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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4 ...
谢宸最喜欢做的事情是,在人最无助的时刻,如同神祇般降临。
不是因为享受助人为乐的快感,他厌恶看见那种愚蠢的感激的目光,只是这样做最划算,只要付出微乎其微的代价,就能收获一个誓死效忠的卒子。
然而这些卒子之间,还是有些许不同的。
也许是那夜的井水太冷,他被冻得失去了知觉,面上惯常伪装的笑意几乎难以维持,这代价超过他愿意施舍的范畴,所以他一直记得那个女孩子。
第一次带她去江州,江雁锡已长到十四岁了。
按照原本的计划,谢宸会将她留在江州做暗桩,哪怕到死,她也不会知道原来他亦是杀母仇人之一。
可是,意外发生了。
谢宸病了,这病来得凶,愈演愈烈。
梦里,人影憧憧。
那些人叹着气,往他嘴里灌着恶心的苦药。
谢宸最虚弱时,眼前甚至出现了索命的冤魂,叫嚣着,纠缠着要拖他下地狱。
他蜷缩成一团,只觉脸上落了许多湿凉的水渍,黏黏腻腻,像那夜的井水,不知是哪个奴才照顾不周,竟敢弄脏他的脸颊。
后来才知道,是江雁锡的眼泪。
江雁锡每天都细致地为他擦拭身体,像小动物一样亲吻他手心微小的伤口,可是谢宸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
她忍不住伏在他床头,压抑着哭声:“殿下,你不能死……我会找人治好你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哭了好几天,如魔音贯耳。
再度醒来时,江雁锡已废了两条腿,膝盖血肉模糊,额上也破了相。
医僧说,她一阶一叩首,求上了渡厄峰,于是佛祖显灵,救活了他。
谢宸嗤之以鼻,他从不信什么神佛,他活下来,不过是自己命硬,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和她没有半点干系。
他不得不停下一切,住在南山寺养病。
江雁锡也未能如他所愿,被发配江州,日日摇着个轮椅到院中探视他,也不行礼,毫无规矩,惹人生厌。
他躲在晦暗的屋内,她在院中沐浴着暖融融的阳光。
第三天的时候,谢宸终于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江雁锡思忖片刻,报上了自己精心取好的代号:“玉随风。”
她自认为取名颇有巧思。
玉呢,是谢观玉,随风而起的是柳絮,也就是她——寓意着她与谢观玉此生为敌,不死不休。
谢宸这几日病恹恹的,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装温煦、装贤良,颓丧着脸,隔着道窗户,幽幽地注视着她。
“这个代号很差劲。你将名字拼在一起,不像仇敌,像一对。”
江雁锡眉梢轻挑:“殿下连我的旧名字都记得,为什么还装作不认识我呢?”
谢宸并没有被揭穿的羞耻感,扯了扯唇角,恶劣地欺辱她:“因为这名字烂得令人印象深刻。阿雁,其实柳絮是飞不起来的,它只会随风飘,落到哪里,就在哪里烂掉。”
他的口吻掩不住恶意,江雁锡被他说得气红了脸,哑口无言。
正值春天,柳絮纷飞,飘得到处都是,还有一些真如他所言,落在了树梢、地上,零落成泥。
江雁锡忽地与他较上了劲,鼓着脸,嘟着嘴,努力地吹啊吹,不肯让柳絮就此停下来、烂掉。
那些柳絮随风而起,还有一些飘进了屋子里。
谢宸咳得不成样子。
江雁锡推着轮椅匆匆进来,顶着他阴鸷的眼神,温柔耐心地拍着他的背,关切道:“殿下,你没事吧?难不难受啊?对不起哦……”
只是,谢宸看得清楚,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分明是在笑。
他气得愈发想呕血。
谢宸将她带回了京城,准备好好磋磨。
及笄的女孩子,便要学习美人计。
黄昏,阳光模糊了视线,他停在窗前,静静地注视着她。
江雁锡学得不好,被留堂了。
屋内,从房梁上悬下来一个柿子。
她拿着一本画有接吻技巧的书,一边认真地看上面的图示,一边伸出舌头舔柿子。
那模样,毫无勾人的媚态,倒像个贪吃的大馋娃娃。
谢宸忍不住,喉间溢出一丝笑。
这声笑惊动了她,江雁锡蓦地偏头,与他讥诮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她的脸霎时红透了,连忙跪好,行了个礼:“奴才参见殿下。”
他进了门,锦靴停在她眼前。
“阿雁,你这样练,明天还是会被留堂的。”
江雁锡默了默,眼中的抵触难以遮掩。
“我不想练好……听说,学成后,殿下会找死囚为我们破身。”
“什么意思?”
“殿下,我们学本领、办公务,哪怕再凶险,也是凭本事吃饭。可是这所谓‘美人计’,出卖身体,践踏自尊,何况人性本就凉薄,有几人会真的中计?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训练,还请殿下废除!”
