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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个中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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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谢徇思忖半晌,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
郦娘娘就像是经常跑到南三所来的那只鸳鸯眼白狮子猫,毛茸茸的猫爪调皮得很,总是喜欢这里戳戳,那里踩踩。
看着温顺,其实活泼得不像话。
只有耐心观察的人才能发现它的小秘密。
……
酒散夜阑,各宫娘娘都由手下的宫女扶着渐次离席。
今日是除夕,按规矩应当是帝后同寝,谢琰的中宫之位虽然空悬,却不会为此坏了规矩,自从登基以来这一日都是独寝养心殿的。
谢琰在德妃眼巴巴的目送中,身后跟着一群浩浩荡荡的内侍宫女出了殿门。
不过,本来就对挽留帝王没抱多大希望,能够让郦姝铩羽,已经能让德妃很是扬眉吐气了。宫妃中她位分最高,皇上走后合该她先行。德妃扬起下巴,像一只高傲的孔雀一样在众人的行礼中姗姗离去。
霜华提着灯笼,兰华小心地搀扶着郦姝往回走,灯笼的大小有限,暖黄的烛光只照亮了前方的一小段路。
因此,直到走到拐弯处,郦姝才看清了站在暗处的一道单薄身影。
见到她经过,一直垂着眼帘的小少年突然抬起了眼,一双瑞凤眼内勾外翘,漆黑的瞳仁流光溢彩。
“三皇子?”郦姝有些惊讶。
谢徇显然在这里站了一段时间了,精致的小脸呈现出一种冰雕玉砌的似的美感:“郦娘娘。”
小少年低头行礼。
从最初的吃惊中回过神来之后,郦姝放柔了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三皇子……是在特意等我么?”
后一句的语气有些迟疑,可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别的缘由。
谢徇原本是紧张的,后知后觉自己拦下郦姝的举动太过唐突,毕竟郦娘娘想要和自己划清界限的意思十分明显。
但当又听到“特意”二字,他紧紧抿着薄唇多了点血色,人也放松了一些。
“那日,多谢郦娘娘的手炉。”
“儿臣一直遗憾没能亲口对郦娘娘道谢,所以才在此等候。”
谢徇顿了一顿,低声阐明自己的意图。
这是他能够接触到郦姝、却不太过惹眼的最佳时机了。
谢徇不想浪费掉这次难得的机会。
过于真挚的言辞让郦姝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不由得两颊烧红,她心知肚明,所谓的身体不适只是个幌子罢了。
唯一庆幸的是夜色深沉,谢徇看不清楚自己的脸色。
“不过是举手之劳,三皇子不必挂在心上。”
说话的时候,郦姝偏头抚了一下鬓角,以掩饰自己的心虚。
随着她抬手的动作,丁香色的衣袖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手腕来,淡紫莹白,玛瑙银镯,交相辉映。
谢徇的心神被清脆的碰撞声吸引,望向声音的来源。他的身高还不及郦姝,因此甫一抬眼就是这样的一副画面——
他眉眼一动,突然开口:“郦娘娘的镯子很好看。”
“很衬您。”
小少年语气认真,眼神专注,仿佛不是在称赞她而是在说是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郦姝先是一怔,然后弯起了杏眼。
三皇子这是担心她难过,所以特意等在这里安慰她吗?
她没想到自己那日冲动之下的善意居然能换来少年如此的珍重之心。
郦姝既为谢徇的体贴而眼眶微热,又有些心疼他年纪小小就如此心思细腻。
她俯身与谢徇的视线齐平,黑润剔透的杏眼同样写满了认真:“郦娘娘也要多谢三皇子。”
“有三皇子这句话,妾已经很开心了。”
能够被一个人称赞,这对儿镯子也算是没白戴出来。
谢徇漂亮的瑞凤眼中也漾起笑意,雌雄莫辨的少年不笑便罢,这一笑便如春花初绽,就连暗沉的宫墙一角都被都被照亮了。
短短的一瞬,谢徇迅速恢复了一贯阴郁冰冷的模样。
再无话可说,他本以为郦姝很快就会转身离开,但没想到的是,郦姝不仅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从腰间解下一个精巧的荷包来。
郦姝撑开荷包在里面掏了掏。
她记得里面塞了好些小玩意儿的。
到了年底,除了照例的月钱之外。各宫还会另外给内侍和宫女赐下赏赐。大多是些金瓜子金花生什么的,不仅贵重,寓意也好。
今年有些不同的是,内造局还特意打了不少十二生肖的金银小雕,因为是供给后宫嫔妃的,小家伙都是一副圆头圆脑,憨态可掬的模样。
赏赐完之后还有些剩余,郦姝自己也喜欢的紧,便顺手摸了几个塞进自己的荷包里。
用来送给小孩子也正合适。
“妾身上也带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些就送给三皇子拿着顽罢。”郦姝面上有些歉意,“只是荷包是我身边的宫女缝的,不能给三皇子。”
郦姝白嫩的掌心摊开,上面躺了几颗造型各异的生肖小雕。
习惯了听从旁人的郦姝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在扬州的时候听娘的,进宫之后听秦嬷嬷的,只要她们说一句不好,她就会乖乖停手。
可是这一刻,她却不想理会秦嬷嬷的告诫,她从沉默内敛的谢徇身上,看见了曾经的自己,可她又不想他成为曾经的自己。
郦姝默默给自己找借口,自己作为皇上的嫔妃,论起来也算是三皇子的庶母了,长辈给小辈压祟钱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况且,她送的小玩意儿是阖宫都有的,秦嬷嬷别想拿这个说嘴!
