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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2 ...
戏院后台。
停鹂提着花篮,朝正在卸头面的老生作揖问好:“白老板!好久不见啊!”
这白老板气质内敛,在戏台上唱得也不怎么样,任谁也瞧不出,这么一位不温不火的戏院老板,会是京城人脉最广的百晓生。
白老板与停鹂有些交情,客气地起身寒暄:“江老板,稀客啊!来人,看茶!”
打过了招呼,停鹂开门见山:“要在京城中打探消息,谁能绕得过白老板呢?就连无极楼都及不上你,这不,前几天直接被官府查封了。”
“那是官家的地盘,我们这些草莽可不敢比!”白老板谦虚地推辞一二,心中自然是受用。
“这么说,江老板今日也是为‘消息’而来的?”
“正是,而且是一桩关于无极楼的事。”
“哦?”白老板竖耳倾听。
“官府宣称,无极楼是因为扫黄而被查封的,现场搜到一壶暖情酒。”停鹂神秘道,“可是呢,无极楼平日里不做那种勾当,这壶酒是有人故意带去,栽赃陷害的,三皇子殿下很是生气,正愁找不到人泄愤!”
停鹂本就是三皇子麾下的人,白老板不疑有他,上心道:“这有何难?这暖情酒寻常药房可买不到,得去黑市交易。庙堂上的事我不沾,可江湖之事在下可是门清,不出三日,买酒之人姓甚名谁、现居何处,必定为江老板查个水落石出!”
停鹂道:“半日。”
她从花篮中取出一个匣子,打开,让他看清了里面的三根金条。
“若是太赶,我再问问别家……”
“成交!”白老板利落地收下了匣子,“就半日!”
……
“江老板,就是这儿了。”
白老板的人将停鹂带到一处院落。
“买酒的是个家仆,但无极楼那壶酒是这家主人带进去的,一对父女。要不要先派几个弟兄进去帮您认认脸?”
“不必。”停鹂将赏钱给他,目送他走远。
她无声地翻进墙头。
江煦正坐在房中,人偶似的发呆。
眼前忽然现出一道烟雾,他看见空气中的颗粒在往上飞,睫毛也不是完全干净的,好几根上面附着了白色物质……那道烟越来越浓稠,眼皮也越来越沉,什么也看不见了。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江煦看见一个面生的女人,用一个麻袋将他兜头罩住——
江煦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依旧在麻袋中,手脚被绳子绑住,口中塞着布团。
那个女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全身悬空,连同麻袋一起被她带着飞驰,且有鞋底与瓦片相触时发出的轻响,想来是在屋顶……
江煦并没有挣扎,随波逐流。
然而这麻袋的质量并不好,撕裂声传来,那女人脚步明显一顿,江煦也往下沉了几分。
一旦开了口子,在重力作用下,便一发不可收,如同破茧而出,江煦彻底从那个洞中漏出来,坠落……
“喂!”停鹂失声喊道,想要拽住他,却已来不及。
江煦顺着屋檐滚下,摔在了卖面的小摊顶上,幸而有棚子的缓冲,他摔在地上,毫发无伤,可是一抬眼,面前就是烧得正旺的锅炉,锅中的水正沸腾,一滚一滚的,若是掉在里面……
江煦不敢想。
他的“从天而降”引得一阵惊呼。
正在巡逻的司南闻声而来。
司南并不认得江煦,可是骤然看见他那张与江雁锡神似的脸,又见江煦被五花大绑,这显然是一桩绑架案!
电光火石之际,停鹂已俯冲下来,一手将江煦从地上抓起,另一只手中匕首出鞘,寒芒直抵江煦脖颈!
“是你?”司南一瞪眼,抽出佩剑与她对峙。
“停鹂,你早有前科,上回不过侥幸脱逃,如今天子脚下,插翅难飞。若你识相,便立刻放下人质束手就擒,也许还能轻判几年!”
“人质?你可知他是谁?他是江左臣亲生儿子——他在律法上早就死了,我杀一个死人,你能奈我何?”