谢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的脸,漂亮,鲜活,像初熟的桃或杏。
许是色令智昏,他一点也生不出气来。
“你动动嘴皮子,就想让我收回成命?”
江雁锡虽是跪着,倔强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
“不合理的陈规本就该废除,不是吗?”
谢宸亦盯住了她的嘴唇,耐心教她。
“可是阿雁,在我看来,美人计位列三十六计之中,兵不血刃,绝非是靠皮囊色诱这般简单,意在攻心。要通过身体,像蛊虫一样钻入敌人心里。到时候,他再坚不可摧,也只是一个任你宰割的傀儡,无论你要什么,都会乖乖奉上的。”
江雁锡连连摇头,带了点威胁意味:“总之,我已经决定要反抗到底,哪怕会被管事打死,哪怕已到了死囚身下,我与诸姐妹会罢工、罢课,直到殿下废除训练为止。”
谢宸眸色泛冷,却并不将她的威胁放在眼里,仿佛在看着一只精心豢养的猫,如此稚气、天真,以为指甲在他手上留下划痕,便能翻出天去,实则在他眼中,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撒娇。
何况,江雁锡反抗的底气,亦是他给的。然而其余人的生死全攥在他手中,又怎么可能豁出命去与她玩这种过家家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他俯身,似笑非笑,诱哄道:“若你能攻下我的心,也许就能救那些同僚于水火了。”
江雁锡不明白:“……什么?”
“我想要你,阿雁。”
谢宸说得更直白露骨。
“只要像刚才舔柿子那样亲吻我,我就答应你。”
他看见江雁锡的眸子蓦地睁大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似是在辨别这句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怎么,陌生肮脏的死囚都可以,我不可以吗?”
她眨眼的频率变得好快,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谢宸笑意渐深,作势要起身:“不愿意就算了。”
如他所料,江雁锡直直地咬上了钩子,捧着他的脸,生涩得吻了上来,生怕他反悔离开。
谢宸没有舍得闭眼,他欣赏着她睫羽颤动的模样,可想而知,亲完以后,他只要轻飘飘说一句“我是骗你的”,便能将她脆弱且自命清高的心伤得粉碎。
可是,江雁锡的嘴唇在发抖,竟是哭了。
谢宸怔了一瞬。
有几次,他看过她训练、受罚,被打得那么惨,都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也没有哭过。
和他接吻有这么屈辱吗?
“为什么哭?”
江雁锡睫羽上坠着泪珠,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
“因为我爱你……”
她目光锥心,痛楚。
“从你救我开始,我就仰慕你,感激你。殿下在我心中,就像菩萨一样好……我从没想过要你回应什么,可是,你也不该用这种下流的方式轻贱我。”
“阿雁,不要给我戴高帽,你明明见过我真实的样子,知道我有多恶劣。”
谢宸轻哂,更觉她愚不可及。
“而且,你的命,你的身体,你的心,本来就是我的,你有什么本钱和我谈条件呢?”
她前脚刚说过人性凉薄,如今又在期待什么?这种一厢情愿的示爱,他早就听无数人说过,听得耳朵都起茧了,难道还会被她哄骗吗?
她的真心值几个钱。
“你吻技很烂,怪不得被留堂。”
他绕过话题,刻薄地点评道,伸手粗暴地擦了擦她的眼泪,看着她的脸在手中一点点变红。
预想中的话到了唇边,却没有说出口。
谢宸拿起落在地上的图册,认真地学着,紧扣住了她的脖颈。
“我都学得比你快、比你好。”
他再度吻了上去。
那日过后,谢宸很久没有再招惹她。
这种无聊的感情,并不令他觉得欢喜,倒生出点不安和恐惧。
再见面时,江雁锡仰倒在床榻上。
她因反抗,被管事打得半死,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已无力再挣扎。
那个肥头大耳、像头猪一样的死囚,正贪婪地撕扯她的衣裳,浑浊的吐息近在咫尺,剥夺了她所有希望。
忽然,人头滚落,血溅在她脸上、身上。
谢宸丢了剑,脱下鹤氅包裹住她的身体,将她打横抱起。
江雁锡又忍不住哭,气若游丝,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你答应过我的……”
谢宸阴着脸,眸中翻涌的戾气尚未平息,始终没有回应。
她渐渐没了声息,意识消失的那一瞬,只听谢宸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答应你。那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知道了什么,你必须爱我。永远留在我身边,热烈纯粹、无怨无悔地爱我……”
-
马车颠簸。
江雁锡恢复了意识,眼皮仍沉沉的,抬不起来,只觉天旋地转,脑子里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然而,有一道黏稠得难以忽略的视线始终粘连在她脸上,她蓦地睁开眼,与谢宸四目相对,发现自己竟是躺倒在他怀中,连忙挣开,坐直了身子。
她警觉地盯着他:“你是谁?”
