光彩流转,字字清晰。
“若南海的‘涅槃’能克南海的‘青蚨’,若释空住持有心要为我们降下启示,那么,涅槃也许并不止一颗!”
晦暗的诏狱似是被撕开了一角,天光透过尘封的窗户缝隙倾泻而下。
谢观玉想起江雁锡假死前夜,手腕上戴着的十八籽手串,只有十七颗檀木珠。
那串佛珠,江雁锡从未离身,直到他们分手之时,谢宸将它与其他首饰一起装入匣中,退还给他——
谢观玉赶回王府,取出那个精心收着的珠宝匣,从中翻找出檀木珠手串。
万籁俱寂,那一瞬,耳边听不见尘嚣,唯余鼓噪的心跳。
世上当真会有多一颗“涅槃”吗?
檀木珠子缠绕在他的手指,质地温润,却如触焰烧身,令他指尖发颤。
只要一颗,一颗就足矣……
他眉眼低垂,虔诚地祈愿。
串联珠子的深青丝绦骤然绷断,佛珠如碎玉,跃动着坠落在地……
-
广明三十年。
南山寺。
释空住持看着那个稚气的孩子被两个武僧从渡厄峰上抬下来。
她见了他,挣扎着起身,不慎滚落担架,却是不管不顾,几乎是爬着匍匐在他脚下。
“住持……”
江雁锡双手合十,额上的鲜血混着肮脏的尘土往下淌,模糊了她的脸,然而她一双眸子极亮极亮,泪流不止。
“住持!我一步一跪,爬上了渡厄峰,见到了药师琉璃光如来……我心很诚,每一个头都磕得很响,不敢有半点怠慢……三殿下他……他醒过来了吗?”
释空住持无悲无喜,沉重地摇头。
江雁锡的血淌得更急,泪流得更苦,喃喃:“为什么……为什么呢?我明明已经照做了,我做得很好,佛祖仍听不见我的祈愿么?”
那绵软无力的诘问,却似一根钉子,倏然凿进了释空住持心中。
他早慧,自认看破了尘事,可同时,那双“慧眼”总能敏锐地将世间的肮脏尽收眼底,令他痛苦不堪。
他看见的真相,远比那个孩子要更多、更脏。
他看见,谢宸并非患病,而是假死。
他看见,本该死去的江左臣,乔装潜入南山寺,为谢宸送药。
他看见,若非意外,蛊虫会进入江雁锡的身体,令她永世为奴。
而她,错将杀母仇人当作救命恩人,流血流泪,何其荒谬?
他想渡她,渡所有深陷炼狱的孤儿。
他将南城满目疮痍的惨状写成书信,一封一封寄往京城。
没有回音。
广明帝的意志便是天意,便是佛理。
而佛曰:不可说——
帝王自有他的帝王心术。
南城的阴私,谢宸的筹谋,在他眼中明晰如掌纹。
可他作壁上观,视而不见。
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落子不争朝夕。
广明帝极擅持衡,只待叛乱爆发的那一瞬,所有遗留的脓疮皆可清除,而这一切,亦是他为继承人留下的磨刀石。
而江雁锡,只是需要剜去的“脓疮”之一,无论在谁的棋局中,她都无足轻重、必死无疑。
释空住持佛心破碎,他将自己关在佛殿中,凝望着设龛供奉的诸佛,心中大恸。
“我自出生起便是转世灵童,我游历世间,拜遍了所有佛陀……破庙中的泥佛,洞窟中的石佛,摩崖上的巨佛……我一步一步走到了南山寺,为佛陀塑上金身,可为何,袈裟成了枷锁,锡杖化作刑杖,而我不仅未逃离尘世苦海,倒陷入阿鼻地狱?”
释空住持老泪纵横,颓然地打翻了供香,供果骨碌碌落了一地。
他对着金光熠熠的佛像,凄声叩问。
“若世间真有因果,为何恶者登青云,善者化白骨,无辜的孩童沦为人祭?若佛陀当真有眼,为何眼睁睁看着无相寺的熊熊业火,焚尽至诚的比丘尼?”
佛陀无悲无喜,没有回应。
那夜过后,释空住持开始游历山川,遍寻名医。
他要制出一种药,名为涅槃。
灰身灭智,捐形绝虑,无余涅槃。
他没有蛊虫,只知解药为佛教圣花曼陀罗所制。
而配置药方的法门,也唯有以身试毒。
释空住持将赤红的曼陀罗花研磨成粉,仰头服下。
他昏死过去,耳边钟磬琤琮,他却如同在受钟刑,五脏六腑都被震得颠倒了过来。
再醒来时,他彻底认识到,自己并非活佛,不过是一具凡人之躯。
这副躯体会发虚汗,会呕血,会病痛,会死。
释空住持在纸上写下:“广明三十年冬,十二月初九,子时三刻,剂量三钱,心如擂鼓,躯体僵冷,寅时转醒。”
这仅仅是个开始。
漫长的春夏秋冬,他以寿命研墨,一笔一划写下千金方。
每一次吞下曼陀罗,他心头空茫,不知自己是否还能醒来。
“午时初,转醒。四肢痛如折骨,头疼欲裂。临界未至。”
释空住持形销骨立,颤着手,再度服下药粉。
口鼻溢出黑血,他痛苦地痉挛,手中的佛珠骤然挣断……
-
“涅槃……”
滚落的檀木珠碎裂开来,露出里面赤红的救命丹药。
整整十七颗藏于佛珠中的涅槃!
太医院。
药工们有的以研钵研粉,有的蹬着药碾子磨药,有的用绢丝包着药材过滤。医士一手拿着戥子、扣住戥弦,一手抓药称重,还有的扇着炉子把握火候,在锅里熬胶、“挂旗”收膏。
老太医一手拿着匾子,不时用料斗和洗帚刷水,不停转动,手工泛丸。
热火朝天。
一片缭绕的药气中,院判呈上一个装有成药的锡罐,附着一张沉重、精确的药方。
“启禀王爷,‘涅槃’药方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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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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