停鹂横眉冷对,正色道。
“何况,我此番真的有重要的事要做,我必须带他走。我保证,若你知道我的苦衷,知道我在做什么,定然不会横加阻拦的……正如上回我刺伤你,看似不留情面,实则是护你逃走,不是吗?”
司南的唇角紧抿成一条直线,手中的剑却没放下。
下属提醒道:“司大人,切莫被嫌犯的花言巧语蒙骗!”
江煦见场面变得纠葛、有趣了起来,黯淡的眸中渐渐生起一点玩味。
他很轻地嗤笑一声:“司大人,不光是您的下属,百姓们可都看着呢。光天化日,她就敢当街在官差面前绑人,而您,兵力充沛,轻而易举便能阻止,若是你徇私枉法,竟将她放走……”
“闭嘴!”停鹂喝道。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司南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许善良的百姓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凑热闹。
可是,他问心有愧,他心中的天平不断地摇摆,他怕坏了停鹂的计划,却也怕害百姓寒心。
司南只觉得无数道目光斜斜地射过来,他们也许在窃窃私语,说朝廷失去了公信力,甚至,编排绯闻轶事……
他似是陷入了心魔,正午的阳光令他汗流浃背,却是冷汗。
黑与白从来都是泾渭分明的,而他从来都是正义的……
司南唇色苍白,辩驳道:“我并非是徇私,我是在考虑人质的安全——”
“好!司大人如此大公无私,体恤百姓!”
江煦笑意渐深,将司南高高架起,顺势猛地添了一把火。
“那么,我这等升斗小民,亦不愿大人为难,若能将这恶徒绳之以法,我情愿赴死!”
说着,江煦引颈就戮,那把匕首割破了他的脖颈,停鹂一慌,匕首落地。
就在这时,一枚石子朝着她的眼睛破空而来,停鹂躲闪不及,耳朵被砸出鲜血。
司北无暇顾及苦苦挣扎的司南,冲出重围,将停鹂扣押在地。
他冷声命令道:“疏散百姓!将肇事者缉拿归案,人质——”
司北对上江煦的眸子,那双眼睛如未开化的野兽,充斥着原始的动物性……
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定住心神:“人质带回府衙问话。”
“是!”
事情了结,司南眼睁睁看着停鹂在自己眼前被押走,她左耳上的血迹触目惊心,眉眼低垂,无悲无喜。
司南缄默地捡起地上沾了血的匕首,用桑皮纸将此物证包好、带走。
-
江州,无相寺。
清明当日。
江左臣看着佛殿中熠熠的灯火,脸色好看了些。
然而,他俯首凑近一看,却见烛台上只有薄薄的一层灯油,脸色微沉。
“这几日无相寺收的酥油,供全寺所有佛殿灯烛长明一整年都绰绰有余。姑娘莫不是在愚弄老夫,用这么点油就想敷衍了事?”
采薇谨小慎微:“将军莫怪,这是寺中的定例,是为了掩人耳目。这几日,在崔嬷嬷督促下,奴婢无一日怠慢,悄悄扣下了香油……这便去给您取来!”
行止师太在采薇胳膊上掐了一把:“还不快去!”
采薇忙道:“是!”
江左臣疲倦地揉了揉眉心,对行止师太道:“今日清明,我与先祖有话要叙。”
行止师太识趣地行礼:“老奴告退。”
行止师太领着采薇去了暗藏酥油的厢房。
她信不过采薇,打头阵掀开了用于遮掩的布,底下堆满了油桶。
可是,油桶怎会是空的?!
行止师太一怔,下意识在油桶中翻找,然而,推翻了一桶又一桶,空的,全是空的!
“油呢?油呢?!”
就在她兀自沉浸在无法交差的惊慌中时,采薇已缓步退出了厢房。
行止师太回过神来,盯住采薇,目露寒芒:“贱蹄子,是你——”
采薇利落地将门关上,从袖中取出事先备好的锁,将门锁上,一气呵成。
而后,事了拂衣去。
……
几日前。
众师太正在佛殿中做早课。
一个粪夫拉着夜香车叩开了寺门。
守门的义工闻到那糟糕的气味,捏住了鼻子:“平日里不是辰时才来倒夜香么?今日怎么这般早?”