谢徇像是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给砸懵了脑袋,长长久久地立在原地,手指僵硬,本就不善言辞的口舌更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良久,谢徇手指蜷缩了一下,这,算是郦娘娘给自己的压祟钱吗?
托身皇家,他虽然父母双全,却与孤儿无异。别说是压祟钱了,连礼物都是头一次收到。
最初的怀疑、震惊过后,谢徇可谓是惊喜交集,他小心翼翼地伸手从郦姝掌心拿过生肖小雕来。
“娘娘折煞儿臣了。”谢徇又是稽首一拜,然后才肯伸手,“这些便很好,儿臣很喜欢。”
大哥和二哥有的,他也有了。
谢徇谨慎地控制着自己颤抖的手指,一次只敢取走一颗小雕,生怕自己会玷污了郦姝。
卯兔、辰龙、申猴……
最后一颗是——捏起仅剩的生肖小雕的时候,没了多余小雕的遮挡,谢徇愈小心愈紧张,终于还是控制不住指尖一抖。
温热的、柔软的,是和谢徇冷得像是冰块一样的指尖完全不同的触感。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
谢徇慌乱地抬起头:“郦娘娘……”
郦姝却恍然无觉,直起身子来的时候顺势收回了手,面上依然是盈盈浅笑:“天色已晚,外面又冷,三皇子快回去吧。”
意识到自己太过失态,谢徇把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赔礼咽了回去:“多谢郦娘娘关心,儿臣——告退。”
目送着郦姝远去的身影,谢徇攥紧了手里的生肖小雕。
虽然,郦姝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她收回手时握拳的动作,郦娘娘还是觉得自己冒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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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钟粹宫后,自有人上前接过郦姝捂了一路已经没有多少热乎气的手炉,又有宫女及时奉上热茶,让刚刚从外面回来的郦姝驱驱寒气。
捧着热乎乎的茶盏,手里是暖和了,郦姝却没有来想到谢徇那冰得不像话的体温来,让她忍不住掌心瑟缩了一下。
只可惜,衣裳绸缎什么的太过惹眼,自己在宫中又没有什么根基,实在是没办法接济他。
见郦姝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升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秾丽的眉眼。
霜华知道郦姝刚进宫,一些惯例不太清楚,便主张道:“小主,马上就快要到子时了,膳房那边儿准备了饺子和屠苏酒,大家伙儿忙活了一年,不若让他们都先下去歇息吧,奴婢和兰华陪着您守夜便是。”
小主虽然受宠,但御下须张弛有度才好。
听闻这话,本就出身低微的郦姝格外能共情,自然是没有异议立马便准了。
只是,手里的茶盏突然没了吸引力,她期期艾艾:“我也想吃饺子。”
刚才在席上没怎么动筷子,回到熟悉的钟粹宫后,那股饥饿感便变得明显起来。
两个大宫女齐齐一愣,均是哭笑不得:“娘娘这是什么话,您自然是有的。”
小主嘴上不提,该不会是在宫宴上被皇上给唬到了吧?
皇上堂堂一国之君,难不成还会却自己的女人一口吃食。小主又何须如此谨小慎微。
担心郦姝是饿了,细心的兰华提议道:“不如奴婢亲自去一趟御膳房,您想吃什么馅儿的也方便。”
钟粹宫中虽然有小厨房,却不是郦姝的位分可以用的,以贵人之位,她也不过是住在钟粹宫的东配殿中,因此想要吃什么还需要从御膳房提。
好在郦姝自进宫来便颇得圣宠,肚子没受过什么委屈。
郦姝不好意思地绞了绞靠枕上流苏,得寸进尺道:“那我还要喝屠苏酒。”
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娘给她起名为玉卮,“卮”意寓为一种盛酒的器皿,个中心思已经可见一斑了。