谢宸眉眼低垂,笑得温煦。
“我是阿玉的兄长。如今南城不太平,他托我先带你回京,过几日,你们自会相见。”
江雁锡紧抿着唇,从他温良无害的脸上,什么端倪也看不出。
她问:“你是三皇子吗?”
谢宸平静地说谎:“不是。三皇子是阿玉的政敌,他放迷烟想擒住你,是我救了你。”
“哦……”
江雁锡轻轻搭上了他的脉搏,谢宸手指轻颤,任由她指腹与他手腕相贴。
一点骗人的迹象都没有。
而且,他长得斯文,像个光风霁月的正人君子,江雁锡信了大半。
“谢谢你救了我……”她有些拘谨,认真地思忖着,随谢观玉唤了一句,“皇兄。”
谢宸不悦地拧眉,然而这外露的情绪转瞬即逝。
江雁锡脸上掩不住忧色:“皇兄,司南说他要去追图纸,你知不知道他的下落?”
谢宸没有应声。
沉默了良久,江雁锡试探着还想再开口。
谢宸低眼盯住她,先截了话头:“阿雁,此时此刻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却一直在问别人的事情,我心里会不舒服的。”
“对不起……”
江雁锡回想了一下自己醒来后的举止,先是怀疑他,再是不停地提问,的确很不礼貌,难怪会惹人厌烦呢。
她本就有点怕生,立刻识趣地眼观鼻、鼻观心,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里,不再讨人嫌了。
这样的沉默,江雁锡不觉得有什么,可是,谢宸却觉得难以忍受。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而在彻底失联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以沉默作为反抗的手段,再也不肯向他施舍半分感情。
他快被逼疯了。
好话说尽后,又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做了许多偏激的事,却将她越推越远。直至最后,江雁锡宁愿委身谢观玉,跳崖假死,也不愿再多与他说一句话。
谢宸的指甲陷进手心,他抑着翻涌的、对其他男人的厌恶,软声道:“我不曾见过司南,但是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你不必一直挂念他。”
江雁锡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又飞快地垂下眼去,声音轻若蚊蝇:“谢谢。”
“饿不饿?”
谢宸将小几上的一碟柿饼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是平州进贡的溏心柿饼,尝尝看。”
江雁锡果然起了一点兴致,认真地打量着那漂亮的柿饼,果肉饱满,像块深红色的琥珀,几乎淌着蜜,光是看着,便知咬下去有多软糯香甜。
她放轻了声量,问:“我真的可以吃吗?”
“我是专程带给你吃的。”
谢宸用帕子包了一块,递到她手中。
见江雁锡从善如流地接了,并没有再冰着他了,谢宸露出点笑。
“以前……我夫人很喜欢吃柿子,每到霜降时节,她就会给我做好多好多柿饼,要我忙于办公务时吃,因为柿子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只要我一吃柿饼,就会想到她了,是不是很可爱?”
江雁锡咬了一口,果真甜蜜蜜的,她重重地点点头:“皇嫂一定很爱你。”
谢宸心口有些泛苦,依旧笑着:“我在她院中种了一片柿子林,后来,她不愿管那些柿子树,再也不肯做柿饼了。可是每一棵树,我都有好好养着,每一年照旧会结出很多好吃的柿子……”
江雁锡听他有些哽咽,正要安慰,然而柿子一下肚,她便觉得心脏发紧,脑海中闪过零星片段,使她头疼欲裂。
暴雨,雨水兜头淋下,捂住了她的喉舌。
江雁锡从未这样歇斯底里,手中紧攥着一封密信,已分不清脸上的是雨还是泪。
“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那人在雨幕中,死死地抱住她,用尽了全身力气,紧得不容挣脱,她如溺水的尸体,喘不过气来。
他声音喑哑,一遍又一遍祈求着:“因为我爱你……阿雁,我只是爱你,我只是害怕失去你……”
江雁锡浑身发冷,俯身对着渣斗剧烈地干呕起来,吐得肝肠寸断。
她脸色苍白如纸,似是有一双手死死掩住了口鼻,无法呼吸,痛苦难当。
谢宸再也克制不住,将她紧紧抱入怀中,眸中慌乱,命令道:“给她诊脉!”
“是!”
停鹂利落地掀开帘子,进了马车,搭腕诊脉。
她跪在地上,摇了摇头:“殿下,脉象并无异样,奴才无能为力。只怕……是心病。”
“心病?”
谢宸低眼,看向那不过咬了一口的柿饼,同帕子一起掉在了地上,沾染了灰尘,已经不能吃了……他心口钝痛,眸色晦暗不明,只是紧紧抱着她,不愿放手。
江雁锡奄奄一息,目光涣散。
可是,她还是看见了停鹂,看见她腰间悬挂着的荷包……
上面绣着一道护身符,正是司南临行前,江雁锡塞进他手中的那个!
荷包在这里,那……司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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