粪夫蒙着脸,躬身道:“昨日师太说寺中最近香客多、粪多,四辆车装不下,昨日我们弟兄拉着粪车,还满出来了,浇了一身,所以派我这种小杂碎先来清理一番,再将情况报上,好做安排。”
他说得绘声绘色,且恶心至极,义工不疑有他,将他与那辆粪车迎进了门。
采薇正在院中洒扫,见了粪车,连声道:“你来得正巧,我厢房连着农地,这几日被堆积的大粪熏得不行,劳烦帮我铲掉!”
粪夫跟着采薇进了偏僻的院子,摘下了蒙脸的布,正是檀迦!
采薇道:“此时她们正早课诵经,还有一炷香的时间,我去给你望风!”
檀迦颔首:“多谢。”
二人匆匆对视了一眼,便热火朝天地忙碌了起来。
那夜香车臭的只是外层,里面是铁皮。
檀迦在香炉中点了炷用于计时的香,飞快地用匕首撬开厢房中的油桶,一趟一趟地倾倒进夜香车中。
期间有人经过,只听采薇守在院外,嫌恶道:“姐姐可躲远些吧,粪车正在里面,臭气熏天……”
香燃尽了,夜香车也装满了。
檀迦重新戴上遮脸的面罩,粪夫为了防止吸入臭气,皆用布遮掩口鼻,倒为她上了层伪装,否则前几日砸灵堂,闹了那么大动静,难免会有人认出来。
走到门口时,她还与那义工点头致意。
义工半点也未怀疑眼前的粪夫是个偷油贼,只道他是个敬业的,将粪车装得满满当当,马都快被压得走不动道了。
……
佛殿中。
江左臣跪在蒲团上,点燃了三炷香,对着冰冷的灵位,诉衷肠。
“左臣不孝,原想光耀门楣,不料青史成灰,牵累诸位命丧黄泉……”
“我伶仃孤苦,如野鬼般在世上飘零得太久,太久了……到头来,寄予厚望的外甥与我离心,亲生骨肉亦将我视作仇敌!爹,娘,念慈,若你们还活着,至少有人能同我说说话,至少……”
他眼中含泪,说着,却觉得天地颠倒了过来,眼前出现了江煦,却不是江煦,而是一尊菩萨像,目无悲悯,含着恨……不,是恶鬼!
难道,清明节,百鬼夜行,冤魂亦来索命了么?
江雁锡冷冷地看着他逐渐无力、倒地,踩灭了他手中掉落的三炷香。
江左臣才恍然,他亲手点燃的,竟是迷香!
他无力挣扎,彻底陷入了黑暗。
……
夜,月如钩。
山脚,溪流下游。
檀迦如同精卫,选取了溪水最细处,将石头一块一块地投入溪中。
她垒的小型堤坝精密异常,水流被截堵住,越来越细,直至无法再往下流淌。
檀迦从粪车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工具。
她用竹筒搭建了一个引流的管道,一头连着粪桶,一头引向河床。
大功告成,檀迦气喘吁吁,最终在铁桶上凿一个洞,将三端彻底连接起来。
铁桶中的酥油汩汩而出,顺着竹筒,沿着河床,代替原本的水流,朝着下游蜿蜒而去。
……
江左臣挣扎着醒来,却发现自己以跪姿被死死捆绑在地,依旧是那个灵堂。
江雁锡气定神闲地坐在蒲团上,默诵着佛经。
江左臣岂能在祖宗面前受此大辱!他怒从心头起,如同一头发怒的斗牛,眼睛、皮肤都充了血,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
他想起自己上战场杀敌时的情形,战旗猎猎,刀光剑影,那时他还那般年轻,他所向披靡,敌人的血洒在脸上,心头半点恐惧也无,却令他兴奋到战栗,越战越勇,好不痛快!
可是,他老了。
那个结越挣越紧,绳子割进他的皮肉,却无半点被挣断的迹象。
他老了。
江左臣喘着粗气,偏头瞪着她,目眦欲裂:“毒妇!”
江雁锡没抬眼。
“晚辈惶恐。论恶毒程度,我半点也比不上江大将军。”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如今风水轮流转,你要杀要剐我也认了!可是,就算是在战场上,也绝无羞辱俘虏的道理。你不杀我,留着我苟延残喘,究竟意欲何为?”
“我要你忏悔。”
江雁锡淡声道。
“我要你向死去的人、即将赴死的人赎罪,交出具体的死士名录,为他们解开蛊毒……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
“绝无可能!”
江左臣梗着脖子,冷笑起来。
“我江左臣岂是被吓大的?恐怕,你根本杀不了我——你杀过人吗?你舔过血吗?那夜你本有机会直接捅死我,今夜你本可以直接杀了我,可是你不敢。你的妇人之仁、优柔寡断,注定了你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难成大器,只有被屠戮的命!”
江雁锡放下佛经,冷眼注视着他。
江左臣坚信着自己的判断,愈发有恃无恐。
他急于刺痛江雁锡,戳中她的肺管子,来使自己的跪姿显得没有那么难堪。
“你将杀母仇人认作救命恩人,你不过是个出卖身体以求苟活的菟丝子……我和你不一样,我追求的是宏图霸业,就算是死,我也是一代枭雄!”
江雁锡很轻地笑了:“你发疯的样子,和江煦真像。”
江左臣还想再说些什么,喉舌却蓦地被堵住。
江煦?
难道,江雁锡的真正目标根本不是他,而是江煦?
江雁锡从他的眸中读懂了那一丝直击要害的恐惧,肯定地点点头。
“放心,你的血还不配脏了我的手。我只是在……调虎离山。”
……
望火楼。
“谁在那?”
站岗的小兵见了檀迦,圆圆的眼睛在漆黑的夜中仍泛着光亮。
他低头一看,火急火燎地下了望火楼:“檀大人?真的是你啊!”
他稚气未脱,根本还是个孩子,却日日守着这偏僻的望火楼,混出资历来了。
檀迦原本要将他打昏,乍一被认出来,心中发紧,面上却神色如常:“小虎?”
小虎摘下虎头帽,爽朗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檀大人,你终于回来了!之前听他们说,你去了京城,不会回来了……”
檀迦扯了扯唇角:“之前遇见点事情,不过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会吗?”小虎有些忐忑,“听说我们很快就要去打仗了,我……我从来没有杀过人,去了战场上,我还能活下来吗?”
檀迦心中五味杂陈,鼻头一酸,匆匆别过眼去,没让他看见眼中的泪意。
“能……”她也笑,“你可是我的手下,只要我在一天,就会尽全力罩着你们一天!”
小虎子得了点安慰,不知信了没有,只认真地点点头:“别人的话我都不信,可是大人您也这么说,我就一点也不怕了!”
“我今夜是来办正事的。”檀迦默了默,“为了让你不受牵连……得罪了!”
她利落地抬手,一个手刀劈下,小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便晕乎乎地倒了下去。
檀迦爬上望火楼,整个江州城尽收眼底。
……
“你到底把絮儿怎么样了!”
佛殿中,传来江左臣的怒喝。
行止师太被采薇锁在厢房后,她拼尽全力拍门,终于有路过的师太听见,寺中的禅尼与义工合力将门撞开,这才将她救了出来。
气还没喘匀,她便朝佛殿奔来,攥紧了手中的信炮。
早在得知檀迦大闹无相寺时,江左臣便右眼皮直跳,直觉会有大事发生,很有可能又会有一轮刺杀……
采薇毕竟是信不过的外人,于是,他留了后手,交给行止师太一枚信炮,若他有事,只要发射信炮,死士便会以最快的速度前去营救!
行止师太透过门缝,怔怔地看着殿内的情形。
江左臣如同困在泥沼中的猛兽,全然没有原本巍峨如山之姿,他面目狰狞、青筋暴起,猛地朝门缝看来。
行止师太被突如其来的对视一惊,吓得往后仰。
她壮了壮胆,重新将眼睛贴上门缝,只见江左臣极力地扭过头来,朝她无声地命令:“放炮!”
信炮!
对、对,还有回旋的余地!
行止师太颤抖着从袖中拿出信炮,动作生疏,因慌乱差点将信炮掉在地上。
幸好,终是擦亮了火星子,信炮发射而出——
一道绚烂的烟花闪耀在无相寺上空。
江雁锡耳朵微动,以最快的速度走到窗前,仰头看着夜空。
“最高级别的信炮?”她拧眉。
江左臣不知何时已撕扯开绳索,蓦地起身,朝她扑杀过去。
“亦是你的丧钟!”
他阴翳的眸中凶光毕露。
“受死吧——”
……
采薇仰头,看着寺中的宝塔顶端,有只巨大的铜制凤凰,是相风鸟。
她手中亦拿着一个木制的相风乌,风从何处来,鸟头便会朝向何处。
此时刮的是东风!
采薇在山野中拼命地朝东奔去,心中祈祷着,风向千万不要变,千万不要……
此前,她与檀迦已定下东西南北四个地点,采薇在东方站定,取出行囊中的一盏孔明灯。
不多时,天空炸响了一道绚烂的烟花。
外层是蓝色,中层是白色,里层是金色,正是江左臣用于与死士沟通的信炮,而不是寻常的烟花!
采薇努力控制自己的心跳,点燃了一炷香,迅速将蜡块安置在灯罩下的铁丝上。
那香一点点燃尽,时间到了——
她用火折子点燃了蜡块,纸灯罩一点点膨胀、变大。
孔明灯缓缓升起,循着风的方向,朝西飘去……
檀迦亦看见了那发信炮,在不远处的望火楼上搭好了弓。
一炷香燃尽,孔明灯飘在空中。
今日清明灯会,江州城中放飞的孔明灯数不胜数,可是,这盏不一样——
农田蓄水池中。
水渐渐干涸,酥油渐渐流下,积蓄在一处。
筒车幽幽地转动着,底层的竹筒舀了水,随筒车转到上方,顺着管道浇下,自动地灌溉着每一方农田。
只是,今日灌溉的,不是潺潺的溪水,而是……油。
那盏孔明灯飘到了农田上空。
大队死士正朝着无相寺飞奔而去。
信炮是最高级别的命令,比农田重要、比灌溉重要,若头领江左臣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原本,哪怕一只苍蝇飞进那片农田上,也会被箭雨射成筛子,而今夜,那盏孔明灯如入无人之境。
檀迦拉弓的手极稳,心脏却在狂跳,她目光坚定,一瞬不瞬地瞄准了那盏孔明灯。
一定要射中……一定……
箭矢破空而出——
……
江雁锡被江左臣突如其来的拳头打得眼冒金星。
他狠狠地往她的太阳穴砸去,她双目登时充血,眼前一片模糊。
然而,就在一片血光之间,江雁锡仍旧清晰地记得,他的腿已在无极楼被她打残了!
江雁锡抬脚,狠狠地揣在他小腿骨头上。
江左臣闷哼一声,想要奋起一搏,终究是直直地跪了下去。
江雁锡如同武松打虎,死死地拽住他的头颅不撒手,吊着一口气,一下又一下朝着他那条伤腿踢去。
江左臣被超越生理极限的痛感击溃,渐渐无力挣扎,垂头丧气地失了生机。
江雁锡亦没了力气,她视线模糊,强拽着他,抵在窗上。
她将刚才没说完的半句话继续说了下去。
“光是对付我这样一个毒妇,就吓得江大将军发射最紧急的信炮,令手下倾巢而出。你真是好怕死啊。”
江雁锡擦去唇边因打斗而溢出的血,从怀中取出一枚信炮,让他看得分明。
她也带了信炮,江左臣这般“自觉”,倒替她省了力气。
“我的确是在调虎离山,可是,为的不是江煦,而是你精心栽种的……曼陀罗。”
话音刚落,佛殿中稀薄的油灯倏然燃尽了,万灯俱灭,唯余黑暗。
而窗外,视野开阔,江州的万家灯火尽收眼底。
河中蜿蜒的光点是一盏盏承载着真心的河灯,空中闪烁在火树银花里的是祈愿平安的孔明灯。
而其中,有那么一盏孔明灯突然被一支横空出世的箭矢击中,如流星一般飞速坠落,火星掉落在农田上,却没有灭,在油光上一擦,一瞬间,似火龙吞噬,整列农田燃起大火!
如同有一条无形的引线,火势迅速蔓延——
一整亩地都起了火……
一整顷农田都起了火……
整个农庄被火吞噬!火光发出刺眼耀目的光,亮过江州任何一场灯会!
“不……不!”
江左臣嘶吼着,喉头冒出铁锈味,他几乎要跃窗而出,让这副肉身随着那些燃起的花一同死去,可是不能,江雁锡死死地扣押着他,逼迫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所有心血毁于一旦。
“你疯了?你疯了!烧了曼陀罗,就制不出解药,你会死,与你情同手足的同僚全都会死!!”
“我知道。”
她依旧笑着,酒窝深深,脸也发酸,分不出笑中是痛楚还是快意。
“我知道解药缺不得曼陀罗。我知道为防有人偷药,每次都卡着时限制药,毫无储备。我知道曼陀罗有毒,江州无人种植,你绝不可能再造出下一批药。我知道,我们全都会死——是你逼我走到这一步的!”
一片漆黑中,江雁锡的眸子比火光还要亮,如同一条毒蛇,钻进他的胸腔,死死缠绕、攫住他的心脏,尖利的牙齿注射着毒液。
“他们与我情同手足……”她凄惶而病态,“毁在我手里,与我同归于尽,也好过到死都被蒙在鼓里,为仇人做嫁衣,对吗?”
江左臣分辨不出此刻是什么感受。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做出英武的、愤怒的姿态了,仿佛被抽走了魂灵,只剩一副泄了气的空皮囊。可是他仍在发抖,身体好冷,冷得寒毛竖起,冷得牙齿打颤,只能通过发抖来汲取一点暖意。
零零散散的事件如同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串联出清晰的脉络。
他想起江雁锡在无极楼刺杀他时,冷笑着说:“我身上没有蛊虫,谢宸又能耐我何?”
蛊虫……对,蛊虫!
那时,江左臣已察觉江雁锡势不可挡,可是,她束手束脚,不用杀招,于是,他又放松了警惕——她不过是个被圈养的金丝雀而已,跪得久了,已站不起来,如同被驯养的小象,长大后哪怕有力挣脱枷锁,却半点不敢在主人面前造次。
他亦不敢承认,自己已经老了,不再有当年靠武力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实力,那时,再桀骜的人,也会被他的剑斩得投降,若不降,便杀了。
他憎恨岁月的无情,也受不了一个瞧不起的女人轻而易举地将他击败,眼睁睁看着一切失控……
幸好还有蛊。
有了蛊虫,再位高权重的人也会供他驱策,再强悍的青年也不得不为了活着低下头颅,将他视作天神,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战功赫赫的大将军,甚至,他会是万人之上的皇帝!
可是如今,江左臣才猛然醒悟,他种蛊全然是江雁锡刻意引导的结果!
是他卖了破绽,让她找到了曼陀罗种植地。
是他要求无相寺从百姓手中搜刮香油,灌溉满了整个农庄。
是他命令行止师太发射信炮,将看守农庄的死士尽数调离……
是他,亲手铸成了这场大火!
她明明有无数种法子毁掉农庄,可偏偏要他亲手为自己筑起坟茔,为的是减少破绽,为的是……诛心!
“这些年来,晚辈在江大将军身上学会了很多。”
江雁锡语调平静,声音温好。
“你说得对,成王败寇、弱肉强食才是这个世界的法则,当年,我们这些弱者真是活该,连半点哀鸣也不配发出。可是如今,江左臣,你愚蠢自负,年老体衰,累累若丧家之狗,也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那么,我恃强凌弱,挥刀向你,希望你也可以虚心、虔诚地接受自己被屠戮的命运。”
江左臣发鬓散乱,眸中仿佛倒映着山下的熊熊火光,了无生机。
“这场火,是我送给你的回礼。”
江雁锡不再看他,走到灵位前,从香盒中拣了支香,用火折子点燃。
她垂眸,看向那个被檀迦砍得四分五裂,又用浆糊重新拼凑起来,却仍遮掩不住裂痕的牌位。
正是江左臣的灵牌。
江雁锡将那炷香重重插进那副灵牌前的香炉中,目光凉薄,弯眸浅笑。
“祝你清明快乐。”
身后,江左臣极力遏制着声音,江雁锡却听得出,他呕出了一口血,血泼溅在佛殿的地砖上,一片赤红。
她没有回头,路过窥视的行止师太,径自走出佛殿。
……
采薇看到孔明灯被击落,舒了口气,飞快地收拾好行囊,向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赶去——南城,南山寺。
檀迦从望火楼下来,看着昏着的小虎,将他歪斜的虎头帽整理好。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几个死士循着那支箭追来。
檀迦躲在暗处,看着他们发现了小虎。
“小虎!小虎!醒醒——”打头的人喝道,“到底是什么人?”
檀迦想了想,故意踩上枯枝,发出点声响,在他们面前露了脸。
打头的人一惊:“檀迦?”
檀迦不语,在林中奔逃起来,众人连忙追上。
小虎幽幽转醒时,迷茫地看着夜空中那弯月亮,尚且不知道江州城中发生了怎样的巨变。
无相寺。
江左臣在一片血泊中,疯魔地重复着。
“我没有输!我不会输……一定还有法子……一定还有曼陀罗!”
农庄中。
镇守农庄的死士见起了火,纷纷提了水桶,往蓄水池中奔去。
“快、快救火!!”
然而,一泼“水”,火舌一跃三尺高!
农夫摘下手套,在水桶上一摸,暗道不好:“不是水,是油!别泼!是油!!”
筒车吱呀吱呀地转动着,油源源不断地灌向农田。
有限的人手合力将筒车定住。
溪流终于冲破了石头垒成的堤坝,潺潺的水重新沿着河床流入蓄水池,如同天降甘霖。
无济于事。
后半夜,这场大火终究是灭了,可是妖冶神秘的曼陀罗已不复存在,农田上覆着一层或漆黑、或灰白的余烬。
众人脸上因浓烟而发黑,手中水桶落地,筋疲力竭地倒在地上,更有甚者,绝望地看着焦土,嚎啕大哭起来。
更多的死士如小虎一般,尚且不知道救命的解药已被付之一炬。
他们接收到了信炮,从四面八方,拼了命地往无相寺赶去。
可是,清明灯会好热闹。
拥挤的人潮如过江之鲫,热烈的气氛如爆炸的油桶,纷繁的光点像幽幽的鬼火……
一切失真的繁华景象都如同致幻后的梦境,他们的脸映着五彩斑斓的颜色,不敢在那幸福的幻觉中沉浸太久,逆着人流,逆着笑脸,顺着操控着他们的丝线,朝那个可怖的傀儡师奔去。
江雁锡泰然自若地下了山,随波逐流,也许有和纷至沓来的死士擦肩而过,也许不小心踩到了彼此的脚,又互道“对不住”,也许被人群挤在一起摆脱不开,却只尴尬地相视一笑,而没有认出彼此。
她的脸被暖融融的灯光映照着,也似火光。
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始终将火光尽数投射在她身上。
无辜的师太们身上燃着火,拼命地奔逃,可是比水先来的是锋利的剑。
江月晚的尸体被丢在她眼前,她却不能扑过去相认,眼睁睁看着火舌舔舐着她脆弱的皮肉,一点点焚为焦炭。
慧慈师太将最后一丝生的希望给了她,她那双永远温柔、明亮的眼睛,在她找到尸体时,尚未瞑目,她慈悲的眸中为何了无生机,唯余惊惧、痛楚?
今天,她也放了一把火。
比十年前那场火更盛大,更耀眼夺目。
江雁锡痛快地笑了。
湿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流下,她怔了怔,迷茫地触碰。
原来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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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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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